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重塑
第六十六章重塑
嗡……
一種低沉、粘稠、如同金屬在深水中緩慢摩擦的共鳴聲，從陳不語的軀體深處，從他左眼那幽深的空洞中，隱隱傳來。
這聲音不尖銳，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空氣里，讓這片本就死寂悲傷的空間，變得更加凝滯，更加……沉重。
他依舊躺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一動不動，仿佛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機的屍骸。
但那已不僅僅是屍骸的表象。
皮膚下，那些瘋狂蔓延、如同活物的暗紅色悲傷紋路，其蔓延的勢頭，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不，不是停止，是僵持，是平衡。
暗紅色的污濁紋路，與一種新生的、黯淡的、仿佛金屬沉積般的暗金色澤，在他的皮膚之下，在他的肌肉紋理之間，在他的骨骼表面，形成了一種詭異的、交織的、緩慢搏動的網狀結構。暗紅與暗金相互侵蝕，又彼此嵌合，像是在爭奪對這具軀殼的控制權，又像是在進行一種更深層次的、緩慢的融合。
他右臂那恐怖的、粉碎性的骨折處，暴露在外的、沾染了暗紅色污濁液體的骨茬，此刻其斷面上，正有極其細微的、黯淡的、暗金色的、如同金屬熔液冷卻後的光澤，在緩緩地、艱難地、生長、蔓延。那不是骨骼的自然癒合，更像是某種沉重的、金屬的、物質，正在強行填補、粘合、重塑那破碎的骨結構。這個過程緩慢而痛苦，每一次細微的生長，都伴隨著肌肉不受控制的、細微的抽搐。
塌陷的胸口，起伏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但若仔細傾聽，能聽到一種沉悶的、間隔很長的、如同破舊風箱在極端緩慢拉扯的呼吸聲。每一次吸氣，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周圍空氣中那瀰漫的、悲傷死寂的氣息，吸入肺腑；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種更加粘稠的、暗紅與暗金交織的、冰冷的霧氣。他的肺腑，他的心臟，他破損的內臟，似乎也在那暗金色迴響之力的浸潤下，以一種非人的、緩慢的、沉重的方式，維持著最低限度的、扭曲的機能。
最劇烈的變化，發生在他的左眼。
那原本空洞、流血、劇痛的眼眶深處，此刻已不再是純粹的黑暗與虛無。
一點極其黯淡的、仿佛隨時會熄滅的、暗金色的光點，如同風中殘燭最後的火苗，在那眼眶的最深處，幽幽地、固執地燃燒著。這光點並不明亮，甚至可以說是晦暗，但它所散發出的氣息，卻沉重得讓人窒息。是那種沉澱了萬古歲月的悲傷，是那種看盡生死輪迴的死寂，是那種被絕望浸透骨髓後的蒼涼。
而在這暗金色光點的核心，在那最深、最本質的所在，一點更加微弱、卻更加純粹、更加冰冷、更加破碎的冰藍色光點，如同被封存在琥珀中的冰晶，頑強地、倔強地閃爍著。它被厚重的暗金色光芒包裹、浸潤、壓制，卻始終不曾熄滅，始終保持著那一絲屬於「陳不語」的、冰冷的、鋒銳的、不屈的本質。
兩種色澤，兩種氣息，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本質，就在這狹小的眼眶深處，在陳不語左眼這個「容器」里，以一種極其不穩定的、緩慢旋轉的、彼此侵蝕又彼此依存的詭異狀態，共存著。
暗金的光暈如同粘稠的、沉重的潮水，緩緩擴散，試圖浸染、同化一切。
冰藍的光點則像深海中唯一不化的堅冰，散發著微弱卻固執的寒意，抵抗著同化，甚至反過來，從那暗金色的潮水中，汲取著某種沉重、古老的「養分」，艱難地維繫著自身的存在，並……發生著緩慢的、難以察覺的蛻變。
此刻，若有外人能感知，便會駭然發現，陳不語整個人的「氣息」，正在發生一種翻天覆地的、詭異莫名的變化。
他原本的氣息，是冰冷的、破碎的、鋒銳的，如同極地永不融化的寒冰，帶著一種絕望的毀滅感。
而現在，那股冰冷破碎的氣息並未完全消失，而是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厚重、更加古老的氣息所覆蓋、浸潤、改造。這新的氣息，是沉重的，如同背負著山嶽；是悲傷的，浸透了萬古的哀愁；是死寂的，仿佛從墳墓的最深處滲出。
但這沉重、悲傷、死寂之中，又隱隱透出一種金屬般的、冰冷的、不屈的質感。那是原本屬於陳不語的、冰寒破碎的力量本質，在與這龍之迴響融合、掙扎、蛻變後，所殘留的、所新生的、獨特的「印記」。
他不再像是一個純粹的、瀕死的人類少年。
更像是一尊剛剛從古老墓穴中挖出、沾染了萬載悲傷與塵埃的、殘破的、冰冷的、金屬的……雕塑。一尊被強行注入了沉重執念與悲傷迴響的、詭異而沉默的雕塑。
這雕塑靜靜地躺在巨大的、空曠的、光滑的、冰冷的地面上，躺在這「龍冢之心」的最深處。
周圍，是那口靜靜懸浮的、漆黑的、散發著無盡悲傷與不祥氣息的小棺。
是那背對著的、小小的、模糊的、永遠重複著搓洗動作的小女孩虛影。
是那些無聲搖曳的、連接著虛影與內壁的、暗紅色的、悲傷的念絲。
是這片巨大空間裡，無處不在的、濃郁的、幾乎要凝固的悲傷與死寂。
時間，在這裡仿佛失去了意義，變得緩慢而粘稠。
不知過去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
也可能是很久，很久。
那小女孩虛影搓洗的動作，依舊在繼續，那悲傷的、固執的、含混的童謠聲，依舊在空曠的空間裡低低迴蕩，永無止境。
但，就在這永恆不變的悲傷背景音中……
陳不語那幾乎已經停止的、微弱到極致的心跳聲，極其輕微地、卻清晰地，咚地響了一下。
緊接著，是第二下。
「咚。」
「咚。」
「咚……」
心跳聲，緩慢地、沉重地、但卻異常堅定地，重新響了起來。
雖然依舊緩慢，雖然依舊沉重，雖然每一次跳動，都仿佛牽動了全身的傷口，帶來劇烈的、撕裂般的痛苦，讓陳不語殘破的軀體不受控制地、細微地抽搐一下。
但它確實重新響起了。
而且，這心跳聲，似乎與之前有了一些不同。
不再是純粹血肉的搏動，而是帶著一種沉悶的、金屬般的、迴響。仿佛不是一顆心臟在跳動，而是一尊沉重的、古老的、金屬的鐘，在胸腔里，被一隻無形的手，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一下，又一下地，敲響。
隨著這沉重的、金屬般的、迴響般的心跳聲重新響起……
陳不語那微弱到幾乎斷絕的呼吸，也開始變得綿長，雖然每一次呼吸的間隔依舊很長，吸入的氣息冰冷死寂，呼出的氣息暗紅粘稠，但那節奏，卻在緩慢地、艱難地，恢復。
他皮膚下，那暗紅與暗金交織的、緩慢搏動的網狀紋路，搏動的頻率，似乎也開始與這重新響起的心跳聲，隱隱地、同步。
他右臂骨折處，那暗金色的、如同金屬熔液般緩慢生長的光澤，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雖然依舊緩慢，但那種強行粘合、重塑的進程，在繼續。
他塌陷的胸口，隨著緩慢而沉重的呼吸，開始有極其微弱的起伏。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骨骼摩擦的、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和內臟碎片被擠壓的、沉悶的痛楚。
他左眼深處，那暗金色與冰藍色交織、旋轉的光點，旋轉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一分。兩種色澤的融合、侵蝕、蛻變，變得更加活躍，也更加……不穩定。
然後……
陳不語那緊閉著的、沾滿了血污和塵土的、右邊那隻完好的眼睛，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睫毛上凝結的、暗紅色的、粘稠的血痂，隨著這微弱的顫動，簌簌地，掉落下幾粒細微的、暗紅色的、塵埃。
緊接著，是左邊那隻眼睛。
那隻空洞的、流血的、此刻被暗金色與冰藍色詭異光點占據的、眼眶。
包裹著眼球的、殘破的眼皮，同樣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這顫動，比右眼更加微弱，卻更加……詭異。
因為伴隨著這眼皮的顫動，那眼眶深處，幽幽燃燒的、暗金色的、包裹著一點冰藍核心的光點，其光芒，微微地，閃爍了一下。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那沉重的、悲傷的、死寂的黑暗深處，在那融合了龍之迴響與陳不語自身本質的、全新的、詭異的力量核心之中，甦醒了過來。
不是完整的意識。
不是清醒的思維。
而是一種……本能的、破碎的、混亂的、糅合了無盡片段與噪音的……
感知。
黑暗。
粘稠的、沉重的、悲傷的、死寂的黑暗。
然後，是光。
一點幽幽的、黯淡的、暗金色的、仿佛隨時會熄滅的光。
光在旋轉，在閃爍，在拉扯著陳不語那破碎的、幾乎要徹底消散的意識，將其從無邊的黑暗與冰冷中，一點一點，拖拽回來。
無數混亂的、破碎的、扭曲的、重疊的、無聲的畫面與聲音，如同被打破的鏡子，又像是渾濁河水下翻湧的沉渣，猛地衝進了他剛剛有了一絲「感知」的意識之中。
冰冷的、濕滑的、水邊的、等待……小小的、凍得通紅的、沾滿泥濘的、一遍又一遍搓洗著破舊的、暗紅色布鞋的、小手……「阿爹……歸……洗新鞋……」悲傷的、固執的、含混的、童謠……
墨色的、無邊的、沉重的水……鉛灰色的、厚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烏雲……狂風、暴雨、雷霆……龐大垂死的、漆黑巨龍的、絕望掙扎……燃燒一切的最後光芒與嘶吼……冰冷、黑暗、永恆的沉淪與死寂……
沉重粘稠的、暗金色與暗紅色交織的、改造軀體的、洪流……冰冷破碎的、頑強不屈的、冰藍色餘燼的、最後抵抗……無聲的、靈魂層面的、慘烈戰爭……模糊斷續的古老意念迴響「……不甘……守護……解脫……代行……契約……共生……活下去……帶著吾的悲傷……去看……去做……或許能改變……」
劇痛。
撕心裂肺的、無處不在的、仿佛每一寸骨骼、每一塊肌肉、每一個內臟都在被撕裂、被碾碎、被重鑄的劇痛。
寒冷。
浸透骨髓的、仿佛連靈魂都要凍結的、沉重的、悲傷的、死寂的寒冷。
但在這劇痛與寒冷的最深處……
一點微弱的、卻異常清晰的、滾燙的、執念的、火焰，在跳動。
是「活下去」的火焰。
是「救雨師」、「救老瞎子」的火焰。
是「找到阿爹」、「找到真相」、「回家」的火焰。
這火焰，與那冰冷破碎的冰藍色餘燼，與那沉重悲傷的暗金色迴響，奇異地、艱難地、融合在一起，成為了他意識沉淪中，唯一能抓住的、滾燙的、錨點。
「……我是……陳不語……」
一個破碎的、模糊的、幾乎不成型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掙扎的火星，在他意識的廢墟上，艱難地、閃爍了一下。
伴隨著這個念頭的閃爍，左眼深處，那暗金色與冰藍色交織旋轉的光點，猛地明亮了一瞬！
一股沉重的、冰冷的、悲傷的、死寂的、迴響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第一次微弱的脈動，從左眼最深處，涌了出來。
這力量沖刷過他殘破的軀體，流淌過他斷裂的經絡，浸潤過他破碎的臟腑，包裹過他粉碎的骨骼。
劇痛，如同被放大了千百倍，洶湧而來。
但在這劇痛之中，陳不語那殘破的、瀕死的軀體，卻仿佛被這股沉重冰冷的力量，強行地、蠻橫地，粘合在了一起，維持住了最基本的、扭曲的、機能。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右眼，布滿血絲，瞳孔渙散，倒映著這片巨大、空曠、光滑、冰冷、悲傷、死寂空間的、模糊的、顛倒的影像。
左眼……
那空洞的、曾經流血的左眼眶中，此刻，不再流血。
取而代之的，是一點幽幽燃燒的、黯淡的、暗金色的、仿佛隨時會熄滅的、微弱光點。
這光點，並非固定在眼眶的某處，而是懸浮在眼眶深處那絕對的黑暗與虛無之中，緩緩地、自行地、旋轉著。
暗金色的、沉重悲傷的光暈，構成了這旋轉光點的主體。
而在那暗金光暈的最核心，一點更加微小、卻更加純粹、更加冰冷、更加破碎的冰藍色光點，如同被包裹在琥珀中的寒星，頑強地、固執地閃爍著。
兩種色澤，兩種氣息，在這緩緩旋轉中，交融，侵蝕，又奇異地共存。
當陳不語「睜開」這左眼的剎那——
不，他並非「睜開」了眼睛。
那隻左眼的眼皮，依舊殘破地覆蓋在眼眶上，遮擋了大部分視野。
他是用那眼眶深處、那緩緩旋轉的暗金色與冰藍色交織的光點，用那融合了新生的、詭異力量的左眼「本質」，去「看」。
於是，他「看」到的世界，徹底、不同了。
（第六十六章完）
嗡……
一種低沉、粘稠、如同金屬在深水中緩慢摩擦的共鳴聲，從陳不語的軀體深處，從他左眼那幽深的空洞中，隱隱傳來。
這聲音不尖銳，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空氣里，讓這片本就死寂悲傷的空間，變得更加凝滯，更加……沉重。
他依舊躺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一動不動，仿佛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機的屍骸。
但那已不僅僅是屍骸的表象。
皮膚下，那些瘋狂蔓延、如同活物的暗紅色悲傷紋路，其蔓延的勢頭，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不，不是停止，是僵持，是平衡。
暗紅色的污濁紋路，與一種新生的、黯淡的、仿佛金屬沉積般的暗金色澤，在他的皮膚之下，在他的肌肉紋理之間，在他的骨骼表面，形成了一種詭異的、交織的、緩慢搏動的網狀結構。暗紅與暗金相互侵蝕，又彼此嵌合，像是在爭奪對這具軀殼的控制權，又像是在進行一種更深層次的、緩慢的融合。
他右臂那恐怖的、粉碎性的骨折處，暴露在外的、沾染了暗紅色污濁液體的骨茬，此刻其斷面上，正有極其細微的、黯淡的、暗金色的、如同金屬熔液冷卻後的光澤，在緩緩地、艱難地、生長、蔓延。那不是骨骼的自然癒合，更像是某種沉重的、金屬的、物質，正在強行填補、粘合、重塑那破碎的骨結構。這個過程緩慢而痛苦，每一次細微的生長，都伴隨著肌肉不受控制的、細微的抽搐。
塌陷的胸口，起伏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但若仔細傾聽，能聽到一種沉悶的、間隔很長的、如同破舊風箱在極端緩慢拉扯的呼吸聲。每一次吸氣，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周圍空氣中那瀰漫的、悲傷死寂的氣息，吸入肺腑；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種更加粘稠的、暗紅與暗金交織的、冰冷的霧氣。他的肺腑，他的心臟，他破損的內臟，似乎也在那暗金色迴響之力的浸潤下，以一種非人的、緩慢的、沉重的方式，維持著最低限度的、扭曲的機能。
最劇烈的變化，發生在他的左眼。
那原本空洞、流血、劇痛的眼眶深處，此刻已不再是純粹的黑暗與虛無。
一點極其黯淡的、仿佛隨時會熄滅的、暗金色的光點，如同風中殘燭最後的火苗，在那眼眶的最深處，幽幽地、固執地燃燒著。這光點並不明亮，甚至可以說是晦暗，但它所散發出的氣息，卻沉重得讓人窒息。是那種沉澱了萬古歲月的悲傷，是那種看盡生死輪迴的死寂，是那種被絕望浸透骨髓後的蒼涼。
而在這暗金色光點的核心，在那最深、最本質的所在，一點更加微弱、卻更加純粹、更加冰冷、更加破碎的冰藍色光點，如同被封存在琥珀中的冰晶，頑強地、倔強地閃爍著。它被厚重的暗金色光芒包裹、浸潤、壓制，卻始終不曾熄滅，始終保持著那一絲屬於「陳不語」的、冰冷的、鋒銳的、不屈的本質。
兩種色澤，兩種氣息，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本質，就在這狹小的眼眶深處，在陳不語左眼這個「容器」里，以一種極其不穩定的、緩慢旋轉的、彼此侵蝕又彼此依存的詭異狀態，共存著。
暗金的光暈如同粘稠的、沉重的潮水，緩緩擴散，試圖浸染、同化一切。
冰藍的光點則像深海中唯一不化的堅冰，散發著微弱卻固執的寒意，抵抗著同化，甚至反過來，從那暗金色的潮水中，汲取著某種沉重、古老的「養分」，艱難地維繫著自身的存在，並……發生著緩慢的、難以察覺的蛻變。
此刻，若有外人能感知，便會駭然發現，陳不語整個人的「氣息」，正在發生一種翻天覆地的、詭異莫名的變化。
他原本的氣息，是冰冷的、破碎的、鋒銳的，如同極地永不融化的寒冰，帶著一種絕望的毀滅感。
而現在，那股冰冷破碎的氣息並未完全消失，而是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厚重、更加古老的氣息所覆蓋、浸潤、改造。這新的氣息，是沉重的，如同背負著山嶽；是悲傷的，浸透了萬古的哀愁；是死寂的，仿佛從墳墓的最深處滲出。
但這沉重、悲傷、死寂之中，又隱隱透出一種金屬般的、冰冷的、不屈的質感。那是原本屬於陳不語的、冰寒破碎的力量本質，在與這龍之迴響融合、掙扎、蛻變後，所殘留的、所新生的、獨特的「印記」。
他不再像是一個純粹的、瀕死的人類少年。
更像是一尊剛剛從古老墓穴中挖出、沾染了萬載悲傷與塵埃的、殘破的、冰冷的、金屬的……雕塑。一尊被強行注入了沉重執念與悲傷迴響的、詭異而沉默的雕塑。
這雕塑靜靜地躺在巨大的、空曠的、光滑的、冰冷的地面上，躺在這「龍冢之心」的最深處。
周圍，是那口靜靜懸浮的、漆黑的、散發著無盡悲傷與不祥氣息的小棺。
是那背對著的、小小的、模糊的、永遠重複著搓洗動作的小女孩虛影。
是那些無聲搖曳的、連接著虛影與內壁的、暗紅色的、悲傷的念絲。
是這片巨大空間裡，無處不在的、濃郁的、幾乎要凝固的悲傷與死寂。
時間，在這裡仿佛失去了意義，變得緩慢而粘稠。
不知過去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
也可能是很久，很久。
那小女孩虛影搓洗的動作，依舊在繼續，那悲傷的、固執的、含混的童謠聲，依舊在空曠的空間裡低低迴蕩，永無止境。
但，就在這永恆不變的悲傷背景音中……
陳不語那幾乎已經停止的、微弱到極致的心跳聲，極其輕微地、卻清晰地，咚地響了一下。
緊接著，是第二下。
「咚。」
「咚。」
「咚……」
心跳聲，緩慢地、沉重地、但卻異常堅定地，重新響了起來。
雖然依舊緩慢，雖然依舊沉重，雖然每一次跳動，都仿佛牽動了全身的傷口，帶來劇烈的、撕裂般的痛苦，讓陳不語殘破的軀體不受控制地、細微地抽搐一下。
但它確實重新響起了。
而且，這心跳聲，似乎與之前有了一些不同。
不再是純粹血肉的搏動，而是帶著一種沉悶的、金屬般的、迴響。仿佛不是一顆心臟在跳動，而是一尊沉重的、古老的、金屬的鐘，在胸腔里，被一隻無形的手，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一下，又一下地，敲響。
隨著這沉重的、金屬般的、迴響般的心跳聲重新響起……
陳不語那微弱到幾乎斷絕的呼吸，也開始變得綿長，雖然每一次呼吸的間隔依舊很長，吸入的氣息冰冷死寂，呼出的氣息暗紅粘稠，但那節奏，卻在緩慢地、艱難地，恢復。
他皮膚下，那暗紅與暗金交織的、緩慢搏動的網狀紋路，搏動的頻率，似乎也開始與這重新響起的心跳聲，隱隱地、同步。
他右臂骨折處，那暗金色的、如同金屬熔液般緩慢生長的光澤，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雖然依舊緩慢，但那種強行粘合、重塑的進程，在繼續。
他塌陷的胸口，隨著緩慢而沉重的呼吸，開始有極其微弱的起伏。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骨骼摩擦的、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和內臟碎片被擠壓的、沉悶的痛楚。
他左眼深處，那暗金色與冰藍色交織、旋轉的光點，旋轉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一分。兩種色澤的融合、侵蝕、蛻變，變得更加活躍，也更加……不穩定。
然後……
陳不語那緊閉著的、沾滿了血污和塵土的、右邊那隻完好的眼睛，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睫毛上凝結的、暗紅色的、粘稠的血痂，隨著這微弱的顫動，簌簌地，掉落下幾粒細微的、暗紅色的、塵埃。
緊接著，是左邊那隻眼睛。
那隻空洞的、流血的、此刻被暗金色與冰藍色詭異光點占據的、眼眶。
包裹著眼球的、殘破的眼皮，同樣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這顫動，比右眼更加微弱，卻更加……詭異。
因為伴隨著這眼皮的顫動，那眼眶深處，幽幽燃燒的、暗金色的、包裹著一點冰藍核心的光點，其光芒，微微地，閃爍了一下。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那沉重的、悲傷的、死寂的黑暗深處，在那融合了龍之迴響與陳不語自身本質的、全新的、詭異的力量核心之中，甦醒了過來。
不是完整的意識。
不是清醒的思維。
而是一種……本能的、破碎的、混亂的、糅合了無盡片段與噪音的……
感知。
黑暗。
粘稠的、沉重的、悲傷的、死寂的黑暗。
然後，是光。
一點幽幽的、黯淡的、暗金色的、仿佛隨時會熄滅的光。
光在旋轉，在閃爍，在拉扯著陳不語那破碎的、幾乎要徹底消散的意識，將其從無邊的黑暗與冰冷中，一點一點，拖拽回來。
無數混亂的、破碎的、扭曲的、重疊的、無聲的畫面與聲音，如同被打破的鏡子，又像是渾濁河水下翻湧的沉渣，猛地衝進了他剛剛有了一絲「感知」的意識之中。
冰冷的、濕滑的、水邊的、等待……小小的、凍得通紅的、沾滿泥濘的、一遍又一遍搓洗著破舊的、暗紅色布鞋的、小手……「阿爹……歸……洗新鞋……」悲傷的、固執的、含混的、童謠……
墨色的、無邊的、沉重的水……鉛灰色的、厚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烏雲……狂風、暴雨、雷霆……龐大垂死的、漆黑巨龍的、絕望掙扎……燃燒一切的最後光芒與嘶吼……冰冷、黑暗、永恆的沉淪與死寂……
沉重粘稠的、暗金色與暗紅色交織的、改造軀體的、洪流……冰冷破碎的、頑強不屈的、冰藍色餘燼的、最後抵抗……無聲的、靈魂層面的、慘烈戰爭……模糊斷續的古老意念迴響「……不甘……守護……解脫……代行……契約……共生……活下去……帶著吾的悲傷……去看……去做……或許能改變……」
劇痛。
撕心裂肺的、無處不在的、仿佛每一寸骨骼、每一塊肌肉、每一個內臟都在被撕裂、被碾碎、被重鑄的劇痛。
寒冷。
浸透骨髓的、仿佛連靈魂都要凍結的、沉重的、悲傷的、死寂的寒冷。
但在這劇痛與寒冷的最深處……
一點微弱的、卻異常清晰的、滾燙的、執念的、火焰，在跳動。
是「活下去」的火焰。
是「救雨師」、「救老瞎子」的火焰。
是「找到阿爹」、「找到真相」、「回家」的火焰。
這火焰，與那冰冷破碎的冰藍色餘燼，與那沉重悲傷的暗金色迴響，奇異地、艱難地、融合在一起，成為了他意識沉淪中，唯一能抓住的、滾燙的、錨點。
「……我是……陳不語……」
一個破碎的、模糊的、幾乎不成型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掙扎的火星，在他意識的廢墟上，艱難地、閃爍了一下。
伴隨著這個念頭的閃爍，左眼深處，那暗金色與冰藍色交織旋轉的光點，猛地明亮了一瞬！
一股沉重的、冰冷的、悲傷的、死寂的、迴響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第一次微弱的脈動，從左眼最深處，涌了出來。
這力量沖刷過他殘破的軀體，流淌過他斷裂的經絡，浸潤過他破碎的臟腑，包裹過他粉碎的骨骼。
劇痛，如同被放大了千百倍，洶湧而來。
但在這劇痛之中，陳不語那殘破的、瀕死的軀體，卻仿佛被這股沉重冰冷的力量，強行地、蠻橫地，粘合在了一起，維持住了最基本的、扭曲的、機能。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右眼，布滿血絲，瞳孔渙散，倒映著這片巨大、空曠、光滑、冰冷、悲傷、死寂空間的、模糊的、顛倒的影像。
左眼……
那空洞的、曾經流血的左眼眶中，此刻，不再流血。
取而代之的，是一點幽幽燃燒的、黯淡的、暗金色的、仿佛隨時會熄滅的、微弱光點。
這光點，並非固定在眼眶的某處，而是懸浮在眼眶深處那絕對的黑暗與虛無之中，緩緩地、自行地、旋轉著。
暗金色的、沉重悲傷的光暈，構成了這旋轉光點的主體。
而在那暗金光暈的最核心，一點更加微小、卻更加純粹、更加冰冷、更加破碎的冰藍色光點，如同被包裹在琥珀中的寒星，頑強地、固執地閃爍著。
兩種色澤，兩種氣息，在這緩緩旋轉中，交融，侵蝕，又奇異地共存。
當陳不語「睜開」這左眼的剎那——
不，他並非「睜開」了眼睛。
那隻左眼的眼皮，依舊殘破地覆蓋在眼眶上，遮擋了大部分視野。
他是用那眼眶深處、那緩緩旋轉的暗金色與冰藍色交織的光點，用那融合了新生的、詭異力量的左眼「本質」，去「看」。
於是，他「看」到的世界，徹底、不同了。
（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