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斷頭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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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斷頭渡

  陳不語是被凍醒的。

  不是尋常的寒冷,而是一種黏膩的、仿佛能滲進骨頭縫裡的濕冷。睜開眼,船艙里瀰漫著灰白色的、凝滯不動的霧氣,能見度不足三尺。船身不再搖晃,而是以一種令人不安的、徹底的靜止,停泊著。

  外面傳來淅淅瀝瀝的、不像是雨的聲音。更像是某種潮濕的東西,在緩慢地滴水,或者……爬行。

  他撐起依舊酸痛的身體,掀開烏篷的草簾。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微微一滯。

  沒有天,沒有地,甚至沒有水。

  只有霧。濃得化不開的、仿佛凝固了的灰白色霧氣,沉甸甸地壓在頭頂,貼著水面,將一切都吞噬、包裹。烏篷船就停在這無邊無際的、緩慢流淌的霧氣之中,下方是顏色深得發黑、幾乎不反光的、粘稠如墨汁的江水。江水無聲,或者說,是那濃霧吞噬了一切聲音,只留下一種令人窒息的、絕對的寂靜,和那淅淅瀝瀝、無處不在的滴答聲。

  老船公不見了。

  船尾,那盞昏黃的、陪了他們一路的風燈,燈油已經燃盡,只剩下一個冰冷的、空蕩蕩的鐵皮燈罩,掛在歪斜的竹篙上,隨著霧氣,微微晃動。

  船上,只剩下他,和對面烏篷下,盤膝而坐、素傘靠在身側、仿佛與這灰白霧氣融為一體的雨師。

  「醒了?」雨師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副清冷的調子,卻似乎也被這濃霧浸染,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水汽般的寒意。「我們到了。斷頭渡。」

  斷頭渡。

  陳不語咀嚼著這個名字,目光掃向船外。霧氣太濃,他只能勉強看到船身周圍不到一丈的黑色水面,和更遠處一片模糊的、深色的輪廓,像是什麼東西的陰影,矗立在水中。

  「那位老丈……」陳不語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走了。」雨師淡淡道,似乎不想多談,「或者說,他完成了他的『路引』。從踏入這片霧開始,剩下的路,得我們自己走。」

  陳不語沉默。他想起老船公那佝僂沉默的背影,想起他在金陵登船時說的那句「只到水邊」。原來,這片濃霧,就是「水邊」。或者說,是生人與「那邊」的分界。

  「這裡就是……雲夢故澤?」陳不語問。眼前的景象,與任何他想像中的「澤國」都不同。沒有蘆葦,沒有水鳥,沒有漁舟唱晚,只有死寂的、吞噬一切的霧和墨色的水。

  「是,也不是。」雨師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濃霧,看向某個方向,「真正的故澤,在霧的更深處,在水底,在那些尋常舟楫到不了、也不敢到的地方。這裡,只是『渡口』,是『門檻』。」

  她站起身,素白的衣裙在灰白的霧氣中幾乎難以分辨。她拿起靠在身側的油紙傘,撐開。破舊的傘面,並未帶來多少遮蔽,反而在濃霧中顯得格外突兀。

  「下船。」雨師說著,已經一步踏出了烏篷船。

  陳不語心頭一跳。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墨色江水,濃霧瀰漫,水況不明,如何下腳?

  然而,雨師的腳落下,並未沉入水中。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透明漣漪,以她的腳尖為中心,在墨色的水面上輕輕漾開。她就這麼撐著傘,站在了水面上,如履平地。

  陳不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疑。他知道雨師修為深不可測,但這踏水而行的手段,依舊超出了他的想像。他沒有猶豫,也緊跟著跨出船舷。

  腳底觸及水面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心竄上頭頂,激得他打了個寒顫。這不是普通的冰涼,而是帶著濃重陰氣、仿佛能凍結魂魄的寒冷。他下意識地提氣,卻發現體內那微弱的內息,在這濃霧和墨水中,運行得異常滯澀。

  身體微微下沉,鞋底浸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中。

  「凝神,靜心。把自己當成一塊浮木,一根水草。」雨師的聲音在前方傳來,沒有回頭,「這裡的水,不渡『重』物。心思越雜,念頭越多,沉得越快。」

  陳不語心頭一凜,連忙收斂心神,努力摒棄雜念,嘗試著去感受腳下墨水的「浮力」,去想像自己身體的「輕盈」。說來也怪,當他心神稍定,摒棄了最初的驚慌後,下沉的趨勢果然減緩了,雖然依舊有半隻腳浸在水裡,冰冷刺骨,但至少沒有繼續下沉。

  他這才有暇仔細觀察四周。霧氣似乎比在船上時淡了一些,或許是因為他們「走」在水面上,視角不同。能勉強看到,他們正站在一片極為開闊的、如同死水般的墨色水域中央。遠處,那深色的輪廓漸漸清晰——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枯死的蘆葦盪。


  蘆葦稈是焦黑色的,光禿禿的,沒有葉子,如同一根根從墨水中伸出的、瘦骨嶙峋的死人手指,直直地刺向灰白色的天空。而在那些枯死的蘆葦稈上,影影綽綽地,似乎掛著什麼東西。

  一陣帶著濃重水腥味和淡淡腐臭的陰風吹過,霧氣被吹開些許。

  陳不語終於看清了。

  那是鞋。

  紅色的布鞋。

  一雙雙,一排排,密密麻麻,掛滿了視野所及的所有枯死蘆葦稈。有新有舊,有大有小,有的鮮艷如血,有的褪色發黑,有的甚至破爛不堪。但無一例外,都是紅色。女式的、小巧的、帶著幾分喜慶和詭異的紅色布鞋。

  它們靜靜地掛在那裡,隨著陰風,微微晃動著。沒有腳,只有鞋。在這片死寂的、墨色的水域和枯敗的蘆葦盪中,構成了一幅令人頭皮發麻、心底生寒的詭異畫面。

  淅淅瀝瀝的聲音,似乎就是從那些紅鞋懸掛的蘆葦叢深處傳來。

  一瞬間,陳不語想起了葉叔臨別時那句帶著微弱希冀的話——「替我去看看雲夢澤的日出。聽人說,很美。」

  美?

  眼前這詭異的、仿佛懸掛著無數無聲吶喊的紅色,這死寂的、吞噬一切的霧和水,這就是……雲夢澤的日出所映照的景象前奏嗎?那所謂的「美」,又該是何等殘酷、何等絕望的模樣?

  他感到一陣從心底泛起的冰冷,比腳下墨水的寒意更甚。

  「這……這是……」陳不語感到喉嚨發緊。眼前的景象,比他遭遇過的任何鬼物、任何邪祟,都更讓人感到一種源自本能的不適和恐懼。這不是直接的兇險,而是一種瀰漫在空氣中、滲透到骨子裡的、無聲的詭異。

  「過路費。」雨師的聲音依舊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想進雲夢鬼市,得先給『擺渡的』交了買路錢。」

  「買路錢?給誰?這些……鞋?」陳不語的目光無法從那些晃動的紅鞋上移開。每一雙鞋,似乎都在訴說著一個無聲的、濕漉漉的故事。

  「給這片水,給這片霧,給那些回不了家,也找不到路的『東西』。」雨師撐著傘,緩緩向著那片掛滿紅鞋的蘆葦盪走去,步履輕盈,點水無痕,「看見喜歡的,就摘一雙,放在水邊。然後,等。」

  「等什麼?」

  「等船來。」雨師停下腳步,站在蘆葦盪的邊緣,墨色的水幾乎要漫過她的鞋面。她抬起頭,望著那灰白色的、仿佛凝固了的天空,和那無數懸掛的、靜靜搖曳的紅鞋。

  「等一艘……肯渡你過去的船。」

  陳不語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霧氣深處,蘆葦盪的盡頭,墨色的水面上,似乎有了一點不同的顏色。

  那是一抹更沉、更暗的陰影,正無聲無息地,從濃霧與死水的交界處,緩緩浮現。

  (第四十六章完)

  (第三卷:雲夢·水底冥婚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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