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碎玉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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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碎玉舊事

  那兩點「光芒」,與其說是「眼」,不如說是兩泓旋轉的、吞噬一切的幽深寒潭。

  它們亮起的剎那,陳不語感到一股無形、冰冷、沉重如山嶽的力量,瞬間鎖定了自己。並非作用於肉身,而是直接作用於精神,作用於靈魂深處,讓他生出一種赤身裸體站在萬丈冰窟之底,被某種亘古存在的目光徹底洞穿、毫無秘密可言的驚悸感。

  左眼「玉蟬」的搏動,在這目光的注視下,驟然變得狂亂、急促,如同受驚的野獸。一股冰冷、浩瀚、帶著無盡悲傷與破碎感的洪流,幾乎不受控制地要沿著那無形的「聯繫」逆沖而出,席捲他的意識。

  「不要抵抗。」葉知秋低沉急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提醒,「收斂心神,守住靈台!」

  陳不語立刻將《凝心訣》運轉到極致,強行壓下左眼的躁動,收斂所有雜念,強迫自己「敞開」心防,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兩點幽深的「光芒」上,不迴避,不躲閃,也不主動迎合,只是平靜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看」了過去。

  視線接觸的剎那——

  「嗡……」

  並非耳中聽到,而是靈魂深處響起的一聲極其悠遠、輕微、仿佛古鐘被敲響的震顫。

  眼前的一切——空曠的大廳、幽暗的燈盞、飄浮的「蒲團」、靜立的灰霧人影、身旁的葉知秋,乃至腳下的木質地板、身後深邃的黑暗——都在這一瞬間褪色、模糊、扭曲,仿佛被投入水中的墨畫,色彩與線條暈染、擴散、最終歸於一片純淨、冰冷、無邊無際的、墨藍色的「虛空」。

  在這片「虛空」的中央,只有那兩點幽深的、旋轉的「寒潭」,依舊清晰,如同這墨藍虛空中唯一真實、穩固的坐標。

  然後,陳不語「看」到,或者說,「感覺」到,那兩點「寒潭」深處,倒映出了什麼。

  那不是他此刻的形象,而是一團模糊、殘缺、不斷變幻、散發著微弱暗金色與幽藍色光暈的、如同碎裂琉璃又似凝固淚滴般的、難以形容的「光影」。那光影的核心,是一道細微、深刻、仿佛貫穿了時空的裂痕,裂痕周圍,流淌著悲傷、破碎、浩瀚、古老、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對某種「整體」的、永恆的「渴求」。

  那,就是寄宿於他左眼深處,與他靈魂產生某種危險「錨定」的——「水之淚」的碎片。在他毫無保留的、主動「敞開」下,其最核心的、最本質的「模樣」,被「霧中君」的目光,從靈魂層面,清晰地「映照」了出來。

  這「映照」的過程,只持續了一剎那,或許只有十分之一次心跳的時間。

  但對陳不語而言,卻仿佛無比漫長。在那「目光」的凝視下,他感覺自己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情感,都如同被放在冰面上暴曬,纖毫畢現,無所遁形。不僅僅是碎片,還有他從小到大的經歷,他對看塔大師的模糊印象,他對林家鎮的眷戀,他對葉知秋的感激與依賴,他初為守夜人時的迷茫,他在九江里的恐懼與掙扎,他左眼異變後的痛苦與不安……所有一切,都如同走馬燈般,在那兩點「寒潭」深處,被飛快地、冰冷地、不帶任何情感地「翻閱」著。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目光」在觸及他關於九江里、關於「水之淚」、關於看塔大師留言的某些關鍵記憶碎片時,微微停頓、凝視、剖析,仿佛在確認著什麼,在尋找著什麼。

  冰冷,無情,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螻蟻的過往。

  就在陳不語感覺自己快要支撐不住,靈魂都要被這冰冷、無情的「翻閱」凍僵、撕裂時——

  「目光」,毫無徵兆地,收了回去。

  如同它出現時一樣突兀,一樣毫無波瀾。

  眼前那墨藍色的「虛空」瞬間褪去,空曠、昏暗、冰冷的大廳景象重新浮現。那兩點幽深的「寒潭」也悄然隱沒於流轉的灰色霧氣之後,仿佛從未出現。

  陳不語猛地踉蹌了一下,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瞬間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僅僅是短短一剎那的「注視」,卻讓他感覺比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還要疲憊、還要驚悸。左眼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如同被冰錐刺穿的刺痛,隨後是強烈的眩暈和噁心感,他不得不單手扶住旁邊一根冰冷的黑色木柱,才勉強沒有軟倒。

  葉知秋立刻上前一步,扶住陳不語的手臂,一股溫和但堅定的力量渡入他體內,幫他穩住心神,同時目光銳利如刀,緊緊鎖定了前方那片灰色霧氣,沉聲道:「樓主,看也看了,該履行約定了。」

  灰色霧氣緩緩流轉,那嘶啞、乾澀、石頭摩擦般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語氣中似乎多了某種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近乎「感慨」的複雜意味:


  「原來……是『那一滴』的碎片……難怪……如此悲傷……如此……不甘……」

  「那個老瞎子……果然……還是把它……留給了你……」

  老瞎子?!陳不語心中一震,強忍著眩暈和噁心,猛地抬頭看向那片灰霧。對方口中的「老瞎子」,十有八九,指的就是看塔大師!他果然認識大師!而且,似乎對「水之淚」碎片,也有所了解!

  「樓主認識家師?」葉知秋也捕捉到了關鍵信息,立刻追問,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家師?呵……」灰霧中的聲音發出一聲極其輕微、難以辨別的、類似嗤笑的氣流聲,「他可不是我的『師』……只是一個……很多很多年前……偶然路過此處……用一些『舊聞』和『承諾』……從我這裡換走幾樣小玩意兒的老傢伙罷了……」

  「不過……他留下的『東西』……倒是越來越有趣了……」

  霧氣微微波動了一下,那嘶啞的聲音平靜地繼續說道:

  「先兌現我的承諾……關於那個打傘的女人……」

  「她昨日來此,用一縷……『純淨的、被剝離的、關於某次『天縫』的記憶』……換走了『陰魂草』……」

  「至於去向……她離開時,曾無意中提及……要去『上游』……找一個『等了她很久的故人』……了結一些『舊帳』……」

  上游?等了她很久的故人?了結舊帳?這些信息依舊模糊,但「上游」這個詞,讓葉知秋眼神一凝。金陵附近的「上游」,結合「水」的意象,很可能指的是——長江上游!而那女人用「關於天縫的記憶」來交易,其身份和目的,恐怕更加不簡單。

  「現在……說說你們更想知道的……關於『鑰匙』和『碎片』的……舊事……」灰霧中的聲音,將話題拉回,也成功吸引了葉知秋和陳不語的全部注意力。

  「所謂『鑰匙』……並非你們凡人理解的、打開某扇門的實物……」嘶啞的聲音,以一種近乎漠然的、敘述古老傳說的語調,緩緩道來,「那是……在世界『表皮』與『內里』之間,某些特定『縫隙』或『節點』上,自然凝聚的……『規則之核』……或者,用你們更容易理解的說法——『世界傷痕結出的痂』……」

  「九江里的『天縫』,是其中一處『縫隙』。而『水之淚』,就是與那條『縫隙』相伴相生的……『鑰匙』之一。它的完整形態,應該是一滴……凝聚了那片水域千古以來,所有悲傷、別離、沉沒、遺忘之『意』的……淚水。」

  「但『天縫』不止一處……『鑰匙』自然也不止一把……而且,大多都已破碎、散落、或不知所蹤……」

  「你們得到的,只是『水之淚』的一部分碎片。它的主體,或許早已湮滅,或許散落他處,或許……被什麼存在『收藏』了起來……」

  「那個老瞎子……當年路過這裡時,狀態很奇怪……他身上,有『鑰匙』的氣息,很淡,很雜亂,不止一種……但他似乎……在刻意壓制,甚至……在『剝離』那些氣息……」

  「他和我做交易,換走的東西里,有一件,是『定魂玉魄』的殘片……那東西,對穩固魂魄、隔絕某種『聯繫』有奇效……現在想來,他或許就是用那東西,來暫時壓制或隔絕體內那些混亂的『鑰匙』氣息……」

  「他離開前,曾留下一句話……」灰霧中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在回憶著極其久遠的往事,「他說……『如果將來,有一個左眼有異的年輕人,帶著水的氣息來找你,就把這個……交給他。』」

  說著,那片灰色霧氣一陣翻湧,一隻由純粹霧氣凝結而成的、半透明的、輪廓有些模糊的手,從霧氣中伸出。在那隻「手」的掌心,托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只有拇指指甲蓋大小、通體呈現一種溫潤的、仿佛內蘊水光的淡青色、形狀並不規則、邊緣有些磨損的小物件。乍一看,像是一塊碎玉,但仔細看去,其內部似乎有極其細微、複雜、仿佛天然生成的、暗金色的紋路在緩緩流淌、變幻,偶爾,紋路會勾勒出一個極其模糊、難以辨認的、類似某種古老字符的輪廓,但轉瞬即逝。

  「他說……這東西,是他從一個『不該去的地方』帶出來的……與『水』有關,或許對將來那個『有緣人』有用……」嘶啞的聲音說道,「我留著也無用,既然你來了,還帶著『那一滴』的碎片……那便給你吧。算是……了結與那老瞎子的舊帳。」

  那隻霧氣凝結的手輕輕一送,那枚淡青色的碎玉,便緩緩飄浮起來,穿過昏暗的光線,向著陳不語飛來。

  陳不語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碎玉入手溫涼,觸感細膩,仿佛還帶著一絲水汽。就在他指尖接觸的剎那,左眼深處,那「水之淚」碎片的冰冷悸動,猛地一顫,隨即,一股微弱、但卻無比清晰、無比親切、如同遊子歸鄉、碎片重聚般的「共鳴」與「渴求」,如同電流般,從那碎玉中傳來,順著指尖,直衝他的靈魂深處!

  這碎玉……與「水之淚」碎片,同源!甚至,可能就是其另一部分碎片?!或者,是與之緊密相關的某個「部件」!

  看塔大師,竟然在百年前,就將此物留在此地,等待著今日的他?!這是何等的布局與算計!

  葉知秋也看到了這一幕,眼中精光暴閃,但他沒有立刻追問碎玉的事,而是對著那片灰色霧氣,再次躬身,沉聲問道:「樓主,這枚碎玉,是何物?與『水之淚』是何關係?大師當年,可還曾留下其他話語?」

  灰色霧氣開始緩緩向內收斂,那模糊的高大人形輪廓也逐漸變淡,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似乎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以及……一絲近乎「送客」的漠然:

  「是何物……你自己去體會……」

  「與『水之淚』的關係……或許很近,或許很遠……誰知道呢……」

  「那個老瞎子……說話總是雲山霧罩……他只留下這個,和那句話……其他的,無可奉告。」

  「交易完成。帶著東西,離開吧。記住,離開『聽雨樓』後,今日所見所聞,不得對樓中其他『客人』提及。否則……」

  最後的話語沒有說完,但那灰色霧氣中驟然散發出的、一縷冰冷、刺骨、仿佛能凍結靈魂的殺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隨著話音落下,周圍那幾盞青銅燈盞中,青白色的霧狀光團驟然一亮,隨即迅速黯淡下去。整個空曠大廳的光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昏暗、壓抑。而那些原本靜立不動的「灰霧人影」,似乎也「活」了過來,齊齊地、無聲地,將模糊的「面孔」,轉向了葉知秋和陳不語所在的方位。

  一股無形的、巨大的壓力,籠罩而來。

  送客之意,已不容置疑。

  葉知秋眼神一凝,不再多言,一把拉住還有些發愣、沉浸在那碎玉帶來的震撼與左眼強烈共鳴中的陳不語,低喝一聲:「走!」

  兩人轉身,沿著來時的方向,快步向著那扇依舊敞開著一條縫隙的烏木大門退去。

  身後,那片灰色霧氣已徹底收斂、消散,仿佛從未存在。只有那冰冷、空曠、死寂的大廳,以及那些沉默轉向的「灰霧人影」,無聲地注視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當兩人的身影沒入門外那片純粹的黑暗,身後那扇烏木大門,再次發出「吱呀」一聲輕響,緩緩地、無聲地,重新合攏,將「聽雨樓」內的一切,重新隔絕在那片永恆的、冰冷的、充滿秘密的黑暗之中。

  (第三十八章完,約3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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