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服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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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玄站在原地,看著趙鎮山。

  三十三年。

  從青年等到中年。

  從徒弟等到師父。

  果然是有怎麼樣的師傅,才有怎麼樣的徒弟。

  也只有趙鎮山這樣剛強的人,才能教出李銳韓鐵這樣的人。

  也難怪他們會把武館當自己的家。

  「師傅。」張玄開口了。

  趙鎮山詫異的看向張玄,他能聽出張玄這句師傅比以前更真更切。

  張玄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他只是雙手抱拳,彎下腰,額頭觸到拳面。

  「弟子記住了。」

  趙鎮山看著他彎下去的身影,看了兩息。

  然後他走過來,伸出手,在張玄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行了,你小子別搞這肉麻的一套。」

  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快滾去練功。」

  張玄直起身,退出內堂。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

  趙鎮山已經重新轉過身,站在那幅畫前面。

  他的背影擋住了畫上的蛟龍,只露出那雙豎瞳,琥珀色的。

  「師傅,你下水了記得叫我。」

  ……

  張玄從內堂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演武場正上方了。

  他站在廊下,沒有往演武場走,就那麼站著,看著院子出神。

  「張玄。」

  他抬起頭,李銳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廊柱旁邊,正看著他。

  「站這兒發什麼呆?被師父罵了?」

  張玄搖了搖頭。

  李銳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只是把手裡的涼茶遞了過來,張玄接過去喝了一口。

  「韓鐵在演武場等你。」李銳說。

  「等我?」

  「他前幾天家裡有點事,所以沒來。今天他一大早就來了,在那兒舉石鎖熱身,舉到現在,說要給你當陪練。」

  張玄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把茶碗還給李銳,邁步往演武場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師兄。」

  李銳正端著茶碗要喝,抬眼看他。

  「男人少喝點涼的,要虛。」

  「滾犢子!」李銳笑罵道,作勢要把茶潑向張玄。

  張玄腳下一蹬,趕忙往演武場跑去。

  演武場的角落裡,韓鐵正舉著一把石鎖。他光著膀子,後背的肌肉繃緊又鬆開,汗珠子順著腰背往下滾。

  他看見張玄走過來,把石鎖「砰」地一聲扔在地上。

  「來了。」他喘著氣,拿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抹了一把臉,「等你半天了。」

  「李師兄跟我說了。」張玄站定,「韓師兄,你不用……」

  「少廢話。」韓鐵打斷他,「之前就說了來看你練,只不過光看沒意思,我給你餵招。」

  他把布巾往地上一扔,雙腿一分,腰椎下沉。

  「咔噠」一聲脆響,脊柱大筋繃緊,黑水樁的架勢定住了。

  「來。」

  張玄沒有再說客氣話,他把外衫脫了,疊好放在木人樁上,走回來,站定。雙腿一分,腰椎下沉。

  「咔噠。」

  兩道人影在演武場的角落裡交錯,分開,再交錯。

  韓鐵的刁手還是那麼快,「砰」地一聲,就那麼鑿在了張玄的胸口上。

  「慢了。」韓鐵說。

  張玄倒吸了一口氣,沒說話,只是右手從下方探出,取韓鐵的肋下。

  韓鐵腰胯一扭,刁手落空,反手一記鞭腿掃向張玄的膝彎。

  張玄往後跳了半步,鞭腿擦著小腿掠過,帶起一陣風聲。

  「這招還行。」韓鐵收腿,點了點頭,「但還不夠快。你出手之前肩膀先動了,我看得出來。」

  張玄調整呼吸,重新擺好架勢。


  再來。

  兩個人從正午打到日頭偏西。

  演武場上其他弟子早就停了練功,三三兩兩靠在廊柱上、石鎖架旁邊,看著角落裡那兩道身影。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走。

  他們看見張玄一次又一次被韓鐵逼退,一次又一次撲上去。

  手臂被刁手啄得青紫,膝彎被鞭腿掃得發軟。

  但他沒有停過。

  韓鐵也沒有停。他的呼吸越來越重,額頭的汗越來越多,出招的速度卻一點沒慢。

  日頭偏到武館西牆的時候,韓鐵一記刁手鑿向張玄的咽喉。

  張玄沒有躲,他的右手同時探出,也是刁手,取的是韓鐵的咽喉。

  兩記刁手在空中交錯,同時停住。

  韓鐵的指尖抵在張玄的喉結上,張玄的指尖也抵在韓鐵的喉結上。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相距不到三尺。

  演武場安靜了一下。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是鄭同。

  他手裡的烤紅薯掉在地上了,他沒撿,就那麼蹲著,一下一下地拍著巴掌。

  馬亮也跟著鼓了,然後是靠在廊柱上的幾個師弟,然後是所有人。

  掌聲不整齊,稀稀拉拉的,但在空曠的演武場上迴蕩開來。

  韓鐵收回手,他看著張玄,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行,你過關了。」

  張玄也收回手,甩了甩髮麻的手指,虎口的血濺了出來,落在地上。

  「什麼過關?」

  「內院這幫師弟,以前不服你,是覺得你進境太快,根基不穩。今天你挨了一下午的打,一聲沒吭,一招沒退,他們看見了。」

  「從今天起,這內院,你是師兄,我是師弟。」

  他退後一步,雙手抱拳。

  「張師兄。」

  張玄還沒來得及說話,石鎖架那邊傳來一陣響動。

  是鄭同,他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紅薯渣,整了整衣領,然後雙手抱拳,彎下腰。

  「張師兄。」

  馬亮也跟著抱拳,然後是靠在廊柱上的幾個師弟,一個一個站直了身子,雙手抱拳。

  「張師兄。」

  聲音不齊,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聲音大有的聲音小,但每一個都彎下了腰。

  他們的臉上沒有不服,沒有敷衍,只有由衷的佩服。

  張玄看著他們,想起幾個月前,自己第一次走進黑山武館的大門,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手裡攥著那六兩碎銀。

  從當初的默默無聞,到現在的萬眾傾佩。

  外院的種種,仿佛就在昨日。

  張玄克制住了內心的激動,雙手抱拳,彎腰。

  「多謝諸位師弟。」

  他直起身的時候,目光越過演武場上那些彎著腰的身影,落在長廊盡頭。

  不知趙鎮山何時站在了那裡,背著手,遠遠看著這邊。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看著張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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