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沉船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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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沉船渡

  紙船無聲滑行,破開粘稠如墨的江水,駛入更深的霧中。

  那霧濃得仿佛有了實質,濕漉漉、沉甸甸地壓在頭頂,纏繞在身周,視野被壓縮到極近。前方,慘綠的燈籠光只能照亮丈許方圓,光線邊緣,霧氣便迫不及待地吞噬一切,只留下模糊蠕動的暗影。四周一片死寂,連之前那淅淅瀝瀝的滴水聲也消失了,只剩下船底划過水面時,一種極其細微、粘膩的、仿佛在油脂上滑行的聲音。

  陳不語站在狹窄的船板上,半個身子幾乎緊貼著前面紙人那冰冷、僵硬的背影。他能聞到紙人身上那股混合了霉味、墨臭和香灰的詭異氣息,更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這紙糊的船板,是何等的脆弱與不真實。他甚至不敢太過用力呼吸,生怕氣息稍重,就會吹破這單薄的屏障,墜入下方深不見底、冰寒刺骨的墨色江水中。

  雨師站在他身側靠前的位置,素白的傘微微傾斜,傘面上似乎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她沉默地望著前方翻滾的濃霧,側臉在慘綠燈籠光的映照下,顯出玉石般冷硬的線條,看不出一絲情緒。

  船行得極慢,也極穩。那撐篙的紙人動作僵硬而機械,每一次竹篙點下,都無聲無息,仿佛不是撐在實處,而是點在某種虛無之上。燈籠里的綠火,隨著船行,微微搖曳,將紙人、紙船和他們兩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濃霧和水面上,拉長、變形,如同鬼魅在無聲舞蹈。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個時辰。就在陳不語幾乎要被這絕對的死寂、緩慢的行進和腳下紙船那令人不安的脆弱感逼得心神不寧時——

  前方的濃霧,似乎淡了一些。

  不,不是淡了,而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一座巨大的、漆黑的、傾斜的陰影,如同蟄伏在霧海中的洪荒巨獸,緩緩從墨色的水面上浮現出來,橫亘在紙船前行的方向上。

  那是一座山?

  不,不對。

  當紙船又靠近了些,慘綠的燈籠光勉強勾勒出那巨大陰影的輪廓時,陳不語才看清,那不是什麼山,而是一艘船。

  一艘龐大到難以想像的、通體漆黑的、古老腐朽的沉船。

  它並非完全沉沒,而是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斜斜地、半沉半浮地「擱淺」在這片墨色的水域中。露出水面的部分,是黑沉沉的、覆蓋著厚厚濕滑苔蘚和水鏽的船舷,以及更高處、如同巨大怪獸肋骨般、斷裂歪斜的桅杆和破爛不堪的、垂掛下來的、早已爛成絮狀的黑帆。船體上,布滿了巨大的、不規則的破洞,黑洞洞的,仿佛怪獸的眼睛,凝視著這片死寂的水域和霧中渺小的來客。

  更詭異的是,在這艘巨大沉船傾斜的、如同懸崖峭壁般的船舷上,密密麻麻地,掛滿了燈籠。

  不是紙船上這種慘綠的孤燈,而是各種各樣、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燈籠。紅的,白的,黃的,藍的,糊著褪色的彩紙,畫著模糊不清的圖案。有些燈籠亮著,發出昏黃、慘白或暗紅的光,在濃霧中如同鬼火般搖曳;更多的燈籠則是熄滅的,黑漆漆地掛在那裡,像是一個個乾癟的、空洞的眼眶。

  這些燈籠,用粗糙的繩子、鐵鏈甚至水草,歪歪扭扭地固定在沉船的各個角落,隨著船體微微的起伏(如果這艘巨大的沉船真的在起伏的話)和陰風的吹拂,輕輕晃動著,發出「吱呀」、「嘎吱」的、令人牙酸的聲響。萬千點或明或暗的燈火,將這艘巨大的、腐朽的沉船,映照得如同一個漂浮在水面上的、巨大而詭異的、正在舉辦某種荒誕慶典的骷髏。

  無數條粗陋的、吱呀作響的、用破爛木板、斷裂桅杆甚至腐朽船體本身拼接而成的棧橋、跳板和通道,如同怪物的腸子或蛛網,從沉船各處伸出,歪歪扭扭地連接到水面上,或者延伸到更遠處、隱沒在濃霧中的、其他更小的、同樣破敗的船隻或漂浮物上,形成了一片錯綜複雜、令人頭暈目眩的、漂浮在水上的、破敗的迷宮。

  這裡,就是雲夢鬼市。

  不是陳不語想像中,或者任何話本里描述的,那種雖然陰森但至少還有點「市集」樣子的地方。這裡,更像是一個巨大的、漂浮在水上的、由無數沉船、破舢板和詭異漂浮物組成的、屬於溺死者、迷失者和一切不被陽光所容之物的、巨大、潮濕、腐朽的墳墓。

  紙船緩緩滑行,向著那巨大沉船靠近。離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混合了木頭極度腐朽的霉爛味、鐵鏽的腥氣、水草的腥臭、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肉類在陰濕環境中緩慢腐敗的、甜膩中帶著噁心的氣息。無數細小的、灰白色的、類似蛆蟲但更長更細的東西,在沉船濕滑的表面和那些破爛的棧橋上緩緩蠕動。


  紙船在距離沉船約莫十幾丈的地方,停了下來,靜靜地漂浮在墨色的水面上。

  撐篙的紙人,用它那張墨線畫出的哭喪臉,「看」了陳不語一眼——陳不語再次清晰地感覺到了那種冰冷的、空洞的注視。然後,紙人緩緩抬起它那隻紙糊的、僵硬的手臂,指向巨大沉船下方,一處較為平緩、掛著幾盞暗紅色燈籠的破爛棧橋。

  那棧橋歪斜著深入水中,盡頭隱沒在沉船巨大的陰影里,看不真切。棧橋上,似乎晃動著一些人影,但隔得遠,霧又濃,看不分明,只能聽到一些模糊的、被水汽和霧氣扭曲的、像是叫賣、又像是爭吵、更像是某種意義不明的嗚咽和低語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

  「下船。」雨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將陳不語從那巨大沉船帶來的震撼和不適中拉回現實。「記住,跟緊我,不要亂看,不要亂問,不要碰任何你不認識的東西。這裡,水下的規矩,比人間的王法,更不講道理。」

  陳不語喉結滾動了一下,用力點了點頭。他最後看了一眼腳下這艘脆弱的紙船,和那個撐著綠燈籠、哭喪著臉、一動不動如同雕塑的紙人,然後深吸一口氣,學著雨師的樣子,一步,踏上了那吱呀作響、濕滑粘膩的破爛棧橋。

  棧橋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腳下是滑膩的、長滿青苔和不知名粘液的木板,縫隙里能看到下方墨黑、深不見底的水。腐朽的氣味更加濃烈。

  雨師撐著她的傘,走在他前面半步,素白的衣裙在這片昏紅、慘綠、暗黃交錯的詭異燈光和沉船的巨大陰影下,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定的穩定感。

  他們沿著棧橋,向著沉船巨大的陰影深處走去。身後,那艘慘白的紙船,和船上那個撐著綠燈籠的紙人,無聲無息地,再次滑入濃霧之中,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前方,那片由巨大沉船、萬千詭異燈籠、錯綜複雜通道和無數模糊陰影構成的、潮濕、腐朽、死寂卻又隱隱喧囂的、漂浮在水上的巨大墳場,在無聲地等待著他們。

  而陳不語懷中,那雙小小的、冰冷的、濕漉漉的紅布鞋,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第四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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