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台上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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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台上的戲

  陳不語跟在那個身穿學生裙、眼睛全黑的「秦月」身後,穿過昏暗的走廊,來到舞台側幕。

  舞台上,那束暗紅色的追光依舊亮著,但台下觀眾席空無一人。空氣中濃烈的胭脂和焦糊味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舊幕布、灰塵、和冰冷石材混合的氣味。

  秦月走到側幕邊緣,停下了腳步。她沒有立刻上台,而是微微側頭,仿佛在傾聽什麼。然後,她抬起雙手,開始整理自己本就很整齊的髮辮和衣領,動作輕柔細緻,像一個即將登台、有些緊張的真正演員。

  陳不語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能清晰看到她纖細的脖頸,以及脖頸上幾道細微的、暗紅色的紋路,像是皮膚下細微血管的異樣凸起。這些紋路很淡,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但確實存在。

  他握緊了袖中的斷梳,心跳微微加速。葉知秋和白小棠的警告,張明的叮囑,在他腦中迴響。別信,別停,別回頭。別演。別接她主動遞過來的任何東西,除非是長生衣。

  「秦月……」他試著低聲開口。

  秦月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帶著少女的柔和。

  「你爹……秦守正老師,他讓我來找你。」陳不語斟酌著詞句。

  秦月整理衣領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爹爹……」她重複了一遍,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一種空茫的迴響,「他……終於肯來了嗎?」

  「他來了,但他現在遇到了麻煩,需要你留下的『長生衣』。」陳不語緊盯著她的背影,觀察著最細微的反應。

  秦月沉默了。她慢慢轉過身,那雙純黑的眼睛「看」著陳不語。黑暗深處的白色光點,似乎閃爍得快了一些。

  「長生衣……是娘親留給月兒的……」她的聲音依舊輕柔,但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哀傷,「娘親說……那是月兒出嫁時的嫁衣……要一直穿著……」

  陳不語心中一緊。嫁衣?長生衣是一件嫁衣?和祠堂里那些嫁衣一樣?

  「但月兒還沒來得及穿上它……戲院就著了火……」秦月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夢囈般的恍惚,「好大的火……好燙……爹爹衝上來想拉月兒……可是梁塌了……娘親在台下哭……他們都倒下了……」

  她的話語有些混亂,像是記憶的碎片在無序閃回。

  「後來……月兒就一直在這裡唱戲……」她抬起頭,看向空蕩蕩的舞台,黑色的眼睛裡似乎有暗流涌動,「唱爹爹最喜歡聽的《鎖麟囊》……唱了一遍又一遍……可是爹爹……一直沒來聽……」

  陳不語看著她,這個被執念和規則困住了六十年的少女,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同情?憐憫?還是對「縫」的詭異和殘酷有了更深的認識?

  「你說爹爹需要長生衣……」秦月忽然又轉回身,純黑的眼睛「凝視」著陳不語,「那你……是來替爹爹取衣的嗎?」

  「是。」陳不語點頭,「秦老師被困在祠堂,需要長生衣救命。」

  「祠堂……」秦月重複著這個詞,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白光驟然劇烈閃爍了一下,「祠堂……娘親也在那裡……月兒知道……爹爹去找娘親了……」

  她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急切,甚至是一絲希冀:

  「你能帶月兒去見爹爹和娘親嗎?月兒把長生衣給你……你帶月兒離開這裡……去見他們……好不好?」

  這個提議讓陳不語心臟猛地一跳。帶她離開?離開戲院的「縫」?這可能嗎?還是另一個陷阱?

  他想起白小棠的警告——除非她主動給你,否則什麼都別接。這算「主動給」嗎?條件是帶她離開。

  「我……我不知道能不能帶你離開。」陳不語謹慎地回答,「但如果你把長生衣給我,我一定會盡力交給秦老師,救他出來。也許……他會有辦法來接你。」

  秦月「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舞台上的暗紅追光,將她的影子在側幕的地板上拉得很長,微微扭曲。

  「你在騙月兒。」她忽然輕聲說,聲音里的哀傷和急切消失了,恢復了那種空洞的平靜,「你和以前那些人一樣……都只想要長生衣……沒人真的想帶月兒走……沒人想聽月兒唱完這齣戲……」

  話音未落——

  舞台上,原本靜止的暗紅追光,猛地擴散開來,瞬間充滿了整個舞台!同時,中斷的鑼鼓絲竹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急促、高亢!咿咿呀呀的唱腔也重新出現,這一次,無比清晰,仿佛有無數人貼在耳邊吟唱!


  側幕的帷幕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秦月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只剩下一種非人的、空洞的「注視」。她抬起手,指向舞台:

  「戲,要開場了。」

  「趙公子……該你上台了。」*

  趙公子?《鎖麟囊》里,薛湘靈的未婚夫,趙守貞的丈夫,趙廷玉。

  新郎。

  張明的預感成真了。

  陳不語的心臟驟然收緊,但他沒有後退,也沒有驚慌。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迎向秦月純黑的眼眸:

  「我不是趙公子。我只是來取長生衣的。」

  秦月似乎輕輕歪了歪頭,這個本應屬於少女的俏皮動作,由她做出來卻顯得格外詭異:

  「進了戲院……就是戲中人。」

  「戲裡缺個新郎……你來了……便是你了。」

  「這是……規矩。」*

  規矩。又是規矩。祠堂有祠堂的規矩,戲院有戲院的規矩。在「縫」的領域裡,規則就是鐵律。

  陳不語知道,口頭爭辯毫無意義。他不再說話,只是再次握緊了袖中的斷梳,然後,邁開腳步,從側幕,一步,踏上了被暗紅光芒徹底籠罩的舞台。

  在他踏上舞台的瞬間——

  一股龐大、粘稠、充滿無數雜亂情緒和意念的「力量」,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不是物理的衝擊,而是直接作用於精神,作用於「存在」本身!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鑼鼓和唱念,眼前是扭曲晃動的暗紅光線,鼻端是濃烈到極致的胭脂焦糊味。更可怕的是,無數混亂的、斷續的、充滿強烈情感的「聲音」和「畫面」,開始瘋狂地湧入他的腦海!

  是掌聲,是喝彩,是尖叫,是哭泣,是火焰燃燒的噼啪聲,是木頭斷裂的巨響,是絕望的呼喊,是瘋狂的咒罵……

  是六十年來,所有在這戲院裡「演」過戲的、看過戲的、死在這戲院裡的人,他們最後殘留的情緒、記憶、執念的碎片!此刻,被戲院的「場」激發,如同億萬隻瘋狂的蟲子,要鑽進他的腦子,吞噬他的「自我」,把他變成這龐雜混亂信息流的一部分!

  「呃——!」

  陳不語悶哼一聲,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他感覺自己就像狂風暴雨中的一葉小舟,隨時可能被撕碎、吞噬、同化。

  這就是「入戲」的感覺?這就是被「縫」的規則侵蝕的感覺?

  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劇痛和腥甜讓他獲得了一絲短暫的清醒。他想起了葉知秋給的清心散,但立刻否決——只有三口,現在遠未到絕境。

  他必須靠自己撐過去。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聽」那些雜音,不去「看」那些幻象,將全部精神集中在掌心的暗金印記,以及左眼角「淚痣」帶來的灼痛上。

  印記是守夜人的「錨」,代表著他自身的規則序列。「淚痣」是祠堂「縫」的標記,代表著另一種規則的侵蝕。兩者在他體內形成了某種微妙的衝突和平衡。

  他將意念沉入那片黑暗和灼痛之中,想像著自己是一塊頑石,一塊鐵砧,任由外界狂風暴雨,我自巋然不動。他回想起秦守正筆記里的片段,關於「定念」、「守心」、「抵禦規則侵蝕」的粗淺法門。

  漸漸的,那瘋狂湧入的雜音和幻象,似乎被隔絕開了一層。雖然依舊存在,依舊衝擊著他,但不再像最初那樣勢不可擋。他重新站穩了腳跟,緩緩睜開了眼睛。

  舞台上的景象,已經變了。

  不再是空蕩蕩的戲台。

  暗紅的光芒在舞台上凝聚、變幻,勾勒出簡單的布景輪廓——亭台樓閣,假山花木,雖粗糙模糊,卻能讓人一眼認出是《鎖麟囊》「春秋亭」一折的場景。

  台下,原本空無一人的觀眾席,此刻坐滿了「人」。

  不,不是真人。

  是一個個模糊的、半透明的、輪廓扭曲的灰白色影子。它們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座位,沒有五官,沒有聲音,但所有「影子」的「臉」,都朝著舞台的方向。一種無聲的、卻沉重無比的「凝視」壓力,瀰漫開來。

  而在舞台中央,暗紅光芒最濃郁處,秦月已經站在那裡。

  她身上的學生裙不見了,換成了一身精緻的、暗紅色的戲服,水袖,裙裾,點翠頭面,儼然一位待嫁的閨門旦。只是那張臉依舊蒼白,眼睛純黑,靜靜地「看」著陳不語。


  鑼鼓點一變,胡琴拉起過門。

  秦月開口,唱:

  「春秋亭外風雨暴——」

  聲音清亮婉轉,韻味十足,帶著入骨的哀怨和淒楚,完全不像一個十幾歲少女能有的功底,倒真像是名動金陵的角兒。但在這詭異的場景下,這優美的唱腔只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陳不語僵立在舞台邊緣,按照張明的囑咐,努力讓自己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眼神放空,身體僵硬,沒有任何表情和動作。

  秦月一邊唱,一邊做著相應的身段,水袖輕舞,腳步款款,仿佛真的沉浸在這齣戲裡。唱到「何處悲聲破寂寥」時,她「看」向陳不語,純黑的眼眸似乎帶著戲中的哀懇。

  然後,她蓮步輕移,朝著陳不語走了過來。

  隨著她的靠近,那股混雜著無數執念碎片的壓迫感再次增強。陳不語感到左眼角的「淚痣」灼熱得發疼,掌心的印記也在微微發燙。

  秦月在他面前停下,兩人相隔不過三步。她從戲服的寬袖中,緩緩取出一物。

  是一個暗紅色的、繡著金線麒麟的錦囊。

  鎖麟囊。

  錦囊不大,做工卻極為精緻,在暗紅光芒下流轉著詭異的光澤。囊口松著,能看到裡面塞著一團暗紅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動的絲線狀物體。

  「趙公子……」秦月雙手捧著錦囊,遞到陳不語面前,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此囊贈君……願君勿忘今日贈囊人……」*

  來了。

  陳不語的心臟狂跳起來。接,還是不接?

  不接,戲就卡在這裡,他可能永遠無法進行下一步,也無法拿到長生衣。

  接,就可能觸發未知的規則,甚至像張明說的,成為「戲」的一部分。

  他想起張明的第二個方案——用斷梳製造混亂。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錦囊,又看向秦月純黑眼眸深處那點微弱閃爍的白光。就是那裡,規則的裂縫。

  賭一把。

  他沒有去接錦囊。在秦月的手指即將碰到他手掌的瞬間,他猛地抬起一直緊握的右手,將手中那半截象牙斷梳,以最快的速度,塞進了秦月捧著錦囊的雙手之間!

  「啪。」

  斷梳的冰涼觸感,碰到了秦月的手,也碰到了那個暗紅的錦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秦月的唱腔,戛然而止。

  舞台上急促的鑼鼓絲竹聲,也瞬間消失。

  台下無數灰白影子的「凝視」,似乎也定格了。

  秦月純黑的眼眸,死死「盯」著手中那半截斷梳。她臉上的表情,從唱戲時的哀婉,迅速轉變為極致的茫然、困惑,然後是難以置信的震顫,最後定格為一種扭曲的、混合了痛苦、狂怒、悲傷和瘋狂的猙獰!

  「這……這是……」

  她的聲音不再是剛才唱戲時的清亮柔美,而是變成了無數男女老幼聲音重疊在一起的、嘶啞尖利的咆哮!

  「我的梳子!我的梳子!怎麼會在你這裡?!誰給你的?!是不是她?!是不是那個賤人?!她偷了我的臉!還想偷走我的念想?!啊啊啊——!!!」*

  隨著這非人的咆哮,秦月身上那身精緻的戲服,開始瘋狂地膨脹、扭曲!暗紅的布料下,仿佛有無數東西在蠕動、衝撞!她純黑的眼眸中,那點微弱的白光被洶湧的黑暗徹底吞沒!臉上的皮膚寸寸裂開,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像融化蠟油又像半凝固血肉的恐怖物質!

  「轟——!」

  舞台的暗紅光芒爆開了!化作無數道細小的、血管般的暗紅光絲,在空中狂亂舞動,然後全部扎進了秦月頭頂和身體!

  她的身體進一步膨脹、變形,幾乎看不出人形,變成一團不斷蠕動、表面裂開無數張「嘴」、發出各種尖叫的暗紅肉塊!只有那身破爛的戲服,還勉強掛在上面。

  而那個鎖麟囊,掉落在舞台上,囊口敞開,裡面那團暗紅絲線仿佛活了過來,瘋狂地向外生長、蔓延,像無數觸手,朝著陳不語纏繞過來!

  台下那些灰白的影子觀眾,也全部站了起來,發出無聲的尖嘯,化作一道道模糊的灰白氣流,朝著舞台中央、朝著那團恐怖的肉塊匯聚而去!

  整個戲院的「場」,徹底暴走了!


  「就是現在!」

  陳不語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避開幾道纏繞來的暗紅絲線,目光死死鎖定那團肉塊上,原本是眼睛的位置——那裡是黑暗最濃郁的地方,也是之前白光閃爍的地方!

  規則的核心!人性的殘渣!裂縫所在!

  他右手並指如劍,將全身的力量,連同掌心暗金印記的灼熱,左眼「淚痣」的刺痛,以及胸中一股不屈的狠勁,全部灌注於指尖,朝著那片最深沉的黑暗,狠狠地刺了過去!

  他沒有武器,只有他的手,他的意志,和他對「規則裂縫」的決絕一擊!

  指尖觸碰到了那粘稠、冰冷、充滿惡意的黑暗物質——

  「噗嗤。」

  一聲輕微的、仿佛刺破水囊的聲響。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炫目的光芒。

  時間,再次靜止了。

  那團瘋狂蠕動、尖叫的暗紅肉塊,僵住了。

  所有舞動的暗紅光絲,凝固了。

  台下匯聚而來的灰白氣流,停頓了。

  蔓延的暗紅絲線觸手,不動了。

  然後,以陳不語指尖刺入的那一點為中心,那片濃郁的黑暗,開始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黑暗褪去,露出了後面……一雙眼睛。

  不再是純黑。

  是深褐色的,帶著少女的清澈,和一種仿佛沉睡許久剛剛醒來的茫然。

  是秦月本來的眼睛。

  她臉上那些裂開的恐怖痕跡,那些蠕動的暗紅物質,也如同幻影般迅速褪去、平復。膨脹的身體縮回,破爛的戲服消失,重新變回了那個穿著學生裙、扎著辮子、面容清麗的十六歲少女。

  只是,她的臉色更加蒼白,近乎透明,身體也顯得更加虛幻,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陳不語,又低頭,看向自己手中那半截斷梳,眼神里的茫然漸漸被一種深沉的、仿佛跨越了六十年的悲傷和疲憊所取代。

  「原來……是這樣……」她的聲音恢復了少女的輕柔,卻虛弱得像嘆息,「我……一直在等……等爹爹……等得……都快忘了自己是誰了……」

  她抬起另一隻手,似乎想觸摸那斷梳,手指卻穿過了梳子——她的身體,已經開始變得半透明。

  「謝謝你……把我叫醒……」她看向陳不語,深褐色的眼睛裡,有微光閃動,像是淚光,「雖然……只有一會兒……」

  「長生衣……在哪裡?」陳不語抓緊時間問道,他能感覺到,周圍凝固的一切正在開始鬆動,那股暴走的力量並未消失,只是被暫時「打斷」了。

  秦月虛弱地笑了笑,抬起變得透明的手指,指向舞台的後方,地面:

  「在……台板下面……娘親留給我的……嫁衣……」

  「拿去吧……替我……交給爹爹……」

  「告訴他……月兒不怪他……月兒只是……想他了……」*

  話音落下,她的身體變得更加透明,仿佛隨時會化作光點消散。

  「等等!」陳不語急道,「我怎麼帶你離開這裡?」

  秦月搖了搖頭,笑容悽美:

  「我走不了啦……我的『戲』……早就唱完了……現在留在這裡的……只是一點不肯散去的念想罷了……」

  「你……快走吧……趁『戲』還沒重新開始……」

  她最後「看」了一眼手中的斷梳,然後,身體徹底化作無數細小的、暗金色的光點,如同夏夜的螢火,緩緩向上飄散,消失在舞台上方無邊的黑暗裡。

  在她消散的原地,那半截斷梳「叮」的一聲,掉落在舞台地板上。

  與此同時——

  「咔嚓——!!!」

  舞台正中央,厚重的台板,突然向下塌陷、裂開,露出底下黑洞洞的、深不見底的洞口!

  一股更陰冷、更陳腐、夾雜著濃烈水腥氣和靜淵池水特有氣味的寒風,從洞口中呼嘯而出!

  而在洞口邊緣,一件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暗紅色的、仿佛用最細膩絲綢織就的嫁衣,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嫁衣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鳳凰和纏枝蓮紋,在殘留的暗紅光芒映照下,流淌著溫潤而詭異的光澤。它看起來很小,很薄,不像是成人能穿下的尺寸,反而像是……為少女準備的嫁衣。


  長生衣。

  陳不語沒有任何猶豫,強忍著腦海中依舊殘留的眩暈和刺痛,以及身體各處傳來的虛脫感,一個箭步衝上前,彎腰撿起了那件嫁衣。

  入手冰涼、柔軟、順滑,像觸摸最上等的絲綢,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微弱而穩定的搏動感,仿佛有生命在衣服下緩緩呼吸。

  就在他指尖碰到嫁衣的瞬間——

  「轟隆隆——!!!」

  整個戲院,開始了天崩地裂般的崩塌!

  不是物理結構的崩塌,而是空間、規則、景象的崩解!

  舞台、側幕、布景的輪廓、台下的灰白影子、空中凝固的暗紅光絲……所有的一切,都開始扭曲、融化、破碎,像一幅被潑了水的油畫,色彩和線條混作一團,然後迅速變淡、消失!

  巨大的、非人的、充滿無盡怨恨和瘋狂的尖嘯聲,從舞台裂開的黑洞深處傳來!那聲音不像秦月,更像是某種更加古老、更加龐大、更加不可名狀的存在,被驚動了!

  陳不語臉色大變!是靜淵!是戲院「縫」與靜淵連接處的那個「東西」!

  「走!!!」

  一聲嘶啞的爆喝從舞台側幕傳來!是張明!他不知何時沖了出來,臉色慘白,嘴角溢血,顯然剛才的規則反噬和崩塌也影響到了他。他一把抓住幾乎站立不穩的陳不語,拖著他,瘋狂地朝著戲院大門的方向衝去!

  身後,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尖嘯和崩塌!

  身前,是洞開的大門和門外冰冷的夜色!

  兩人用盡最後的力氣,在身後的「世界」徹底吞噬他們之前,猛地撲出了戲院大門!

  「砰!!!」

  在他們撲出大門的剎那,身後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仿佛整個世界被關上的巨響!

  陳不語和張明狼狽地摔倒在戲院門外的青石板路上,連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陳不語掙扎著抬起頭,看向身後。

  永生戲院……不見了。

  不是倒塌,不是燒毀,是徹徹底底地、從那個位置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片長滿荒草的空地,仿佛那座戲院從未在那裡存在過。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飛速消散的淡淡焦糊和胭脂味,證明著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切並非幻覺。

  陳不語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肺里火辣辣地疼。他低頭,看向自己懷中。

  那件暗紅的、薄如蟬翼的「長生衣」,還在他手裡。冰涼,柔軟,帶著微弱的搏動。

  他拿到了。

  但他左眼角的「淚痣」,此刻灼燙得像是要燒穿他的皮膚,暗紅的光芒明滅不定,似乎與手中長生衣的微弱搏動,產生了某種不祥的共鳴。

  而在他身邊,張明咳嗽了幾聲,勉強撐起身體,看向那片空地,又看向陳不語手中的長生衣,眼神複雜:

  「你……真的做到了……你把戲院的『縫』……給『砸』了……」

  他的語氣,不知是敬佩,還是恐懼。

  陳不語沒有回答。他只是緊緊握著長生衣,掙扎著站了起來,看向金陵城東,雞鳴寺的方向。

  必須立刻回隙間。秦老師……在等著。

  而他左眼的標記,似乎因為剛才的衝擊和拿到長生衣,變得……更加活躍,也更加危險了。

  【第一卷·七日縫·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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