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鱗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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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玄一夜沒睡。

  黑水樁從亥時站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直到第一縷陽光照進院子,霧才開始散。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瘦猴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看見張玄站在院子中間,外衫上全是露水,頭髮也是濕的。

  他愣了一下,隨即把粥放在石桌上,快步走過來。

  「哥,你站了一夜?」

  張玄沒答,反問道:

  「鐵牛呢?」

  「還睡著呢。」瘦猴也看出了張玄心情不好,所以並沒有多嘴。

  張玄走到石桌旁,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是熱的,米粒煮得稀爛,裡面臥了個雞蛋。

  瘦猴把雞蛋戳破了,蛋黃流出來攪在粥里,這是張玄當初扛包時最饞的吃法,那時候吃不起,現在瘦猴每天早上都給他煮一碗。

  「老孫叔的孫子,水生。」張玄把粥碗放下,「昨晚在江邊收漁網,船翻了,人消失了。」

  瘦猴的臉色變了。

  他也是黑碼頭長大的,認識老孫頭,也認識水生。

  那孩子瘦得跟猴似的,夏天總光著膀子在棧橋底下摸螺螄,摸到一簍子就拿去換幾文錢,給他爺爺打酒。

  「人找到了嗎?」

  張玄沒答。

  瘦猴就不再問了,他轉身進屋,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件外衫。

  張玄接過來換上,站起身,開口道:

  「我出去一趟。」

  「哥。」瘦猴喊了一聲。

  張玄已經走到門口了,腳步停了下來,側過頭看著他。

  「注意安全。」瘦猴說。

  張玄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黑碼頭的清晨和幾個月前沒什麼兩樣。

  江風裹著腥味,木板結著薄霜。

  苦力們三三兩兩蹲在貨倉門口啃窩頭,有人認出了張玄,目光在他那身衣服上停了一下,然後趕緊移開,低下頭繼續啃。

  張玄沿著棧橋往老孫頭說的那片水域走。

  走到一半,他停了下來。

  他發現棧橋邊緣的木樁上,有一道抓痕。

  有四道。

  不是刀砍的,也不是繩子勒的。

  抓痕從木樁頂端斜著往下,深近半寸。

  他繼續往前走。

  來到了那片水域,這個時候老孫頭的漁船已經被人拖上岸了。

  船底朝天扣在岸邊,周圍散落著幾張破漁網。

  幾個漁民遠遠站著,沒人敢靠近,看見張玄走過來,他們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有人交頭接耳嘀咕了兩句,又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張玄沒理會他們,走到船邊,蹲下來。

  船底的抓痕比木樁上的多得多。

  橫七豎八,深深淺淺,最深處幾乎把船板抓穿了。

  張玄把手掌貼在其中一道抓痕上,四道並排,間距均勻。

  他把手收回來,站起身的時候,餘光瞥見漁網裡好像掛著什麼東西。

  張玄把那片東西從網上摘下來。

  入手滑膩,裹著一層黏液,黏液底下是一片青黑色的鱗。

  鱗片有碗口大小,中間微微隆起。

  他把鱗片湊近聞了聞,那股腥味沖得他胃裡一翻。

  張玄把鱗片攥在手心裡,直起身子。

  江風吹過,把他披在身上的外衫吹得獵獵作響。

  他看著眼前這片江面,江水渾濁,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回到武館的時候,大門的台階上蹲著個人,是昨晚的那個守門弟子。

  他正抱著個碗喝粥,看見張玄走過來,趕緊把碗放下,站起身。

  「張師兄。」

  張玄關心地問道:「昨晚那個老漁民呢?」


  「天沒亮就走了。」守門弟子抹了一把嘴,「我攔了,攔不住。他再次醒過來後就要往外走,我說張師兄讓你在這兒歇著,他不聽,嘴裡念叨著『找孫子,找孫子』,就這麼走了。我、我也沒辦法……」

  張玄沒說話。

  守門弟子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張師兄,我是不是辦砸了?」

  張玄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跟你沒關係。」

  張玄一邊說著,一邊塞了半兩碎銀子給這位弟子:「辛苦了,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問我,我教你。」

  然後他便轉身往內院走,進了內院,在長廊拐角碰見李銳。

  李銳正靠在柱子上啃饅頭,看見他過來,把手裡的饅頭掰成兩半,遞過去一半。

  他看著張玄眼中的血絲,擔心地問道:「昨晚沒睡?」

  「站了一夜樁。」

  李銳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

  張玄把那半個饅頭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從懷裡摸出那片鱗片,放在李銳手心裡。

  「你見過嗎?」

  李銳把鱗片舉到陽光下,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兩遍,然後用指甲颳了刮鱗片邊緣的鋸齒。

  「哪來的?難道是蛟?」

  「一艘漁船底下。」

  李銳把鱗片放回張玄手裡,問道:

  「跟師父說嗎?」

  張玄把鱗片重新揣進懷裡,語氣中帶點糾結:

  「我也沒想好。」

  說完,他往內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房門緊閉,裡面靜悄悄的。

  算了,還是不打擾師傅了。

  他收回目光,告別了李銳,往武館大門走去。

  在離開了武館後,張玄徑直來到了老孫頭的家裡。

  門沒鎖。

  張玄推開門,房間很暗,窗戶用舊報紙糊著,只有幾縷光從破洞裡漏進來。

  屋子也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條長凳。

  桌上擺著半碗沒吃完的稀飯,已經餿了。

  牆上掛著一張漁網,網眼上還掛著幾片魚鱗。

  漁網旁邊釘著一幅畫。

  畫是用木炭畫的,畫得很醜。

  一個佝僂的老人,一個瘦小的孩子,手拉著手,站在一條歪歪扭扭的船旁邊。

  孩子的臉上畫著一個大大的笑臉,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畫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寫著五個字。

  「爺爺我愛你。」

  張玄站在那幅畫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

  五兩,不多,也不少。

  他把銀子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把桌上那半碗餿稀飯端起來,把銀子壓在碗底。

  這樣老孫頭回來收拾桌子的時候,也能看見。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屋子,把門帶上,關嚴。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看見有幾個黑虎堂的人靠著牆,嗑著瓜子。

  其中一個人抬起頭,正好撞上張玄的目光。

  張玄看了他一眼。

  那個人嘴裡的瓜子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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