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夠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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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鈴鈴——叮鈴鈴——」

  清脆的鈴聲從走廊深處傳來,穿透石壁,在囚室里迴蕩。

  第二夜的慶典要開始了。

  與第一夜不同,這次林夏和卓鑫身處牢房。鈴聲響起的同時,兩間囚室的鐵門同時發出「咔嗒」的輕響——鎖扣自動彈開。門扉向內緩緩挪動寸許,露出縫隙。

  林夏坐在床邊,沒動。

  他看向對面囚室。卓鑫已經站了起來,正伸手推開鐵門。那張方臉上勉強堆著慣用的憨厚表情,但嘴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輕微抽動。他在努力維持「老玩家」、「公會資歷」、「團隊領頭」這些身份應有的從容。

  卓鑫推開門,走出囚室,在走廊里站定。他回過頭,看了林夏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一口井。

  林夏等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消失,才緩緩起身。

  他走出囚室,沿著昨晚走過的路,穿過昏暗的廊道,走向宴會廳。

  在宴會廳入口處,他停下了。

  卓鑫就站在那裡,背靠著石柱,雙手抱胸,定定地看著出口。

  林夏被嚇了一跳。

  這人是不是有毛病……真的太變態了,竟然守在門口。

  他越過卓鑫,徑直走進宴會廳,沒給這個光頭男人任何眼神。

  宴會廳的景象與昨夜幾乎一模一樣。長桌上擺滿食物,賓客舉杯談笑,樂師演奏著輕快的曲子。燭光搖曳,空氣里瀰漫著烤肉的焦香和葡萄酒的醇厚氣味。

  林夏走到長桌邊,輕車熟路地取餐。一小塊烤羊肉,幾片生萵苣葉,兩顆醃橄欖,一杯清水。和昨天一樣。

  他吃得很快。

  從進入宴會廳開始,他的餘光就注意到了江海濤。

  那個年輕人站在不遠處的柱子旁,手裡端著酒杯,卻沒喝。眼睛時不時往林夏這邊瞟,腳下挪動半步,又停住。像有話要說,又在猶豫。

  林夏吃完最後一片萵苣葉,放下陶盤,用清水漱了漱口。

  然後他轉身,走向江海濤。

  沒有繞彎子,沒有鋪墊。他走到對方面前,直視那雙躲閃的眼睛,開口時聲音低沉、清晰,每個字都像敲在石板上:

  「昨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

  他頓了頓:

  「你有什麼想法,現在、直接、全部,告訴我。」

  江海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的嘴唇張開,又閉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的杯壁,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夏哥,我……」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你是怎麼想的,」林夏說,語氣里沒有催促,也沒有憤怒,像是一片平滑的冰面,容不下半點起伏,「你就怎麼說。」

  江海濤深吸了一口氣。好像下定了某種決心。「夏哥。」他說,聲音有些發緊,「我覺得你應該聽卓哥他們的安排……」

  他頓了頓,補充道:

  「這樣對大家……都好。」

  林夏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問:

  「聽他的主意?你也想讓我去死,換你們通關是嗎?江海濤。」

  「不,不是的!」江海濤猛地搖頭,動作幅度很大,酒液從杯口晃出來,濺在手背上,「但是他們說……這是唯一的通關辦法。」

  「不是什麼?」林夏的聲音依舊平穩,「他們是誰?你們的通關辦法又是什麼?你得把話說全、說清楚。」

  江海濤的臉漲紅了。那種被逼到角落的窘迫,混合著某種無名火,在他眼睛裡翻湧。他咬了咬牙,聲音拔高:「你不要逼我了夏哥!如果有別的辦法,我也不想這樣!」

  說完,他的氣勢又瞬間跌落下去。他低下頭,眼睛微微抬起,目光從下往上瞟著林夏,帶著心虛和試探,小聲說:「夏哥你這麼聰明……其實可以找一個替罪羊……只要不是卓哥他們……」

  林夏閉上了眼睛。

  那一瞬間,他感到的不是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更淡的……釋然。

  他早就知道的。

  在微笑天使小鎮裡,江海濤縮在邊界線外發抖的時候;在陳河帶著新人團離開,江海濤選擇留下的時候;在副本結束,江海濤向他道謝的時候。林夏就知道,這個人或許善良,但是骨頭卻是軟的。


  善良和惡毒都不夠純粹,所以痛苦。

  真實和虛假都不夠極端,所以迷茫。

  當一個人不知道選哪邊才好的時候,其實他早就選好了——選那個看起來更穩妥、更強大、更能提供庇護的依附對象。

  林夏深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擴張,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葉,帶著宴會廳特有的、混雜的氣味。然後他睜開眼睛,看向江海濤。

  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溫度了。像結了冰的湖面,平靜,清晰,倒映出對方慌亂的臉。

  他說出的話,字字清晰,每個音節都像冰刀劃開冰面:

  「江海濤,你聽著。」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的重量完全沉下去:

  「從現在起,我跟你沒有半點關係。」

  他的目光掃過宴會廳,掃過那些還在歡笑的賓客,掃過遠處站著的卓鑫和其他先鋒堡壘的成員,最後落回江海濤臉上:

  「你,還有你們公會的這些人。都和我,沒有關係。」

  他向前邁了半步,距離拉近,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鋒利:

  「通關,各憑本事。」

  江海濤僵住了。

  大腦像是被林夏的話砸懵了,一片空白。

  等他回過神來時,林夏已經轉身離去。那個背影穿過人群,朝著舞池方向遠去,沒有回頭。

  「叮鈴鈴——叮鈴鈴——」

  第二遍鈴聲響徹宴會廳。

  這是希律王攜王后和莎樂美出場的前奏。

  樂師的演奏停了。談笑聲低了下去。賓客們放下酒杯,目光轉向高台。

  在擁擠的人流開始移動、把玩家們往前方推搡之前,林夏已經自行走到了「觀舞位」,昨晚站過的那個位置,正對著高台,距離王座十步。

  第二夜的流程,與前夜幾乎完全一致。

  希律王登上高台,致辭,帶領祈禱。莎樂美隨即上前,要求獻舞,希律王頷首應允,再度應許下那致命的承諾。

  流程與昨夜嚴絲合縫,連細節都未曾更改。

  莎樂美轉身面向人群,目光像羽毛一樣輕輕掃過人群,卻仿佛裹挾著無形的冰錐,狠狠鑿入林夏的太陽穴。劇痛炸開,頭顱幾欲碎裂,身體卻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下一秒,音樂流淌而出。

  莎樂美躍入舞池。

  音樂響起。里拉琴,雙管笛,手鼓。節奏纏綿,帶著催眠般的重複。

  她的身姿依舊美艷,舞步依舊完美。旋轉,伸展,後仰,俯身。每個動作都與昨夜不無不同,精準得如同復刻。但林夏能感覺到,空氣里瀰漫的壓力更稠密了,像看不見的絲線層層裹纏上來。

  她的手臂滑到肩頭,指尖勾住白色長裙的領口。

  向外一扯。

  第一層面紗,翩然滑落,堆疊在腳邊。裡面是另一層更輕薄的淡金色紗裙。

  音樂未停,舞步稍緩。林夏以為舞蹈將如昨夜般在此刻收束。

  異變突生!

  莎樂美的身形一頓,隨即旋轉加速。樂師的指法驟然激烈,鼓點如急雨砸落。她的手臂再次揚起,抓住淡金紗裙的邊緣猛地撕裂。

  第二層面紗被粗暴地褪去,拋向空中。裡面只剩一層近乎透明的素色襯裙,燭光穿透織物,勾勒出每一寸肌膚的輪廓。

  那一瞬間,精神攻擊如同實質的巨錘狠狠砸在林夏的顱骨上。

  他眼前一黑,喉嚨湧上腥甜,一口鮮血從口中噴出,濺在石板上,綻開刺目的紅。

  莎樂美的舞步越急,旋轉越快,裙裾飛揚成模糊的白色弧光。林夏的意識在劇痛的撕扯下開始潰散,視野邊緣的黑霧向內侵蝕,耳中灌滿喧囂的樂聲與血脈搏動的轟鳴。

  就在他即將被徹底吞沒的剎那——

  音樂驟停。

  舞步立止。

  莎樂美停在舞池中央,素色襯裙緩緩垂落,貼回身體。她微微喘息,胸膛起伏,臉上浮現一抹饜足的紅暈。

  精神攻擊如退潮般撤去。

  舞蹈結束的瞬間,林夏恢復了自主,他直接單膝跪地,雙手撐住石板,咳出殘血。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從下頜滴落。


  莎樂美提起裙擺,走到希律王面前停下,屈膝行禮。

  「我要向您討要賞賜,」她的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甜潤,「這是您答應我的~」

  希律王哈哈大笑,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當然,當然。這是我應許你的。你想要什麼?我親愛的女兒。黃金?寶石?珍珠項鍊?還是東方的絲綢?說吧,無論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幾乎一樣的對話。

  但出現了變數。

  莎樂美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身,面向台下的人群,目光緩慢地掠過一張張面孔,最終停在未被舞姿俘獲的兩人身上。她唇角彎起一個純然愉悅的弧度,抬起手臂,卻不是用手指,而是將掌心向上,對著人群兩側陰影處輕輕一招。

  四名青銅甲冑的衛兵如石像復甦,從立柱的暗影中沉默踏出,步伐沉重劃一。他們分作兩股,徑直走向十名施洗者。

  與此同時,莎樂美清亮的聲音響徹驟然寂靜的宴會廳:

  「父王,我要——」

  她的話音如銀鈴墜地,與衛兵扣住兩人肩膀的動作精準同步:

  「他們兩人的頭顱!」

  冰冷的金屬手指陷入肩胛。江海濤身體猛地一僵,被那不容抗拒的力量壓得一個踉蹌。他睜大眼睛,瞳孔緊縮,難以置信地看向扣住自己的衛兵,又猛地轉向莎樂美,最後倉皇地望向前方。

  卓鑫站在那裡,雙目空洞地凝視著莎樂美的方向,如同被抽去靈魂的傀儡。然而,那張慣常憨厚的臉上,肌肉卻依舊鬆弛地維持著那副近乎友善的表情,在燭火搖曳下顯出一種詭異而冰冷的熟悉。

  就好像……

  這一切,本就該如此。

  江海濤的心臟,在青銅鎧甲的寒意中,徹底沉入了冰底。茫然無措中,他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同樣被衛兵扣住的林夏,卻只對上對方毫無波瀾的側臉,沒有憤怒,沒有驚訝,甚至沒有看他。那是一種徹底的漠然。

  這回,沒人再會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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