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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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牛是傍晚回來的。

  那時張玄還在院子裡站樁,只聽院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砰」的一聲,緊接著傳來鐵牛的大嗓門聲。

  「玄兒哥!俺過了!」

  張玄收了勢,轉過身。

  只見鐵牛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那鐵山武館的短打,他那張臉笑得跟開了花似的,眼睛眯成兩條縫,就跟張玄當初畫給李銳的那個笑臉一模一樣。

  「教習考校,俺過了!俺牛吧!」鐵牛大步走進來,從石桌上撈起茶壺對著嘴灌了一口,然後用手一抹,「俺跟你說,今天雷虎那孫子還想看俺笑話,結果俺一套拳打下來,教習當場就說俺是今天打得最好的。雷虎那張臉,哈哈哈。」

  張玄捂著耳朵,笑罵道:「過了就過了,嚷什麼,我耳朵都要聾了。」

  「俺高興!」鐵牛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這半個月天天加練,腿都快站斷了,就為了今天。瘦猴呢?瘦猴!」

  瘦猴從屋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塊抹布,看樣子正在收拾屋子。

  「叫什麼叫,隔著兩條街都聽見了。」

  「俺過了!」

  「知道了。」

  「你就這反應?」

  「那你要什麼反應?給你磕一個?」

  鐵牛被噎了一下,轉頭看張玄,想讓張玄主持公道。

  但張玄已經重新擺好了樁架的姿勢,閉著眼,嘴角往上翹著。

  「行,你們都欺負俺。」鐵牛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抱著膀子生悶氣。

  過了一會兒瘦猴從屋裡走出來了,走到鐵牛面前,笑呵呵地問道:

  「今晚想吃什麼?」

  「啥?」

  「問你呢,想吃什麼。」瘦猴說,「給你做。」

  鐵牛張了張嘴,那股生悶氣的勁兒一下子就泄了,他撓了撓後腦勺,想了半天。

  「豬頭肉。」

  「行。」

  「還要紅燒魚。」

  「行。」

  「還要。」

  「灶台就兩個灶眼。」瘦猴打斷他,「豬頭肉,紅燒魚,再炒個青菜。夠了。」

  鐵牛嘿嘿傻笑了起來。

  瘦猴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回過頭。

  「還坐著幹嘛?過來燒火。」

  鐵牛立馬從石凳上彈起來,屁顛屁顛跟過去了。

  張玄收了勢,走到石桌旁坐下。

  廚房裡很快就傳來了瘦猴的罵聲。

  火大了,火小了,你他媽會不會拉風箱。

  然後是鐵牛嘿嘿的笑。

  夕陽從院牆上方斜照進來,把院子染成一片暖黃。

  張玄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涼的,但他沒覺得。

  過了一會兒,廚房裡安靜了些,只有灶火噼啪的聲音和油煙的滋啦聲。

  菜端上桌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豬頭肉切了薄片,拌了蒜泥,油亮油亮的。

  紅燒魚是早上買的那條江鯉,薑絲和蔥花鋪在魚身上,冒著熱氣。

  旁邊還有一盤炒青菜,碧綠碧綠的,擱了幾瓣蒜。

  鐵牛坐在石桌旁,筷子已經攥在手裡了,眼睛盯著那盤豬頭肉,喉結上下滾。

  「看什麼看,吃啊。」瘦猴把三碗飯往桌上一甩。

  鐵牛等的就是這句話。

  一筷子下去,三片豬頭肉進了嘴,嚼得吧唧作響。

  瘦猴罵了他一句,自己也沒慢多少。

  張玄夾了一塊魚肉,他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怎麼樣?」瘦猴問。

  「不錯。」

  「不錯就多吃。」瘦猴把魚肚子上的肉夾下來,放到張玄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到鐵牛碗裡。

  鐵牛正埋頭扒飯,碗裡突然多了塊魚肉,抬起頭,嘴裡還塞得滿滿的。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瘦猴說。


  鐵牛把嘴裡的飯咽下去,嘿嘿笑了兩聲,又把那塊魚肉塞進嘴裡。

  鐵牛吃的最快,吃完他把碗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瘦猴還端著半碗飯,抬頭看了他一眼。「飽了?」

  「飽了。」

  「飽了就行。」瘦猴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

  鐵牛看著月亮,腳一晃一晃的,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玄兒哥。」

  張玄正端著茶碗漱口,抬眼看他。

  「俺今天回來的時候,路過黑虎堂。」鐵牛壓低了聲音,「聽人說,今早出事了。」

  瘦猴的筷子也停了。

  鐵牛把白天聽到的說了一遍。

  三條漁船出海,回來一條,船底朝天。

  船底下扒著一個人,手指頭磨得全爛了,人還活著,但已經不會說話了,翻來覆去就喊兩個字。

  「江神。」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只有棗樹的葉子還在沙沙響。

  張玄把嘴裡的水吐在了地上。

  「你倆就別湊熱鬧了,好好練武。」

  鐵牛點了點頭,瘦猴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扒飯,但筷子動得比剛才慢了。

  吃完飯,瘦猴收拾碗筷,鐵牛坐在石凳上沒動,仰頭看著那個月亮。

  張玄站起來,走到院牆邊上,雙腿一分,腰椎下沉。

  黑水樁的架勢定住了。

  面朝的方向,是黑碼頭。

  ……

  黑碼頭籠罩在晨霧裡。

  棧橋兩邊的土坡上已經聚了人,不是扛包的苦力,也不是收魚的攤販,是看熱鬧的。

  他們站在土坡上伸著脖子往下看,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抱著膀子不說話。

  唯獨沒有人下到碼頭上去。

  張玄混在人群中,往江面看去。

  旁邊蹲著個老漁夫,五十來歲,他叼著根旱菸杆,也盯著水面看。

  「撈不到了。」老腳夫開口了,沒看張玄,像是自言自語,「昨天撈了一整天,就撈上來幾塊破船板,人是一個都沒找著。」

  老腳夫把旱菸杆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磕了磕:「九個人,就回來一個,還瘋了,剩下的全沒了。」

  他把旱菸杆重新叼回嘴裡:「上次發生這種事情,還是三十年前。」

  張玄蹲下身,偏過頭看他。

  老漁夫沒看他,還盯著水面,「那時候我還在城東討生活,年輕,膽子大,不信邪。有一陣子江里的魚突然少了,後來開始漂死魚,一片一片的。再後來漁船開始翻,人開始丟。」

  「跟現在一模一樣。」

  「後來呢?」

  「後來停了。」

  「怎麼停的?」

  「不曉得。」老漁夫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反正就是停了。」

  他走了,張玄還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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