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江楓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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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江楓渡

  晨光徹底驅散了山間的薄霧,將官道、山林、以及遠處蜿蜒如帶的江水,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但陳不語的心,卻如同浸泡在尚未散盡的晨露中,微涼,且帶著一絲對前路的茫然。

  順著雨師的指引,兩人沿著官道又行了約莫一個時辰。腳下的石板路漸漸被夯實的黃土路取代,路旁開始出現零星的農田和簡陋的茅舍,偶爾能看到早起勞作的農人,扛著農具,用混合著好奇與敬畏的目光,匆匆瞥一眼官道上那一前一後、沉默行走的、氣質迥異的旅人——尤其是前面那位,在晴朗的清晨,依舊撐著一把素白油紙傘的女子。

  陳不語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但他無暇顧及。他的心神,依舊沉浸在剛剛雨師傳授的《雲水訣》基礎心法之中,同時,體內那股冰冷破碎的力量,在「順應疏導」之法下,正沿著手太陰肺經,極其緩慢、痛苦地流轉著第三個周天。每一次冰寒刺骨的力量流過經脈,都帶來針扎般的刺痛,但隨之而來的,是左眼深處壓力的減輕,以及對那力量一絲微弱的、逐漸增強的「掌控感」。

  「前方五里,便是『江楓渡』。」雨師清冷的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打破了行路的沉默,也打斷了陳不語的體悟,「是金陵東去,溯江而上最大的渡口之一。我們在那裡乘船。」

  江楓渡。陳不語默默記下這個名字。他從未離開過金陵,對下游或許還有些模糊的印象,對上游,則完全是陌生的領域。

  「前輩,」陳不語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此去雲夢故澤,路途遙遠,不知需時多久?那雲夢故澤……究竟是何等所在?」經歷了靜淵池倒懸墟的詭譎,他對任何帶有「故澤」、「遺蹟」字眼的地方,都抱有本能的警惕。

  雨師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清冷的聲音隨風傳來,平淡無波:「水路溯江,過蕪湖,經安慶,穿鄱陽,入洞庭,方至雲夢大澤故地邊緣。若無波折,順風行船,月余可至。若有阻滯,或遇『水上的規矩』,則難有定數。」

  月余!陳不語心頭一沉。這還只是到「邊緣」。而且,「水上的規矩」?他咀嚼著這個詞,聽出了其中隱含的、不尋常的意味。

  「至於雲夢故澤……」雨師的聲音似乎有了一瞬間極其細微的凝滯,但很快恢復平靜,「乃上古雲夢大澤破碎後,殘留的最大一塊水脈遺蹟。其中水網交錯,洲島星羅,時空混亂,規則扭曲,殘留著許多……不該存於現世的東西。尋常漁夫舟子,誤入其外圍迷霧,便鮮有生還。修行之人,若無指引,貿然深入,亦是九死一生。」

  時空混亂,規則扭曲,殘留著不該存於現世的東西……陳不語倒吸一口涼氣。這聽起來,比靜淵池倒懸墟,似乎更加兇險莫測。

  「那……前輩要帶我去見的『故人之後』,便在如此兇險之地?」陳不語忍不住追問。

  「他守在那裡。」雨師的回答簡單,卻蘊含著巨大的信息量,「守著一道門,一個約定,一段被遺忘的過去。」

  守門?約定?被遺忘的過去?陳不語心中疑惑更甚。這似乎與看塔大師留言中的「源頭」、「上游」、「故人」隱隱對應。他正想再問,雨師卻似乎不欲多言,轉而道:

  「你如今修為淺薄,神魂不穩,知曉太多,徒亂心神。當務之急,是穩固自身,修煉《雲水訣》,早日與左眼之物達成平衡。至於雲夢之事,路上我自會擇機告知。」

  陳不語識趣地閉上了嘴。他知道,以自己現在的狀態,確實沒有資格探尋太多隱秘。當務之急,是活下去,變強。

  又行了一刻鐘左右,前方地勢漸低,空氣中濕潤的水汽越來越濃,隱隱傳來江水拍岸的嘩啦聲,以及人聲、號子聲、船舶碰撞的吱呀聲。轉過一個緩坡,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寬闊的、水色渾濁、翻湧著黃色浪花的浩渺江面,橫亘在眼前。江風獵獵,帶著濃郁的水腥氣和淡淡的魚腥味,撲面而來。江對岸,是影影綽綽的、連綿的黛青色山影。

  而他們腳下的緩坡向下延伸,連接著一片由粗糙原木和青石板搭建的、略顯雜亂的碼頭。碼頭沿著江岸延伸出很遠,停泊著大小不一、形制各異的船隻。有簡陋的舢板、漁舟,也有寬大笨重、吃水頗深的貨船,更有幾艘裝飾華麗、掛著彩色燈籠和綢緞帷幔的畫舫樓船,在江風中微微搖晃。

  碼頭上人頭攢動,喧囂鼎沸。赤著膀子、皮膚黝黑的苦力喊著號子,扛著沉重的麻袋、木箱,在棧橋與貨船之間穿梭。戴著斗笠的漁夫蹲在船頭,修補漁網,或叫賣著剛出水的鮮魚。行商、旅客、僧侶、江湖客……各色人等混雜其間,討價還價聲、呼朋引伴聲、孩童哭鬧聲、船家攬客的吆喝聲……交織成一曲嘈雜而充滿生機的碼頭交響。


  這裡便是江楓渡。與靜淵池那死寂陰冷的鬼市碼頭截然不同,這裡充滿了人間煙火氣,雖然雜亂、喧囂,甚至有些髒污,卻給人一種真實的、活著的踏實感。

  陳不語望著眼前繁忙的碼頭和浩渺的江水,一時間有些恍惚。從死寂詭譎的靜淵池,到生機勃勃的江楓渡,仿佛從一個世界,跨入了另一個世界。

  雨師對眼前的喧囂與嘈雜視若無睹,撐著她那把素白的傘,徑直向著碼頭一側,一個相對僻靜、泊著幾艘看起來頗為陳舊、但船體堅實、吃水頗深的烏篷客船的泊位走去。

  陳不語連忙跟上。他注意到,雖然碼頭上人來人往,喧囂鼎沸,但當雨師走近時,周圍的人群都會不自覺地、帶著幾分疑惑和敬畏,稍稍避開。並非雨師刻意釋放了什麼氣息,而是她周身那股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清冷、潔淨、仿佛不染塵埃的氣質,以及那把在晴朗天氣下顯得格外突兀的素白油紙傘,形成了一種無形的隔閡,讓這些常年在水上討生活、嗅覺敏銳的船家和苦力,本能地感到疏離和一絲不安。

  兩人來到一艘看起來最為老舊、船體烏黑、篷布打著不少補丁、船頭插著一桿褪色嚴重、幾乎看不清原色的三角小旗的烏篷船前。船頭,一個披著蓑衣、戴著破舊斗笠、看不清面容、身形佝僂的老船公,正蹲在那裡,用一把鏽跡斑斑的小刀,慢條斯理地削著一根細長的竹籤,對碼頭的喧囂和走近的兩人,似乎毫無所覺。

  雨師在船前停下腳步,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傘沿低垂。

  那老船公似乎終於削完了竹籤,將小刀在破舊的褲腿上擦了擦,插回腰間,然後慢吞吞地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深深皺紋、如同風乾橘皮、被江風和歲月侵蝕得看不清年紀的臉。一雙渾濁卻異常沉靜的眼睛,在斗笠的陰影下,掃過雨師,又掃過陳不語,最後落在雨師那把素白的傘上,停頓了片刻。

  然後,他用一種沙啞、乾澀、如同兩塊粗糲石頭摩擦的聲音,開口道:「傘不錯。」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雨師的聲音依舊清冷平靜:「租船,去雲夢口。」

  老船公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但很快又恢復了古井無波。他慢吞吞地伸出三根枯瘦、指甲縫裡滿是黑泥的手指。

  「三百兩。不還價。只送到口子,不進澤。路上聽我的,遇事莫問,見怪莫怪。」聲音乾澀,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三百兩!陳不語暗暗咋舌。這簡直是天價!尋常客船從金陵到上游大城,包船也不過數十兩銀子。這老船公開口就是三百兩,而且只送到「口子」,還不是進入雲夢故澤深處!

  雨師卻似乎對這個價格毫無反應,那隻蒼白的手從素白的衣袖中伸出,指尖拈著三片金葉子。金葉子在晨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芒,邊緣似乎還鐫刻著細密、古老、難以辨認的紋路。

  「開船。」雨師的聲音依舊平淡。

  老船公渾濁的眼睛,在看到那三片帶有特殊紋路的金葉子時,瞳孔似乎極其細微地收縮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枯瘦的手,接過金葉子,看也沒看,就塞進了懷裡。然後,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佝僂著背,走向船尾,開始一言不發地解纜繩。

  交易,就在這簡單的三言兩語,和三片金葉子中完成了。沒有討價還價,沒有質疑行程,甚至沒有確認身份。一切都透著一種詭異的心照不宣和理所當然。

  陳不語心中凜然。這老船公,絕非常人。還有雨師拿出的那三片帶有特殊紋路的金葉子,恐怕也並非尋常金銀,而是一種「信物」或「憑證」。這趟溯江而上的旅程,從這江楓渡開始,似乎就蒙上了一層神秘而詭異的色彩。

  雨師已收起金葉子,率先踏上了那艘陳舊的烏篷船。船身微微搖晃了一下,發出吱呀的輕響。她走進低矮的船艙,那把素白的傘,在進入昏暗船艙的瞬間,似乎微微收斂了光芒,與周圍的環境更加融為了一體。

  陳不語不敢怠慢,也跟著踏上跳板,登上船。船體比看起來更加平穩,腳下的甲板雖然老舊,卻異常堅實。他跟著雨師走進船艙。

  船艙不大,低矮,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陳年木料、江水腥氣、淡淡魚腥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水草腐敗的混合氣味。艙內陳設極其簡陋,只有兩張用粗糙木板搭成的床鋪,上面鋪著洗得發白、但還算乾淨的草蓆。此外,便只有一個固定在船板上的、用來放東西的小木桌,和角落裡的一個黑漆漆的、看不出材質的舊水壺。

  雨師徑直走到靠里的一張床鋪前,將傘輕輕靠在艙壁,自己則盤膝坐下,閉上了眼睛,似乎進入了入定狀態,對艙內簡陋的環境和異味,恍若未覺。


  陳不語選了靠外的一張床鋪坐下,將隨身那個簡單的包袱放在腳邊。他看了一眼閉目入定的雨師,又透過船艙狹窄的窗口,望向外面喧鬧的碼頭和浩渺的江水,心中百感交集。

  真的要離開金陵了。離開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離開他剛剛熟悉的守夜人生涯,離開生死與共的葉叔,踏上一條完全未知的、充滿兇險的、通往古老禁忌之地的旅程。

  未來會如何?雲夢故澤中等待他的,是真相,還是更大的陷阱?那位「故人之後」,又是怎樣的存在?自己左眼中的碎片,又將引向怎樣的命運?

  無數的疑問,如同窗外翻湧的江水,在他心中起伏不定。

  就在這時,船身微微一震。陳不語透過窗口,看到那佝僂的老船公,已經解開了最後一根纜繩,用一根長長的竹篙,在岸邊石階上輕輕一點。

  「開船嘍——!」

  老船公用他那沙啞乾澀的嗓子,拖著長音,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碼頭的喧囂,清晰地傳入了船艙。

  烏篷船緩緩離開了碼頭,在渾濁的江水中,調轉船頭,逆著水流,向著上游,那晨霧尚未完全散盡、水天相接的茫茫之處,緩緩駛去。

  船身破開黃色的浪花,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碼頭的喧囂、人聲、各種氣味,迅速被拋在身後,變得越來越模糊,最終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舷的單調聲音,以及那老船公不緊不慢、一下一下划動船槳的、帶著某種古老韻律的吱呀聲。

  陳不語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對面盤膝靜坐、仿佛與昏暗船艙融為一體的雨師,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蒼白、但已不再滲血的手掌,感受著左眼深處那冰冷沉靜的悸動,和經脈中依舊隱隱作痛的、屬於碎片力量的流轉痕跡。

  他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船艙內帶著江水腥味的、微涼的空氣,然後,開始默默回憶、體悟雨師傳授的《雲水訣》基礎心法。

  前路茫茫,兇險未卜。但路,已經在腳下。

  船行江上,溯流而去,漸漸消失在浩渺的煙波與初升的朝陽之中。

  江楓渡的喧囂,金陵城的輪廓,靜淵池的陰冷,倒懸墟的詭譎,葉知秋蒼白的笑容……所有的一切,都被拋在了船尾泛起的、漸漸平息的浪花之後。

  新的篇章,隨著這艘破舊的烏篷船,駛入長江奔涌的濁流,正式開啟。

  (第四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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