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3】曹飛云:沒有妹妹幸運的我(2)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當我終於擺脫了因為拖欠學費帶來的羞恥感,學習成績變得越來越好後,我那離鄉背井多年的父親終於來信了。

  之後,我和我妹妹收到了父親從外地寄回來的新衣服,新書包,原子筆,還有文具盒。

  所謂的新衣服,我記得是當時村子裡從未見過的內裡帶毛的皮衣,我的是大紅色的,妹妹的是紫羅蘭色的,弟弟的是棕色的。

  而新書包,我記得是那種翻蓋,帶扣子和拉鏈的雙肩包,當時我拿了大紅色條紋的,因為這個顏色和我的皮衣顏色一樣,剩下的藏青色條紋的給了妹妹。

  至於原子筆,那是一種落筆會發光的,整個金壇村都沒有出現過的帶電池的原子筆。而文具盒則是那種整個校園還沒有出現過的雙層塑料文具盒——當時大家用的都是盒蓋內力印有「九九乘法口訣」的鐵皮文具盒。

  我對父親當時寄給我們姐弟三人的東西印象如此深刻,是因為:

  第一,在我童年的記憶里,我從來沒有看到過,更沒有使用過這些東西;

  第二,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感覺到我和我妹妹受到了父親的重視,甚至可以說,我當時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尤其是,當我看到我弟弟因為我父親只給他買了一件皮衣後,曾哭著問我母親:「我爸是不是不愛我,他怎麼給我兩個姐姐買了這麼多東西,只給我買了一件皮衣,而且這件皮衣,我兩個姐姐也有!」

  當時,我的母親為了安慰他,只好回答道:「你又沒有上學,所以你爸現在幹嘛要給你買!等你明年上學了,讓你爸給你買比兩個姐姐更好的不是更好嗎?」

  我弟弟聽後想了想,才破涕為笑道:「媽,你說的對,現在舊給我買書包和文具盒,等明年上學,它們都舊了!」

  自此,父親給我們姐弟三人買東西不公平的事才就此作罷。

  父親把東西寄回家沒多久,便從外地回來過年了。

  當時,我們快考試放假了,我記得我父親回來的那一天,我還沒有走到家門口,就聽到有一陣悅耳的歌聲從我家老舊的房子裡傳出來。

  當我狐疑地走進家門,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穿著一件特別新,特別乾淨的淺藍色衣服正在我家裡打掃衛生時,我感到有些詫異。

  當然,後來我才知道那種衣服叫襯衫,而我聽到的歌聲則是從一種叫錄音機的東西裡面發出來的,當時村子裡很少有人家裡有。

  看見我進門沒說話,那個正在打掃衛生的男人轉過身來,對我說:「你是飛雲吧?長這麼高了!」

  當時我一晃神,終於想起眼前正在打掃衛生的男人是誰,那不正是前陣子剛給我和我妹妹寄了很多東西的我的父親麼!

  得知那個穿著不一般的,而且看上去特別帥氣的男人其實就是我們一家朝朝暮暮都在盼著的父親時,我突然覺得很興奮,同時又有點心酸。

  我妹妹緊隨其後回來時,反應似乎和我一樣。因為看到父親突然回來後,我們放下書包便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拘謹。

  和父親打完招呼後,父親問我們什麼,我們就儘量吐字清晰地回答什麼,仿佛和父親時隔多年的談話不是一次尋常的聊天,而是領導突然下訪,我們得好好接應,不能出錯。並且沒有徵得他的同意,我們倆誰都不敢擅自離開。

  好在我父親當時只是很隨便地問了幾句「放學了,是不是快考試了?」,還有「讀書難不難?我寄給你們的書包和文具盒還滿意嗎?」,便讓我和妹妹先去吃飯,別老站著不動。

  當我和我妹妹在吃飯時,我那虎頭虎腦的弟弟突然從半掩的房間裡沖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把玩具衝鋒鎗,舉到頭頂,朝我父親興奮地喊:「爸,這把衝鋒鎗是給我的嗎?我可以現在把它拿出去玩嗎?」

  得到我父親肯定的回答後,我弟弟滿意極了,拿著那把衝鋒鎗,一股腦兒衝到了外面。

  然後,門外便傳來了一陣「嘟嘟嘟……」的聲音。

  「嘟嘟」聲停後,是一陣「啊……我死了!」,假裝倒地的聲音。

  「你這樣不行,倒地不能光坐在地上,你得趴在地上才能證明你已經被打死了!」

  「虎子說的對,你死了,不能光坐地上,你得趴下,閉上眼睛,才能證明你被虎子打死了!」

  「好吧,那我們再來一遍!」

  「嘟嘟嘟……」

  「啊……」

  「啊……」


  「啊……」

  ……

  「虎子,我們三個都死了,現在該輪到你當壞蛋,我們當警察了!」

  「可是,我只有一把衝鋒鎗……沒事!石頭,現在你當警察,等會再輪到大牛和小泥鰍當警察!」

  「好!」

  「嘟嘟嘟……」

  「啊……」

  ……

  後來,那一年除夕夜,我父親給我們姐弟三人每人發了一個大紅包,紅包裡面裝的是同一的嶄新的100塊錢。

  發完壓歲錢後,我父親還對我們說:「你們三個人都一樣,壓歲錢每個人都是100塊,沒有誰多誰少!」

  當我們當場拆開紅包,確定三人拿到的紅包一樣大後,都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看到我們都開心地笑了,我父親又趁熱打鐵對我們說道:「年後我再出去,爭取在明年這個時候給你們修一座大房子住!」

  父親的承諾讓當時的我感覺到幸福得不真實。

  因為才拿到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紅包——以前每年除夕,我母親都不給我們壓歲錢,只有我奶奶給我們每人10塊,我大伯和大娘合起來給我們每人5塊。壓歲錢本來就少得可憐,到手還沒捂熱,我母親就把我們三人的全部收走,說是開學後留著給我和我妹妹交學費用。可是,把壓歲錢強制收走後,每年開學,我和我妹妹依舊要拖欠學費上學,可我弟弟卻時不時有糖吃。

  有時我很不服氣,問我母親,為啥我和妹妹欠學費,我弟弟還可以買糖吃。我母親卻懟我道,那是因為我弟弟沒上學,買糖花的是他的壓歲錢。

  「他的15塊壓歲錢能買很多少糖吃?」當時我心裡盤算著,舔了舔乾裂的嘴饞,卻不敢奢望也能分到一顆糖吃,因為我知道,這是母親對弟弟和我們的差別待遇。

  過完年後,我父親出去了。當他秋天再次回來時,他的手上已經多出了一張房屋設計圖。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時是1995年9月,我們家新房開始動工,因為次年6月,也就是1996年6月,我參加小考。

  為了趕工期,還在打地基的時候,父親便叫人拉來了一袋袋水泥和一塊塊備用的紅色火磚。

  那時,夏季的暑氣還沒有完全褪去,聽說我們家剛到了好多蓋新房需要的材料,沒等父親出去找人,整個金壇村的村民都自發的跑過來幫忙了。

  當時奶奶拄著拐杖站在裝著水泥和火磚的車子旁邊,不知道去幫哪一邊,父親的好朋友韓兵笑了,說:「哎喲,老太太,這是年輕人和小孩子趕的事情,你來湊什麼熱鬧,站旁邊看著就行了!」

  眾人聽後也都笑了,接二連三起鬨道:「對,老太太,你喜歡湊熱鬧,站旁邊看著好了,著什麼急,我們這麼多人,大人扛水泥,小孩遞火磚(火磚接龍),就這輛車貨,不一會就能幹完!」

  奶奶看著周圍這麼多村民,相信大家說的一會就能幹完,可是,讓她站在旁邊看熱鬧,她可不干,立馬撅起小嘴質問韓兵道:「啥?我小兒子今天蓋新房,你叫我站在旁邊看熱鬧?我能只看熱鬧,不幫忙嗎?」

  奶奶因為害怕大家不讓她幫忙,提起拐杖敲擊地面。可是,敲擊聲落地的時候,眾人已經自發地排好了隊——身強力壯的大人手裡拿著破舊的衣服,站到了拉水泥的車子前,準備扛水泥;而沒帶衣服過來扛水泥的則站到了裝載著火磚的車子前提前排好隊。

  當兩車的司機過來把車廂的門欄敞開時,修建房子的空地上立馬開始忙碌起來。

  「力氣大的孩子,距離可以拉開一點,力氣小的就站得近一點!」韓兵在扛完一袋水泥後朝「火磚隊」大聲叫嚷。

  眾人聽後心領神會,年紀稍大,有點力氣的人主動拉開些距離,好讓那些力氣小的孩子通過接龍距離縮短少出點力。

  當時,我,我弟弟妹妹,還有我堂哥堂妹都在搬運火磚的隊伍當中。

  都說「人多力量大」,沒一會工夫,那些水泥就被大人們搬完了,又過了一會,火磚也被我們搬完了。

  眼看兩車的材料這麼快就被轉移到了指定的空地,我父親從剛搭建起來的棚子裡面拿出了幾包香菸,拆開遞給了幫忙搬水泥的大人,而我的母親也在這時掏了些錢,準備讓我和我妹妹去附近商店給幫忙的大夥買些糖果吃。

  可是,沒等我和妹妹去買糖果,接過我父親遞過去的香菸的村民已經催促他們家小孩回家了。


  「我們先走了,喜糖等房子蓋好了,我們再吃!」他們一邊走,一邊大聲地對我的父親和母親說。

  我父親看著漸漸散去的村民,說:「咱們村雖然人不多,但是挺團結的!」

  母親聽後眼淚卻開始掉下來。

  父親看到母親落淚,不解問:「你怎麼回事,這麼點事都能感動到哭!你放心,現在大家幫了咱們,以後他們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咱們也去幫幫人家,一來二去,不就不拖不欠啦!」

  母親聽後把眼淚抹了,沒有回話。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的父親一點都不懂我的母親。因為我的母親落淚不是因為今天全村過來幫忙省了搬運費,而是這麼多年,她帶著我和弟弟妹妹在村子裡,很少被村民們這樣對待過。

  大房子修建好後,我們一家從曾經破舊的泥土房裡搬了出來,住進了整個金壇村當時算是比較時髦的大平房。

  之後,父親給這個新家買來了大彩電——弟弟提的要求,自行車——妹妹提的要求,還有縫紉機——母親提的要求,因為縫紉機是母親當年結婚時,匯集所有兄弟姐妹的力量才買得起的陪嫁,卻在父親做礦產生意失敗時,被債主搬走抵債了。

  當父親問我,搬進新家後,我最想要什麼時,我想了又想,最後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父親聽後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我明白父親當時為什麼會嘆氣。

  因為自此父親回來後,無論他對我們姐弟三人多好,甚至怎樣努力地讓我和妹妹覺得,他沒有偏心向著弟弟,可是,我始終無法忘記在此之前,他給我,我妹妹,還有我母親帶來的傷害。

  因此,很多時候,即便是我也享受到了父親給予的「恩惠」,可是,我的臉上始終無法呈現出一個孩童該有的笑容。

  也許我的父親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因此,父親歸家後,對我的弟弟和妹妹更加熱情,對我,更多的是「客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