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3】曹志全：我的前半生（3）
一年後，也就是1979年，國家在確立了改革開放的基本國策後，正式頒布了《個體戶工商戶管理條例》。
此後的兩三年，國家逐步放開個體經營項目。
直到這時，我父親的臉上終於有了變化。因為解放前，我父親是個走南闖北的小商販，解放後才來金壇村落戶，並且娶了當時因為好賭被夫家趕出家門的我的母親。
現在，看到國家陸續出台各種政策支持個體戶經商，我父親雖然已經年過六旬，但也開始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
1982年，在我父親的倡議下，我們一家四口做了一個重要決定，就是由我父親帶領我和我的母親在金壇村附近做小生意，而我那老實巴交的哥哥則帶著我的嫂子李鳳娥繼續在家務農。
剛開始，我們做的是筍乾和蘑菇的生意，後來隨著政策的放開，我們又加入了糖果和茶葉的銷售。
不到半年時間，我們便從三人合夥經營一個攤位擴展到了每人照看一個攤位。
有了自己獨立的攤位後，我的母親劉秋月便開始為已經達到法定結婚年齡的我張羅結婚娶媳婦的事。
經過兩三個月的篩選，我的母親最後相中了鄰村一個叫陳春梅的比我大兩歲的女孩。
為什麼我的母親會相中比我還大兩歲的老姑娘陳春梅？據我的母親說，因為陳春梅雖然書讀得不多，但是人長得不差，而且懂事孝順，勤勞能幹，從16歲開始就會動手鉤織各種東西補貼家用了。
我想，我的母親很少誇人，既然她把那個叫陳春梅的女孩說得那麼好，那麼和她結婚一定錯不了。
於是，我同意了母親給我安排的親事，在第二年開春便和陳春梅結婚了。
婚後第二年，也就是1984年，我的妻子陳春梅為我生了一個女兒，我們後來給她取名叫曹飛雲。
在我們的大女兒飛雲出生前幾個月，我的嫂子李鳳娥誕下一名男嬰，起名為曹金明。
兩個兒媳婦在同一年先後生下了一男一女，按理說，我的母親應該高興才對。可是，她卻一直板著個臉，逢人就說，如果我的妻子生的也是一個男孩就好了。
我的妻子知道後很生氣，有時候忍不了會懟我母親幾句，說女兒比兒子孝順，生女也挺好。
我的母親聽後很不高興，覺得我的妻子生不了兒子也就罷了，居然還敢跟她頂嘴。
自此，我母親和我妻子的關係開始出現了裂縫。
由於我的母親和我的妻子不和，加上我和我哥都結婚，並且都生下了孩子，因此，我們分家了。
分家後，我的父親跟著我們一家住在前院，而我的母親則跟著我哥一家住在後院，雖然前後院之間只隔著一道三四米寬的天井，但是兩家人——主要是我母親和我妻子眼不見為淨，矛盾少了許多。
因為第一胎生的是女孩，所以我和我的妻子理所當然的希望第二胎能夠生個男孩。
在我妻子懷二胎時，我嫂子又生了一個女孩，我母親給她取名叫曹飛琪。
看到我哥一家兒女雙全，我和我妻子的壓力都很大，因為我們都怕第二胎生的不是兒子。按照當時計劃生育政策，如果連續生了兩個女兒，還想再生就屬於超生了，超生是要罰款的，而且罰的款還不少。所以，如果二胎我妻子生的依舊是個女孩該怎麼辦？我不知道，我妻子也不知道。
比我和我妻子更著急的是我的母親。
在得知我妻子懷了二胎後，我的母親就開始搜集各種民間土方來測試我妻子這一胎到底懷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幾次測試之後，我母親信誓旦旦地對我們說，我妻子這次生的肯定是男孩！因為傳說懷男孩孕吐不嚴重，喜歡吃酸的，並且男孩調皮，在肚子裡就喜歡拳打腳踢，而且肚子形狀會越來越偏，而我妻子剛好符合了以上所有生男孩的特徵。
為此，在我妻子正是分娩前，我母親便提前給她未來的「孫子」取好了名字，叫曹金生。
可是後來大家都傻眼了，因為我妻子生下來的不是男孩，而是女孩！
看到我的妻子又生了一個女孩，我的內心很失落，而我的母親則是一句話也不說，當場氣走。
當時，整個產房只有我的父親抱著我那剛出生的小女兒，坐在我妻子的床邊安慰她道：「春梅，沒事的，女孩就女孩，女孩培養好了，不比男孩差！」
我的母親氣走之後就沒來照看我那還在坐月子的妻子，理由是，分家了，她現在跟著我哥一家過。後來，還是我岳父，岳母看不過，叫了我小姨過來照看我的妻子。
沒等我妻子坐完月子，我的母親就到我妻子床前要求我妻子給她剛生的女兒改名字。
看到我母親居然要把她之前給孩子取的名字收走，去妻子怒了。
「我這次又生了一個女孩又怎麼樣？女孩就不配有名字嗎？」當時，我躺著的妻子努力從床上坐了起來，朝我母親怒吼道。
「不是說女孩不配有名字，而是男孩更矜貴些，可以從『金』字輩。女孩長大後要嫁人，嫁了人，就跟煮熟的鴨子一樣飛了，所以像她姐姐和堂姐一樣，起個『飛』字輩的名字更合適！」我的母親看到我妻子怒了，儘量穩住情緒，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待我的母親走後，我的父親勸慰我妻子道：「你媽媽雖然說話難聽，可是，有一點她沒說錯，就是給一個女孩取名叫曹金生不合適！依我看，『飛』字輩挺好，女孩子長大了，如果能夠像男孩子那樣，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也挺好！你們說呢？」
父親的話平息了妻子心中的怒火。
最後，父親，我和我的妻子，我們三個人經過商量，最後給我的小女兒重新起了個名字，叫曹飛揚。
一年後，我的父親因病去世了。
下葬之前，我們兩家人在大堂哭成一片。可是，我的小女兒曹飛揚卻在這時笑了。
當我的母親看到我的小女兒笑了，十分生氣地斥責道：「這個孩子，真是不懂事！爺爺死了，她還在那使勁地笑，真是個沒心沒肺的東西！」
看著我母親憤怒地離去，我不解，為什麼我的父親平時最疼我的小女兒，可是現在我的父親去世了，我的小女兒居然在笑！
當我走到我小女兒旁邊，不知道是不是該給這個不懂事的小孩兒一巴掌時，我突然發現原來我的小女兒在笑，不是因為我們在哭，而是因為此時她眼睛看到的地方剛好擺著我父親的黑白遺照，而我父親在他的黑白遺照上，分明在對著我小女兒笑！
當我發現這一點後，我突然想起自從我的小女兒出生後，我，我的妻子，還有我的母親，我們只要一看到她就搖頭嘆氣，只有我這去世了的父親每每抱起她時，總會一臉興奮地逗著她。
哪怕是吐槽她長得醜，父親也會笑眯眯地說：「小妹妹，你看，怎麼別的小朋友都長得白白淨淨，漂漂亮亮的，只有你長得這麼黑，這麼瘦，看上去這麼丑啊？」
雖然我父親當時的吐槽，我小女兒肯定沒聽懂，可是，我的小女兒只要看到有人抱她，和她說話，她就會對著那個人笑，而我小女兒對著的那個人，從來都只有我的父親！
後來，我的父親病重，躺在床上說不出話，也翻不了身。好幾次，他張了張嘴，又動了動手指，可是，依舊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有時，我會猜想，他會不會是擔心他走了以後，他這個長得又黑，又瘦，又丑的小孫女會沒人疼，沒人愛。後來，我又想，算了，父親病得這麼重，哪裡能抱得動他那個又黑，又瘦，又丑的小孫女。
而我的小女兒在我父親病重的時候仿佛也心有靈犀似的，在沒有人照看她的時候，她一個人坐在嬰兒車裡，既不哭，也不鬧。有時，她會可憐巴巴地看著你，而你只要遞給她一個小小的撥浪鼓，她就可以一個人安靜地玩上一整天。
所以在父親病重的日子裡，如果沒人提醒，我們也很難記起，家裡還有這麼一個小人兒。
可是，今天我的父親去世了，我的小女兒終於不再安靜了。她笑了，是因為她終於看到了許久沒有見到的爺爺。可是，我們卻不懂，尤其是我的母親。
不知為何，那一刻，我的內心突然變得十分酸澀。
我想，也許是因為我知道，從今往後，我再也沒有疼愛我的爸爸，而我的小女兒也再也沒有疼愛她的爺爺了吧！
此後的兩三年，國家逐步放開個體經營項目。
直到這時，我父親的臉上終於有了變化。因為解放前，我父親是個走南闖北的小商販，解放後才來金壇村落戶，並且娶了當時因為好賭被夫家趕出家門的我的母親。
現在，看到國家陸續出台各種政策支持個體戶經商，我父親雖然已經年過六旬，但也開始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
1982年，在我父親的倡議下，我們一家四口做了一個重要決定，就是由我父親帶領我和我的母親在金壇村附近做小生意，而我那老實巴交的哥哥則帶著我的嫂子李鳳娥繼續在家務農。
剛開始，我們做的是筍乾和蘑菇的生意，後來隨著政策的放開，我們又加入了糖果和茶葉的銷售。
不到半年時間，我們便從三人合夥經營一個攤位擴展到了每人照看一個攤位。
有了自己獨立的攤位後，我的母親劉秋月便開始為已經達到法定結婚年齡的我張羅結婚娶媳婦的事。
經過兩三個月的篩選，我的母親最後相中了鄰村一個叫陳春梅的比我大兩歲的女孩。
為什麼我的母親會相中比我還大兩歲的老姑娘陳春梅？據我的母親說，因為陳春梅雖然書讀得不多，但是人長得不差，而且懂事孝順，勤勞能幹，從16歲開始就會動手鉤織各種東西補貼家用了。
我想，我的母親很少誇人，既然她把那個叫陳春梅的女孩說得那麼好，那麼和她結婚一定錯不了。
於是，我同意了母親給我安排的親事，在第二年開春便和陳春梅結婚了。
婚後第二年，也就是1984年，我的妻子陳春梅為我生了一個女兒，我們後來給她取名叫曹飛雲。
在我們的大女兒飛雲出生前幾個月，我的嫂子李鳳娥誕下一名男嬰，起名為曹金明。
兩個兒媳婦在同一年先後生下了一男一女，按理說，我的母親應該高興才對。可是，她卻一直板著個臉，逢人就說，如果我的妻子生的也是一個男孩就好了。
我的妻子知道後很生氣，有時候忍不了會懟我母親幾句，說女兒比兒子孝順，生女也挺好。
我的母親聽後很不高興，覺得我的妻子生不了兒子也就罷了，居然還敢跟她頂嘴。
自此，我母親和我妻子的關係開始出現了裂縫。
由於我的母親和我的妻子不和，加上我和我哥都結婚，並且都生下了孩子，因此，我們分家了。
分家後，我的父親跟著我們一家住在前院，而我的母親則跟著我哥一家住在後院，雖然前後院之間只隔著一道三四米寬的天井，但是兩家人——主要是我母親和我妻子眼不見為淨，矛盾少了許多。
因為第一胎生的是女孩，所以我和我的妻子理所當然的希望第二胎能夠生個男孩。
在我妻子懷二胎時，我嫂子又生了一個女孩，我母親給她取名叫曹飛琪。
看到我哥一家兒女雙全，我和我妻子的壓力都很大，因為我們都怕第二胎生的不是兒子。按照當時計劃生育政策，如果連續生了兩個女兒，還想再生就屬於超生了，超生是要罰款的，而且罰的款還不少。所以，如果二胎我妻子生的依舊是個女孩該怎麼辦？我不知道，我妻子也不知道。
比我和我妻子更著急的是我的母親。
在得知我妻子懷了二胎後，我的母親就開始搜集各種民間土方來測試我妻子這一胎到底懷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幾次測試之後，我母親信誓旦旦地對我們說，我妻子這次生的肯定是男孩！因為傳說懷男孩孕吐不嚴重，喜歡吃酸的，並且男孩調皮，在肚子裡就喜歡拳打腳踢，而且肚子形狀會越來越偏，而我妻子剛好符合了以上所有生男孩的特徵。
為此，在我妻子正是分娩前，我母親便提前給她未來的「孫子」取好了名字，叫曹金生。
可是後來大家都傻眼了，因為我妻子生下來的不是男孩，而是女孩！
看到我的妻子又生了一個女孩，我的內心很失落，而我的母親則是一句話也不說，當場氣走。
當時，整個產房只有我的父親抱著我那剛出生的小女兒，坐在我妻子的床邊安慰她道：「春梅，沒事的，女孩就女孩，女孩培養好了，不比男孩差！」
我的母親氣走之後就沒來照看我那還在坐月子的妻子，理由是，分家了，她現在跟著我哥一家過。後來，還是我岳父，岳母看不過，叫了我小姨過來照看我的妻子。
沒等我妻子坐完月子，我的母親就到我妻子床前要求我妻子給她剛生的女兒改名字。
看到我母親居然要把她之前給孩子取的名字收走，去妻子怒了。
「我這次又生了一個女孩又怎麼樣？女孩就不配有名字嗎？」當時，我躺著的妻子努力從床上坐了起來，朝我母親怒吼道。
「不是說女孩不配有名字，而是男孩更矜貴些，可以從『金』字輩。女孩長大後要嫁人，嫁了人，就跟煮熟的鴨子一樣飛了，所以像她姐姐和堂姐一樣，起個『飛』字輩的名字更合適！」我的母親看到我妻子怒了，儘量穩住情緒，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待我的母親走後，我的父親勸慰我妻子道：「你媽媽雖然說話難聽，可是，有一點她沒說錯，就是給一個女孩取名叫曹金生不合適！依我看，『飛』字輩挺好，女孩子長大了，如果能夠像男孩子那樣，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也挺好！你們說呢？」
父親的話平息了妻子心中的怒火。
最後，父親，我和我的妻子，我們三個人經過商量，最後給我的小女兒重新起了個名字，叫曹飛揚。
一年後，我的父親因病去世了。
下葬之前，我們兩家人在大堂哭成一片。可是，我的小女兒曹飛揚卻在這時笑了。
當我的母親看到我的小女兒笑了，十分生氣地斥責道：「這個孩子，真是不懂事！爺爺死了，她還在那使勁地笑，真是個沒心沒肺的東西！」
看著我母親憤怒地離去，我不解，為什麼我的父親平時最疼我的小女兒，可是現在我的父親去世了，我的小女兒居然在笑！
當我走到我小女兒旁邊，不知道是不是該給這個不懂事的小孩兒一巴掌時，我突然發現原來我的小女兒在笑，不是因為我們在哭，而是因為此時她眼睛看到的地方剛好擺著我父親的黑白遺照，而我父親在他的黑白遺照上，分明在對著我小女兒笑！
當我發現這一點後，我突然想起自從我的小女兒出生後，我，我的妻子，還有我的母親，我們只要一看到她就搖頭嘆氣，只有我這去世了的父親每每抱起她時，總會一臉興奮地逗著她。
哪怕是吐槽她長得醜，父親也會笑眯眯地說：「小妹妹，你看，怎麼別的小朋友都長得白白淨淨，漂漂亮亮的，只有你長得這麼黑，這麼瘦，看上去這麼丑啊？」
雖然我父親當時的吐槽，我小女兒肯定沒聽懂，可是，我的小女兒只要看到有人抱她，和她說話，她就會對著那個人笑，而我小女兒對著的那個人，從來都只有我的父親！
後來，我的父親病重，躺在床上說不出話，也翻不了身。好幾次，他張了張嘴，又動了動手指，可是，依舊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有時，我會猜想，他會不會是擔心他走了以後，他這個長得又黑，又瘦，又丑的小孫女會沒人疼，沒人愛。後來，我又想，算了，父親病得這麼重，哪裡能抱得動他那個又黑，又瘦，又丑的小孫女。
而我的小女兒在我父親病重的時候仿佛也心有靈犀似的，在沒有人照看她的時候，她一個人坐在嬰兒車裡，既不哭，也不鬧。有時，她會可憐巴巴地看著你，而你只要遞給她一個小小的撥浪鼓，她就可以一個人安靜地玩上一整天。
所以在父親病重的日子裡，如果沒人提醒，我們也很難記起，家裡還有這麼一個小人兒。
可是，今天我的父親去世了，我的小女兒終於不再安靜了。她笑了，是因為她終於看到了許久沒有見到的爺爺。可是，我們卻不懂，尤其是我的母親。
不知為何，那一刻，我的內心突然變得十分酸澀。
我想，也許是因為我知道，從今往後，我再也沒有疼愛我的爸爸，而我的小女兒也再也沒有疼愛她的爺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