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6】曹志全:我的前半生(6)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995年初,在外闖蕩了五年後,我終於把當初做礦產生意欠下的債務全部還清了。並且無債一身輕的我在這一年踏上了春節回家的路。

  說來慚愧,回到金壇村後,當我的三個兒女站在我的面前時,我竟一個也認不出來。

  看著當年我離開時,那個還在襁褓里熟睡的小兒子金虎此時已經能和同齡的孩子嬉戲打鬧了,看著當年我離開時,那個身體單薄瘦弱的大女兒飛雲如今已經上小學四年級了,還有那個曾經只會眼巴巴的看著我,卻很少開口說話的小女兒飛揚在看到我時居然會一臉興奮地對我說「爸,你回來了」,我感慨幾年沒有回來,家中早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後來,我發現金壇村每一個看到我回來了的村民在打完招呼後,總會異口同聲地誇讚我的小女兒勤快懂事,就連曾經最嫌棄她是個女娃的我的母親也是如此。

  我在疑惑的同時,開始偷偷觀察我的小女兒。

  通過一陣子的觀察,我發現我的小女兒幾乎每天都會主動洗碗,掃地,煮飯,洗衣服,割煮草,餵豬,把家中幾乎所有的家務活都做了。

  對此,我曾不解地詢問我的妻子:「飛揚比飛雲還小,怎麼家裡這麼多家務活就她一個人做?」

  「哪有,飛雲也干,你沒看到飛雲每天放學回家都挑水嗎?」

  妻子這麼說,我總算是明白了,原來家中除了挑水是她姐姐的活,剩下的全是她一個人的!這閨女是不是有點傻,這麼多活她姐姐不干,她一個人干光!」當時我想。

  就在我感到納悶時,我的妻子又捂著嘴笑道:「飛揚這孩子好像從小就不大聰明,連她弟弟都喜歡叫她『笨蛋妹妹』!」

  之後,妻子笑著把有一次她和飛揚上街買秋褲的事說與我聽。說完之後,她還不忘笑著問道:「所以你說,她是不是有點傻?叫她『笨蛋妹妹』是不是一點都不冤枉她!」

  當時,我沒有說話,心中在想:這哪是飛揚傻,明明是她媽媽傻!這婆娘拿了人家一條秋褲到處炫耀,飛揚先把褲子還回去,然後回頭跟鄰居們說,她媽媽沒有偷拿人家褲子,因為那沒付錢的褲子她已經還回去了,這分明是在幫助她媽媽洗掉偷東西的壞名,可這婆娘非但沒弄懂,反而張嘴閉嘴就用「笨蛋妹妹」來嘲諷她。而她呢,聽後也不覺得委屈,所以她這哪裡是笨,分明是聰明又不愛計較!

  我猜想的沒錯,飛揚確實不笨,因為她每天干那麼多家務活,很少看書,可是期末考試,她卻是五個孩子中第一個把「三好學生」獎狀回來的人。所以她哪裡是個傻孩子,分明是五個孩子裡面最聰明的一個!

  從那以後,我有了要把勤快懂事又聰明的飛揚重點培養的想法。

  看著三個兒女日漸長大,再看看眼前這破舊狹窄的家——在沒有煙囪的泥土房裡,房頂和屋內的橫樑被熏得黑乎乎的,有時飛揚在做飯,火沒生起來,整個屋子裡都是嗆人的煙火味,我當即下定決心,年後加油賺錢,讓妻子和孩子們儘早搬進大房子裡住。

  除夕夜,當我在熊熊燃燒的火爐旁許下明年除夕,我們家一定能搬進新房住時誓言時,我的妻子和兒女都十分高興。

  1995年秋天,在外又奮鬥了大半年後,我終於攢夠了足夠蓋的錢,返回了金壇村,準備實踐我在除夕夜給妻兒立下的誓言——蓋一座當時金壇村還沒有出現過的三室一廳火磚加水泥平房。

  幾個月後,在一陣陣「劈里啪啦」的鞭炮聲中,我們一家五口終於迎來了喬遷之喜。

  那是1996年春節前的事。

  新房蓋好後,看著居住條件更好的新家,我開始猶豫要不要把我的母親劉秋月也接過來和我們一起住。因為雖然分家時,我的母親被分給了我哥,由我哥一家贍養,可我的母親依舊是我的母親,兒子翻身了,過上了好日子,沒道理不把她接過來和我一起享福。可是,我的母親以前和我的妻子關係並不好,而我的妻子又在那麼艱難的環境下陪我走過了那麼多年,因此,我雖然有這樣的想法,但還是有點忌憚我的妻子。

  好在當我和我的妻子說出心中的想法時,我的妻子也大方地表示,只要我的母親肯過來跟我們一起住,她並不會反對。

  當我興高采烈地去我哥家接我的母親過來和我們同住時,我的母親卻拒絕了。

  當時,我的母親對我說:「新房雖好,但住起來不如老房子舒服,所以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我就不過去和你們住了!」

  我明白,母親這話有點一語雙關的意思,表面說新房子不如老房子住著舒服,暗地裡還指她和我的妻子相處起來沒那麼舒服。


  因為在我的小兒子金虎出生前幾年,我的母親曾對我的妻子百般刁難。如果不是因為我後來做礦產生意失敗負債,我的妻子不離不棄,後來又給我生了個小兒子,我和我的妻子早在我母親的干預下離婚了。因此,雖然此時我的母親和我的妻子表面和和氣氣,但背地裡很少往來。

  因此,我的母親拒絕搬到新房和我們同住,其實也是不想讓我夾在中間難做。

  我明白母親的良苦用心,最後不再堅持把她接來和我們同住。

  把新房修建好後,我的口袋裡又空了。看著小兒子已經入學了,大女兒和二女兒的學習成績越來越好,並且老師說,我的兩個女兒今後有很大希望考入縣城讀書,我知道我今後的壓力更大了,而把我的三個兒女都送進大學校園,就是我抵抗這股壓力最大的動力。

  因此,把新房修建起來沒多久,我又開始外出闖蕩了。

  然而,這一年,發展並不如前兩年如意。

  年後,受大環境的影響,有大量國企破產重組,「下崗潮」在當時越刮越猛。外出兩三個月,我在外闖蕩認識的很多朋友便接二連三地返鄉了。

  眼看著大城市的生意越發難做,朋友們一個個返鄉尋找新的創業機會,而我的大女兒飛雲今年也要參加小考,因此,我在外面買了很多和小考有關的書籍後便像其他朋友那樣踏上了返鄉的路程。

  不幸地是,這一年,我的大女兒飛雲因為1.5分之差沒有考入縣城讀書。

  當時,老師們對我說,飛雲的學習成績一直很好,所以如果條件允許,可以考慮花些錢把她送到縣城讀書,當然,如果她留在鄉中上學,今後也是有希望考上高中的。

  可是,當時我剛剛修建好新房,哪來的錢把她送到縣城讀書呢!況且家裡不知飛雲一個孩子在上學,在飛雲之下,她的妹妹飛揚過兩年也要參加小考,並且飛揚的學習成績比飛雲還好,今後更有希望考入縣城讀書,所以在我還沒有找到新的賺錢門路之前,我怎麼敢先借錢把飛雲送到縣城讀書呢!

  因此,最後我做了個決定,讓飛雲暫時先在鄉中上學,等我賺到錢了再把她送到教學條件更好的縣城讀書。

  為了在家鄉更好的創業,我當時咬牙在家裡安裝了一部固定電話,每天和在外面認識的回鄉創業的朋友聊創業項目。

  本來我裝固定電話是為了與外界更好的溝通,可是,由於當時整個金壇村,連同村公所那部電話,總共加起來只有3部固話,因此,一時間,我成了村民們口中整個金壇村大家口中最有本事的年輕人。

  得知大家在背後這樣評價我後,我的內心湧現出了一股久違的自豪感。

  之後,我開始認真地考察家鄉各行各業適合進入的項目。最後,我選擇了投資種植生薑。因為通過與外界聯繫,我了解到近年來,由於生薑供不應求,價格一路高漲。而種植生薑,我們山區本身有土地和人工成本兩大優勢。

  於是,1997年春節一過,我便風風火火地投入到了生薑種植當中。

  當然,在正式投資種植生薑前,考慮到自己是個門外漢,我找了兩個合伙人,一個是自有林地的熟悉生薑種植的朋友小李,另一個是和我一樣有錢想要投資的朋友小雷。

  當時我們三個人合夥,每個人擁有三分之一的話語權。當然,遇到和生薑種植有關的問題會以熟悉生薑種植的小李為主,我和小雷主要負責出錢出力解決生薑種植過程中遇到的各項和錢有關的問題。

  由於是合夥生意,因此,摩擦肯定會有,但是每一次,我們都能靜下心來協商解決各種問題。

  第一年種植生薑的時候,我們遇到了春夏交替時節超長時間的連綿陰雨天氣,很多生薑在生長的過程中被悶壞了。這個時候,我們按照小李的提議,花了不少錢把悶壞的生薑補種上了。

  雖然這一年生薑的價格平穩,但是由於春季補種生薑花了不少錢,因此,最後我們三人平分賺得不多。

  第二年,小雷眼看種植生薑風險有點大便退出了,而我和小里則繼續干。

  就在我和小李擼起袖子加油干,也預見這一年可以大豐收時,卻遇到了生薑價格大跌。

  因此,在家折騰了兩年,最後我非但沒有賺到錢,反而賠了一些。

  1998年,我的小女兒飛揚考到了縣城最好的中學——四城高中附中讀書。

  與此同時,我哥哥曹志安的兩個孩子曹金明和曹飛琪相繼輟學了,理由是我哥哥再也無力支付他們上學的學費。因為在金壇村礦產資源枯竭後,我老實巴交的哥哥一直待在村子。沒活干,加上田少地少,使得他們一家一直過著飽一頓,飢一頓的日子。而他的兩個孩子在看到家中這種情況後,便主動輟學了。雖然我心痛我的侄子和侄女早早輟學,可是,當時我有三個孩子要養,生意做得也不順利,想要幫忙,但心有餘而力不足。

  哥哥一家的情況像一面鏡子讓我突然意識到,接下來我只有抓住機會賺取更多的錢,才能保證我的兒女今後有機會接受更多的教育。

  因此,投資生薑種植失敗後,我很快便調整了狀態,把目光瞄向了養豬產業。因為此時我的幾個朋友都通過開辦養豬廠賺到了錢。當我向他們取經時,他們告訴我說,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豬肉每年的消耗量只會越來越大,因此,養豬不愁沒有銷路。但風險也存在,一是豬肉市場價格短期會波動,二是養殖的過程中有難以控制的風險,比如,爆發豬瘟。

  多年的經商經歷讓我明白,其實不管做什麼生意都有風險,我們不能因為它存在風險就畏手畏腳不去做。因此,我在明知養豬有風險時,依舊和朋友預定了一批豬仔。同時開始一邊修蓋養豬場,一邊向朋友學習更多和批量養豬有關的知識。

  可是,天不隨人願,我剛投資開辦養豬場兩個多月就遇到了傳說中的五號病。

  當時,據說縣城周邊有個人因為吃到患有豬五號病的豬肉死掉了,為了防止豬五號病進一步傳染擴散,整個縣城防疫站對養殖生豬採取了撲殺消殺的措施。

  因此,最後我的生豬養殖生意又以失敗告終了。

  接連兩次投資失敗,讓我開始負債,也讓我變得鬱鬱寡歡。

  那段時間,想起銀行里開始出現的債務,想起還在上學的三個孩子,我開始整宿整宿的失眠。有時候到了半夜,實在是睡不著,我會悄悄起身,然後一個人坐在洗手間裡抽悶煙。

  那段時間,我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這個時代,我越努力,越貧窮?難道努力在時代已經變得沒有意義?如果努力變得不再有意義,那麼我為什麼還要繼續掙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