第八十三章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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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門巷的棚屋比城西的還要破。

  屋頂的茅草被江風吹得七零八落,剩下幾撮還頑強地粘在椽子上。

  巷子窄得只容兩人並肩,兩側的木板牆上糊滿了乾裂的河泥,河泥里還嵌著貝殼碎片和乾死的水草。

  巷子盡頭是江。

  那裡沒有棧橋,只有一片泥灘,泥灘上擱著幾條漁船。

  其中一條船底朝天扣在岸上,船底板被太陽曬得裂開了口子。

  另外幾條半沉在水裡,船艙里積著雨水,水面上漂著蚊蟲的屍體。

  最外邊那條船是好的,船身半舊,船頭的纜繩系在一根木樁上。

  船底刷著紅漆,漆面斑駁。

  一個老頭蹲在船尾,叼著煙杆,正在往江里吐唾沫。

  張玄走到泥灘邊上,腳陷進淤泥里,步履維艱。

  「田叔?」

  老頭沒回頭,他把煙杆從嘴裡拿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菸灰落進水裡,被浪一衝就散了:

  「誰讓你來的。」

  「楚少爺。」

  老頭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裡,站起來,轉過身。

  他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眼皮鬆垮垮地耷拉著。

  「上船。」

  張玄把韓鐵從肩上卸下來,李銳上前搭手,兩人合力把韓鐵抬進船艙。

  田叔解開纜繩,跳上船,竹篙在岸上一點,船頭調轉,滑進了江水裡。

  船離岸越來越遠。

  水門巷那一排歪歪斜斜的棚屋漸漸變小,最後縮成一條灰黑色的線,和江岸融在一起。

  蘆葦從兩岸壓過來,越往前越密,越密越高,最後高過了船篷。

  船艙里暗下來,只剩船篷的縫隙里漏進來幾道細光,照在韓鐵緊閉的眼睛上。

  過了很久,蘆葦開始變稀。縫隙里漏進來的光從一道變成兩片,從兩片變成一大片。

  船頭推開最後一叢蘆葦,江面豁然開闊。

  田叔把竹篙橫在船頭,轉過身,蹲在船舷邊上。

  「前面就是鄰縣界碑。過了界碑,就不是外城的地界了。內城那幫人再橫,也不敢在鄰縣明著動手。但暗地裡,你們得自己防。」

  船靠岸了。

  渡口的石板被江水泡得發黑,石縫裡長滿了青苔。

  一條土路從渡口延伸出去,彎彎曲曲地鑽進一片矮樹林裡。

  張玄把韓鐵從船艙里架起來,李銳在另一側托著。

  他們三個便往土路上走。

  矮樹林裡沒有風。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

  「停。」李銳忽然說。

  前面那棵歪脖子槐樹下面,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裙,頭髮用一根木簪子隨便綰在腦後,幾縷碎發被汗水粘在鬢角上。

  她看上去三十來歲,眼角已經有細紋了,嘴唇乾裂,顴骨上有一小塊曬傷的痕跡。

  她腳邊放著一個竹籃,籃子上蓋著一塊藍布,藍布上壓著幾根野蔥,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婦人。

  但她的手不對。

  那雙手垂在身側,指節粗大,虎口有繭。

  不是農活磨出來的繭,是握刀握出來的。

  「把丹交出來吧。」

  她說話的時候,手已經從身側抬起來了。

  張玄把韓鐵從肩上卸下來,李銳接過去。

  韓鐵的後背靠在槐樹幹上,樹皮粗糙,蹭過傷口,他悶哼了一聲,睜開眼。

  「張玄。」

  「歇著。」張玄說。

  張玄雙腿分開,腰椎下沉,脊柱大筋繃緊。

  女人嘆了口氣。

  她把袖子撩上去,露出兩截小臂。

  「可惜了。」

  話音剛落,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是太快了!

  快到張玄只能看見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從左側切進來,快到他的蛇牙指環還沒來得及彈出尖刺,那隻手就已經探到了他胸前。

  張玄的右手從下方斜鑿而上,刁手,取她的手腕。

  指環上的尖刺彈出,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女人手腕一翻,她的手指扣住了張玄的手腕,往外一撥。

  張玄的刁手偏了,尖刺擦著她的袖口划過,割開一道口子,沒有碰到皮肉。

  她的另一隻手已經探進了張玄的衣襟。

  指尖觸到了蛟丹。

  張玄的左膝猛地頂上去,肘她的小腹。

  女人腰胯一扭,膝頂擦著她的胯骨滑過去,但她的手也被迫從衣襟里抽了出來。

  兩個人各自退了一步。

  女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道被尖刺割開的口子從手腕一直裂到手肘。

  「指環不錯。」

  張玄的右手垂在身側,手腕上那道被她扣過的地方已經開始泛青。

  「再來。」女人說。

  這次她沒有從側面切,而是正面踏進來。

  腳步不快,一步一步,每一步踩下去,土路上就多一個淺淺的腳印。

  她走到張玄面前三步的地方,右掌從腰間推出。

  張玄腰椎一沉,上半身往右側擰。

  掌風擦著他的左肩掠過,肩頭的衣料被掌風撕開一道口子。

  他沒有退,右手從掌風下方探進去,刁手,取的咽喉。

  女人的左掌從上方壓下來,拍在張玄的刁手上。

  刁手被拍得往下一沉,指環上的尖刺扎進土裡。

  張玄還沒來得及抽手,她的右掌已經到了。

  不是掌,是爪。

  五指張開,扣向他的喉嚨。

  張玄往後仰,爪尖擦著喉結掠過。

  他整個人往後倒,倒到一半,腰椎猛地一挺,身體在半空中折回來。右手從下方斜鑿而上,還是取咽喉。

  這一下她沒有防住。

  不是防不住,是她沒想防。

  張玄的尖刺抵在她喉結前的時候,她的右爪也停在了張玄的天靈蓋上。

  兩個人同時停住了。

  尖刺距離喉結不到半寸,爪尖距離天靈蓋也不到半寸。

  「不錯。」女人說。

  張玄一愣。

  「我的任務是搶丹,不是殺人。」她把右爪從天靈蓋上收回來,垂在身側,「但你的同伴等不了了。」

  張玄偏過頭。

  韓鐵靠在槐樹幹上,眼睛閉著,嘴唇已經變成了灰白色。

  李銳托著他的後腦勺,右手在發抖,因為手腕脫臼太久,肌肉開始痙攣了。

  張玄收回尖刺。

  女人退後一步,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土,彎腰拎起地上那個竹籃,藍布上壓著的野蔥滾落了一根,她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土,重新放回去。

  「往前三里,有個村子。村裡有赤腳郎中,會接骨,也會縫傷口。你們的同伴撐得到。」

  她挎著竹籃往土路另一頭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

  「趙鎮山已經跑了,你們不用擔心。」

  張玄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說什麼?」

  女人沒有答,她挎著竹籃走進矮樹林裡,青布衣裙被樹影吞沒,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樹葉的沙沙聲。

  張玄站在原地,看著女人消失的方向。

  趙鎮山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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