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雨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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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雨師

  「嘀嗒……嘀嗒……」

  單調而清晰的落水聲,在這片突然陷入死寂的巷道中迴蕩,敲打著緊繃的神經。

  那打傘的女子,就靜靜地立在巷角,傘沿低垂,遮住面容,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隻蒼白的手。她周身三尺之地,空氣清新乾燥,與周圍濕滑污穢、光怪陸離的倒懸鬼市,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仿佛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此交匯、碰撞。

  葉知秋緩緩鬆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但身體依舊緊繃,眼神銳利如刀,死死鎖定著那個打傘的身影,沒有絲毫放鬆。他微微側移了半步,將陳不語更加嚴密地擋在身後,這是一個下意識保護的動作,也代表著他對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身份不明的女人,抱有極高的警惕。

  陳不語同樣心神緊繃。左眼的悸動,在女子出現、特別是那「潔淨」領域展開的瞬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蕩漾了一下,但並非危險示警,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極其複雜的、糅雜了疑惑、警惕、一絲若有若無的共鳴,以及某種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想要「靠近」的悸動。他手中緊握的那枚淡青色碎玉,也似乎微微溫熱了一絲,與左眼的呼應更加清晰。

  這女子,絕不簡單。能讓凶戾的水妖瞬間恐懼退避,能讓倒懸墟中那些蠢蠢欲動的惡意瞬間蟄伏,僅憑自身氣息形成一方「潔淨」領域……這種實力,遠超葉知秋,甚至可能不弱於「聽雨樓」中那位神秘莫測的「霧中君」!而且,她偏偏是換走了「陰魂草」的人!

  葉知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因蝕靈毒和傷勢而翻騰的氣血,對著那打傘的女子,抱拳沉聲道:「在下隙間葉知秋,攜後輩陳不語,見過前輩。多謝前輩援手之恩。不知前輩在此,是巧遇,還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你是恰好路過,還是專程在此等候?

  傘下的女子,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那握著傘柄的、蒼白的手指,極其輕微地,似乎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光滑的木質傘柄。然後,一個清冷、平靜、不帶絲毫煙火氣,卻又仿佛蘊含著某種古老韻律,如同雨滴落在青石、溪流漫過卵石的女聲,從傘下傳來:

  「葉知秋……蝕靈入骨,毒侵心肺,神魂不穩,還能有此定力,隙間這一代的守夜人,倒也不算辱沒先人。」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甚至壓過了那單調的「嘀嗒」聲。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葉知秋眼神一凝,對方一口道破他的傷勢和來歷,顯然絕非偶然。他再次抱拳,語氣更加慎重:「前輩謬讚。敢問前輩,可是昨日在聽雨樓,換走陰魂草的那位?」

  傘沿,極其輕微地,似乎向上抬起了那麼一絲。一道清冽、澄澈、仿佛能映照人心、又仿佛穿透了歲月煙塵的目光,從傘沿下方,掃過葉知秋,最終,落在了他身後,臉色蒼白、但眼神警惕的陳不語身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甚至可以說很「淡」,淡到幾乎沒有任何情緒色彩,但被這目光掃過,葉知秋和陳不語卻同時感到一種仿佛從內到外、從靈魂到肉身,都被某種無形的、冰冷而純粹的力量,瞬間滌盪、洗滌了一遍的奇異感覺。所有的疲憊、驚悸、傷痛,似乎都在這一眼下,暫時被撫平、凍結。

  「是我。」女子的聲音依舊平靜,「陰魂草,於我有些用處。不過,看你們的樣子,似乎更需要它。」

  她頓了頓,傘沿似乎又微微抬起了一點,讓葉知秋和陳不語能勉強看到,她那略顯蒼白、但形狀優美的嘴唇。唇線抿成一條平直的線,透著一股疏離與淡漠。

  「我可以把陰魂草給你們。」

  此話一出,葉知秋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抑制的驚喜光芒,但隨即又被更深沉的警惕所取代。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在這詭秘莫測、一切皆以「交換」為法則的倒懸鬼市。對方實力深不可測,主動提出給予他們急需之物,所圖必定更大。

  「前輩需要什麼作為交換?」葉知秋沉聲問道,沒有絲毫僥倖。

  「很簡單。」傘下的女子,那清冷平靜的聲音,說出了讓葉知秋和陳不語心頭同時一沉的話語,「我要他——」蒼白的手指,從傘下伸出,清晰無誤地,指向了葉知秋身後的陳不語。

  「跟我走一趟。」

  巷道中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葉知秋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眼神中的警惕瞬間化為冰冷的敵意,按在刀柄上的手再次收緊,指節發白。他雖然身中劇毒,命不久矣,但絕不可能將陳不語交給一個來歷不明、目的不明的神秘存在!哪怕對方實力遠超於他!


  陳不語也是心頭劇震,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碎玉,後退了半步,左眼深處的悸動變得有些紊亂。跟他走?去哪裡?做什麼?對方要的,顯然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左眼裡的「水之淚」碎片,或者……與他相關的其他東西!

  「前輩這是何意?」葉知秋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毫不掩飾的鋒芒,「陳不語是我隙間新人,更是葉某帶出來的。前輩若要強留,葉某雖自知不敵,但也要討教一二!」

  隨著他話音落下,一股慘烈、決絕、仿佛隨時要燃燒生命、同歸於盡的煞氣,從他身上升騰而起,雖然因為蝕靈毒和傷勢而顯得有些虛弱、駁雜,但那份玉石俱焚的意志,卻無比清晰、堅定。

  傘下的女子,似乎極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搖了搖頭。那清冷的聲音,依舊沒有絲毫波瀾:

  「你誤會了。我不是要強留他,也不是要奪他之物。」

  「只是他身上,有我需要確認的東西。而且,他左眼裡的『碎片』,與我要去的地方,要去見的『人』,有莫大關聯。」

  「我可以用陰魂草,換他跟我走一趟『上游』。到了地方,見到那人,確認一些事情之後,是去是留,由他自己決定。我以『雨師』之名起誓,此行途中,必護他周全,不傷他分毫,不奪他之物。」

  雨師?!

  葉知秋和陳不語同時一愣。這個名號,他們從未聽過。但對方敢以此名號起誓,在這等存在之間,誓言往往有著特殊的力量和約束,絕非虛言。

  葉知秋眼中的敵意稍減,但警惕依舊。他緊緊盯著傘下那模糊的身影,沉聲道:「前輩是……雨師?敢問前輩,要帶他去『上游』何處?見何人?確認何事?這與『水之淚』碎片,又有何關聯?若前輩不能明言,請恕葉某難以從命。陰魂草雖重,但不及同袍性命。」

  自稱「雨師」的女子沉默了片刻。那「嘀嗒、嘀嗒」的落水聲,在寂靜的巷道中,顯得格外清晰、漫長。

  終於,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平靜,但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極其悠遠的悵然:

  「我要帶他去的地方,是長江上游,一處名為『雲夢故澤』的遺蹟。要見的人……是當年『鎮守』那片大澤的……一位故人之後。」

  「至於要確認的事……」她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與百年前,那條『天縫』的異變,與『水之淚』的破碎,與一個……早已不該存於此世的約定有關。」

  「他左眼中的碎片,是信物,也是鑰匙。只有他,才能打開那條被遺忘的『路』,見到那個被封印的『人』,問出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百年前的天縫異變?水之淚破碎?被遺忘的路?被封印的人?被掩埋的真相?

  這一連串的信息,如同驚雷,在葉知秋和陳不語心中炸響。這無疑與看塔大師的留言、與九江里的秘密、與「水之淚」碎片本身,有著直接的、重大的關聯!

  「至於陰魂草,」雨師的聲音將他們的思緒拉回現實,「於我而言,不過是暫時壓制舊傷、滋養神魂之物,並非不可或缺。但對你,」她的「目光」似乎再次落在了葉知秋身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卻是續命三月、爭取一線生機的關鍵。用一株對我並非必需、對你們卻是救命的草,換他隨我走一趟,了結一段因果,確認一些舊事,這交易,對你們而言,並不虧。」

  她的話,條理清晰,利弊分明,甚至主動透露了部分目的和去向,並以「雨師」之名起誓保證陳不語的安全。誠意似乎很足。

  但葉知秋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不是因為條件,而是因為「雲夢故澤」這個地方。作為隙間的守夜人,他對金陵周邊乃至長江流域的一些古老傳說、禁忌之地,都有所了解。「雲夢故澤」,絕非善地!那是比九江里更加古老、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險的地方!傳說那裡是上古雲夢大澤殘留的碎片,早已被時光和異變侵蝕得面目全非,其中隱藏著難以想像的大恐怖和大秘密!即便是全盛時期的他,也不敢輕易涉足!

  「前輩,」葉知秋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雲夢故澤,兇險莫測。即便前輩修為通天,但要帶著他這樣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深入其中,風險實在太大。更何況,您要見的『故人之後』,是敵是友,尚未可知。此等條件,請恕葉某難以答應。陰魂草,我們可以另尋他法,但陳不語,絕不能冒此奇險!」

  葉知秋的拒絕,斬釘截鐵。他可以為了陰魂草拼命,但絕不會用陳不語的安危去賭一個陌生存在的承諾,哪怕對方看起來並無惡意,甚至可能掌握著至關重要的線索。


  傘下的雨師,似乎並未因葉知秋的拒絕而動怒。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傘沿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腳下那片潔淨的地面上,發出單調而清晰的「嘀嗒」聲。

  片刻之後,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但說出的話,卻讓葉知秋和陳不語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你沒有時間了,葉知秋。」

  「蝕靈之毒,已入骨髓,侵神魂。若無陰魂草調和壓制,你最多還能撐七天。七天後,毒發攻心,魂魄潰散,神仙難救。」

  「而陰魂草,性極陰寒,又需特定水煞之地滋養,百年方得一株成熟。金陵附近,除了這倒懸墟,我只知另一處可能有,但那地方……」她的話語微妙地頓了頓,「比雲夢故澤,更加兇險,且路途遙遠,非你七日可及。」

  七天!葉知秋臉色驟變。他自己清楚蝕靈毒的惡化情況,但沒想到,竟然只剩下區區七天!而陰魂草,竟然如此難尋!

  雨師的話,如同冰冷的判詞,斷絕了他最後的僥倖。

  「至於陳不語,」雨師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那清冽的目光,再次穿透傘沿的陰影,落在陳不語蒼白但堅定的臉上,「他的路,註定與『水』,與那些『碎片』,與百年前的舊事,糾纏不清。即便你不隨我去雲夢,該來的,總會來。躲,是躲不掉的。」

  「跟我走,至少我能護他周全,至少,我們能主動去面對,去探尋,而不是被動等待厄運降臨。而且……」她的話鋒再次一轉,說出了一個讓葉知秋和陳不語都心頭一震的消息,「據我所知,雲夢故澤深處,除了我那故人之後,可能還殘存著……另一塊『水之淚』的碎片。一塊……更大、更關鍵的核心碎片。」

  另一塊碎片!還是更大、更關鍵的核心碎片!

  陳不語握著淡青色碎玉的手,猛地攥緊。左眼深處,那冰冷的悸動,在聽到「另一塊碎片」時,驟然變得無比劇烈、無比渴望,仿佛沉睡的火山即將噴發!那種源自碎片本身、近乎本能的、對「完整」的渴求,幾乎要衝垮他的理智!

  葉知秋也陷入了巨大的掙扎。一方面是自己的性命,另一方面是陳不語的安危和未知的兇險,還有那關於碎片、關於百年前真相的誘惑……更重要的是,雨師的話,點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他沒有時間了,而陳不語的路,似乎早已註定。

  陳不語看著葉知秋驟然蒼白的臉色和眼中難以掩飾的痛苦掙扎,又感受著左眼深處那無法抑制的、對另一塊碎片的強烈渴望,心中瞬間做出了決定。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與葉知秋並肩而立,對著那傘下的身影,沉聲道:「雨師前輩,我答應你,隨你去雲夢故澤。」

  「不語!」葉知秋低喝,想要阻止。

  陳不語搖了搖頭,目光堅定地看著葉知秋:「葉叔,你只有七天。陰魂草,我們必須拿到。雲夢故澤,既然與碎片、與百年前的事有關,那我就更該去。看塔大師的留言,我身上的異變,都需要答案。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探尋。更何況……」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手中那枚溫潤的淡青色碎玉,感受著左眼深處傳來的、對「另一塊碎片」的強烈悸動,緩緩道:「我感覺,那裡有我必須去的原因。而且,我相信雨師前輩的誓言。」

  說完,他轉向雨師,深深一躬:「晚輩陳不語,願隨前輩前往雲夢故澤。還請前輩,賜予陰魂草,救我葉叔性命。」

  傘下的雨師,似乎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那隻握著傘柄的、蒼白的手,輕輕一翻。

  一團被淡青色、仿佛水汽凝結而成的、半透明的光暈包裹著的、約莫三寸長短、通體呈半透明墨綠色、葉片細長如柳、葉脈中似有銀色流光緩緩遊走、散發出濃郁陰寒與奇異生機氣息的小草,從她袖中飛出,緩緩飄向葉知秋。

  正是「陰魂草」!

  葉知秋下意識地伸手接住。陰魂草入手冰涼,那股奇異的生機混合著陰寒的氣息,讓他精神微微一振,蝕靈毒帶來的痛苦也似乎暫時緩解了一絲。這草,是真的!

  「陰魂草給你。用法不用我多說,以你的修為,自然知曉。」雨師清冷的聲音響起,「給你們半個時辰,離開倒懸墟,回到靜淵池水道入口。我在那裡等你們。記住,只有半個時辰。過時不候。」

  說完,她不再多言,握著傘,緩緩轉身,向著巷道另一端的、更加深邃的黑暗走去。那「嘀嗒、嘀嗒」的落水聲,隨著她的腳步,漸行漸遠,最終連同她素白的身影,一同消失在鬼市迷離的光影與濃稠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葉知秋緊握著陰魂草,臉色複雜。以及陳不語,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眼神中充滿了堅定,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對未知前路的決然。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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