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獵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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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錯。」

  趙鎮山收回按在張玄肩膀上的手,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

  一個月。

  每天辰時到內堂,站樁、拆招、對練,他從最基礎的腰椎下沉開始糾正,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掰。

  韓鐵的樁太硬,他就讓韓鐵站在水缸里站樁,讓水波的晃動逼著他松下來;

  李銳的樁太軟,他就在李銳站樁時從各個方向推他,推到他能在任何角度定住為止。

  至於張玄。

  趙鎮山教得最少,也教得最多。

  少的是招式,多的是道理。

  「再來。」趙鎮山說。

  三人同時動了。

  韓鐵第一個撲上來。

  他右手刁手直取趙鎮山咽喉,趙鎮山側身,刁手擦著頸側掠過,韓鐵的手腕卻順勢一翻,五指從併攏變成張開,反扣向趙鎮山後頸。

  趙鎮山肩膀微沉,卸開這一扣,還沒來得及還手,李銳的刁手已經從左側無聲無息地探到了。

  趙鎮山抬手格擋,李銳的刁手在半途突然折向,從格擋的縫隙里鑽進去,取的肋下。

  趙鎮山腰胯一扭,同時避開韓鐵的變招和李銳的鑽勁。

  而這個時候張玄切了進來,右手刁手從下方斜鑿而上,取的既不是咽喉也不是肋下,是趙鎮山的襠部。

  這一下讓趙鎮山趕忙收回了手。

  「砰。」

  趙鎮山的手掌包住了張玄的刁手。

  「啊,」

  勁力相撞,疼得讓張玄差點要跪下了。

  趙鎮山瞪了一眼張玄,收回手,轉身走到那面牆前,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幾日後,就是那畜生翻身的節點。」趙鎮山背對著他們,聲音沒有起伏,「你們三個,跟我下去。」

  韓鐵的呼吸重了,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雙手抱拳,單膝跪地。

  「弟子願往。」

  李銳看著趙鎮山的背影,然後雙手抱拳,彎下腰。

  「弟子願往。」

  張玄最後一個抱拳。

  「弟子願往。」

  趙鎮山沒有轉身,他抬起手,擺了擺。

  「出去吧。今晚好好歇著,明天開始,練水下呼吸。」

  三人退出內堂,韓鐵站在廊下,胸膛起伏著,臉上滿是激動。

  「師父要帶咱們殺蛟。」他壓低聲音,拳頭攥得緊緊的,「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我一定替師父把那畜生的腦袋擰下來!」

  李銳靠在廊柱上,沒說話。

  張玄也沒說話,他站在廊下,回頭看了一眼內堂的門縫裡漏出來的光。

  不對勁。

  但他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張玄搖了搖頭,不想這些事情了,若沒有趙鎮山這一個月的指導,他蛇形手也不會這麼快大成。

  也是,天底下哪有無緣無故的好。

  「走吧。」他說,然後就轉身走去。

  韓鐵還在那兒攥著拳頭自言自語,被李銳拽了一把,才反應過來,三個人沿著長廊往外走。

  ……

  下江前夜,張玄去了內堂。

  燭火還亮著,他站在門口,沒有敲門,就那麼站著。

  「進來。」趙鎮山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張玄推開門,趙鎮山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幾張紙,他沒有抬頭,便開口道:

  「這麼晚了,不歇著?」

  張玄走過去,在趙鎮山對面坐下。

  「師傅,明天記得叫我們。」

  趙鎮山看著他的眼睛。

  「你不怕我是讓你們去送死?」

  「怕。」張玄說,「但弟子更怕的是,師父您是去送死,卻不告訴我們。」

  燭火晃了一下,趙鎮山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三十三年了。」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我每一天都在想,怎麼殺它。但我沒想過,要是我死了會怎麼樣。」


  「直到收了你們三個。韓鐵像我,剛極易折。李銳像我師弟,但他心事太重。而你張玄,你最像我師父。看得清形勢,也狠得下心。」

  他的目光越過張玄,落在牆上那幅蛟龍畫上。

  那雙琥珀色的豎瞳在燭火里明明滅滅,像還活著。

  「我殺蛟,並不是為了報仇,也不是為了破限。而是為了我師父,他等這顆丹,等了三十三年。這趟下去,我若回不來……」

  「黑山武館,就交給你了。你比他們倆,更適合當館主。」

  張玄看著趙鎮山,沒有說話。

  內堂里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江濤隱隱的轟鳴。

  「這一個月,我不是在教你們怎麼幫我殺蛟。」

  「我是在教你們,怎麼在沒有我的時候,也能活下來。」

  果然如此。

  張玄站起來,對趙鎮山抱拳,彎腰。

  額頭觸到拳面的時候,他聽見趙鎮山輕輕嘆了口氣。

  「張玄。」

  「弟子在。」

  「我師父留下來的《黑水真解》,最後幾頁被水泡爛了。這幾天,我憑記憶補全了。」他把桌上的那幾張紙遞給張玄。

  張玄雙手接過那幾頁紙。

  最上面一頁,只寫著一行字:

  「水無常形,因勢而變。人無常勢,因心而定。」

  下面是一副圖譜。

  一條蛟龍。

  但張玄注意到,這幅畫上的蛟龍,和牆上那幅不一樣。

  牆上那幅,蛟龍是盤著的,像在沉睡。

  這幅補全的圖譜上,蛟龍的身體是舒展開的,像在遊動。

  不,不是遊動。

  是撲殺。

  它的上半身昂起,下頜張開,撲向的方向,是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畫得很小,站在蛟龍面前,就如螻蟻撼大象。

  但那個人影沒有退。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雙腿微曲,腰椎下沉。

  是黑水樁的起手式。

  張玄的目光落在那個人影上,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趙鎮山。

  「明天,你們就在水裡遠遠地看,別過來。」

  「明白了,師傅。」

  張玄也沒有說什麼矯情的話,而是把那幾頁紙折好,貼身收進懷裡。

  他退出內堂,發現內堂外還站了兩個人。

  李銳雙手抱胸,皺著眉頭。

  韓鐵蹲在地上,手指頭摳著磚縫。

  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但從他們臉上的表情來看,他們聽到了。

  韓鐵站起來,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

  「師父他……」

  他沒有說下去。

  李銳則是看向張玄。

  「怎麼辦?」他問,聲音沙啞。

  張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開口道:

  「咱們的師父,不能再等三十三年。」

  「所以。」他說。

  「這趟江底,我們陪他下去。」

  張玄看向了內堂的方向,門縫裡的燭光已經滅了,不知道趙鎮山是不是睡了。

  「但上來的,必須是四個人。」

  夜風穿過長廊,吹得廊檐下的燈籠輕輕搖晃。

  三道人影站在月光里,誰也沒有再說話。

  只有遠處隱隱傳來江濤拍岸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像某種心跳,從江底一直傳到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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