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花農為何要憐憫花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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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遞增」的規律,第三夜應該殺三個。但她只殺了一個人,金曦。

  這就推翻了前面的規律。

  也讓希律王和莎樂美這兩個人物的動機,變得模糊不清。

  莎樂美的目光穿過霧氣,落在林夏臉上。

  林夏與她對視。

  那一瞬間,他產生了某種錯覺,仿佛回到了微笑天使小鎮,站在噴泉邊,與那些石質的天使雕像隔霧對視。

  美麗,冰冷,非人。

  莎樂美遲遲沒有開口。

  她捧著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熱氣從杯口升騰,在她臉上蒙了一層柔和的暖意。幾秒後,她垂下眼帘,盯著杯中晃動的茶水。

  然後她說:

  「我這樣做,是為了讓你活下去啊。」

  林夏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第一反應是:她在撒謊。

  但他找不到莎樂美撒謊的理由。一個副本NPC,一個掌握生殺予奪機制的「BOSS」,有什麼必要對一個玩家撒謊?

  「讓我活下去?」林夏重複,聲音裡帶著清晰的質疑,「這怎麼可能?」

  莎樂美作為副本的絕對核心,從第一夜開始就展示了生殺予奪的恐怖機制。但實際上,她的行為動機和權柄,全部來自希律王的授權。

  第一夜,她想多殺一個人,被希律王否決。

  這就是展示希律王和莎樂美兩個人物之間,主次關係的窗口。換言之,莎樂美其實只是希律王的白手套。希律王才是權柄最大的人,也只有他真正有能力殺死聖約翰。

  在原版故事裡,希律王一開始就想殺死反對婚姻的聖約翰,只是迫於聖約翰的威望,轉而監禁。他不是沒有能力殺,只是需要一個理由,需要一個替他完成髒活的白手套。

  於是莎樂美出現,用站不住腳的理由和行動,殺死了聖約翰。

  將故事套入副本,兩個「莎樂美」具有一致性:她能指認聖約翰並無情屠殺,但一切行為都源於希律王的授權。

  王,要她殺死聖約翰。

  王,要她儘快找到聖約翰,不惜錯殺。

  但現在,莎樂美說:「我這樣做,是為了讓你活下去。」

  她違背了王的意志?

  玩家對她來說,就像一排整齊栽種的向日葵。她只需要按照順序將花盤一一砍下,就能完成任務。

  一個花農,會因為一朵花長得與眾不同,就心生憐憫,讓它留在枝頭嗎?為了留下這朵花,不惜反抗主人的意志?

  這怎麼可能呢?

  這怎麼可以呢?

  直覺和理性都在告訴林夏:這是謊言。

  但直覺和理性,都無法給出一個強有力的論點,來徹底否決莎樂美的回答。

  那麼,假定她說的是真話。

  他有什麼值得莎樂美放過、讓他活下去的理由?

  林夏是【玩家】。莎樂美是【NPC】。兩者身份天然對立,在這個副本里不存在合作關係。莎樂美有什麼理由刻意讓他活下來?

  NPC的善意?

  不可能。

  連同為人類的玩家的善意他都鮮少感受過,更何況一個NPC。

  林夏想到:分辨一個人的品格,要看他的行為,而不是聽他的語言。

  莎樂美這句「讓你活下去」,其實說了兩遍。今天是第二遍。第一次,是在第二夜——當時郭堅質問為什麼殺他不殺林夏,莎樂美的回答是:「你們不一樣。」

  兩句話是同一個意思。只是第二夜的表達隱晦,而此刻的回答直白。

  並且,莎樂美確實不只是說說而已。她在兩場宴會中,已經「放過」林夏。

  僅從既定事實反推行為動機,莎樂美似乎沒有撒謊。

  但還是那個問題:為什麼?

  林夏已經不再否認莎樂美的言行,但他不相信她對自己心存「善意」。兩件矛盾的事情相互碰撞,讓他想到另一個可能性——

  莎樂美不是想讓他活。

  而是沒辦法讓他死。

  林夏確實有辦法活下來。

  第三夜赴宴前,他就想到了活命的方法。只是金曦的缺席打亂了機制,讓他沒機會展示。但問題是,這個方法,他從始至終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一星半點。

  如果莎樂美知道他有辦法活下來,所以改換目標,先殺其他玩家獲取頭顱……

  那這個NPC就太恐怖了。

  林夏不禁汗毛倒豎。

  但順著這條線往下想:莎樂美知道他有辦法活,所以改換目標,這又確實符合她的行動邏輯。

  莎樂美曾透露過,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因為喜歡收藏頭顱。

  但這怎麼可能呢?

  莎樂美怎麼會知道,他有辦法在既定流程的第三夜裡活下來?

  晨霧漸漸散去。

  陽光刺破雲層,落在花園裡,將霧氣染成淡金色。石桌上的陶杯還在冒熱氣,茶水已經涼了一些,表面浮著一層細微的油膜。

  林夏看著坐在對面的莎樂美。

  她的面容在陽光下清晰起來,姣好的五官,平靜的神情,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像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清她。

  林夏的思緒被那句「為了讓你活下去」徹底攪亂。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漣漪擴散,攪渾了原本清晰的倒影。

  他已經完全清醒。

  但眼前的一切,反而更加模糊。

  晨霧散盡後的王宮,像一座被擦拭乾淨的精巧模型。

  林夏沒有回牢房。

  他在王宮的庭院、廊道、花園之間穿行,腳步不緊不慢。遇到侍從,對方會停下腳步,躬身行禮;遇到衛兵,對方會微微側身,讓開道路;甚至在廚房取用食物時,廚娘會特意挑選烤得焦黃的麵包,用乾淨的亞麻布包好遞給他。

  施洗者的身份很好用。

  這層受尊敬的外皮,像一件合身的禮服,讓他在這座封閉的宮殿裡獲得了有限的、但足夠活動的自由。

  探索,思考,進食,休息。所有動作都在王宮範圍內完成。沒有人阻攔,所有人都在提供一種近乎殷勤的「幫助」。那種幫助里透著程式化的恭敬,像對待一件需要小心保管的貴重物品。

  傍晚時分,林夏提早幾分鐘進入宴會廳。

  燭火剛剛點燃,長桌上擺著冷盤和水果,侍從還在搬運銀壺和酒罐。空氣里有種準備開場前的、緊繃的寂靜。

  他剛走到長桌邊,手還沒碰到陶盤,就聽見側門後面傳來騷動。

  側門通往牢房區域。

  聲音很悶,像是什麼東西撞在石壁上,夾雜著壓抑的痛哼和粗重的喘息。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好幾個人。

  林夏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會兒那扇緊閉的側門,然後轉身,朝最近的一名衛兵招了招手。

  衛兵走過來,青銅鎧甲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你去牢房看看。」林夏說,聲音平穩,「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把看到的帶回來告訴我。期間發生任何事,不要參與。」

  衛兵抬眼看他。

  【魅力檢定成功:衛兵將執行你的指令】

  衛兵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側門。他推開門的動作很輕,側身擠進去,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騷動聲被隔絕了一瞬,然後又隱約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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