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2】曹志全:我的前半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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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憂喜參半的踏入家門,一眼看到煤油燈下那個熟悉的有些佝僂的身影時,我的內心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父親比母親大13歲,母親才45歲,可是,父親已經快60歲了!」當時我突然意識到這一點。

  也許是因為心虛,也許是出於內疚,當我把我手上那攥了一個下午的《四城高中錄取通知書》遞給父親時,我竟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老爸,我考上四城高中了。這是錄取通知書。」

  父親看了看本該高興,笑起來卻十分勉強的我,又看了看我遞過去的東西,當他確定那確實是《四城高中錄取通知書》時,他那原本有些耷拉的眼皮立刻上挑,眼睛也跟著亮了起來。

  「小志,我就說嘛,你打小就聰明,只要肯用功學習,一定能考得上!哈哈哈……」父親說著說著,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當父親的笑聲在屋子裡迴蕩時,一個聲音提醒我:趁著老爸高興,趕緊把老媽幹的事說了。

  可是,當我張嘴正要說時,另外一個聲音又在我耳旁響起:難得你老爸這麼高興,你要是現在候告訴他,你老媽偷了他的私房錢,今天下午全輸光了,他會怎樣,冰火兩重天?你真要這麼殘忍嗎?

  正在我猶豫著要不要把母親偷錢賭博這件事和盤托出時,父親的笑聲戛然而止。

  「小志,既然你已經考上了四城高中,為什麼看上去有點不太高興啊?如果是因為學費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因為國家政策,現在上高中和大學是免學費的!至於四城高中離咱們家遠,肯定得住宿,這點問題也不大,因為生活費和住宿費,我花了一年的時間,偷偷給你攢了點,問題應該不大!」

  「我……額……」

  我本想對父親說,「你準備的那點錢已經被我老媽輸光了!」,可是,看到父親如此高興,我實在不忍心當他的面對他潑一盆冷水。

  看到我說話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樣子,父親開始狐疑道:「小志,你今天看上去怎麼這麼奇怪?還有,你不是中午就去郵局拿錄取通知書嗎?就算是你從中午等到下午,才等到你的錄取通知書,可是,從郵局回到咱們家,最多半個小時,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還有,你老媽也很奇怪,我不過只是睡了一覺,醒來家裡一個人都沒有——你哥今天去隔壁村幫忙了,沒在家,我能理解,可是,你老媽上哪去了,晚飯都不做……」

  提起母親,父親聯想起我進屋時的表情,仿佛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來不及放下我的高中錄取通知書,他轉身走進他身後不遠處的房間。

  看到父親話沒說完,突然轉身進入房間,想到母親剛才說,她是偷拿了父親藏在床底下的錢去賭博,我突然意識到,母親的事多半已經敗露。於是,我三步並作兩步跟上父親。

  看到父親蹲在黑漆漆的床角邊上焦急地摸索,沒等他翻出個結果,我慌忙開口替我的母親求情道:「老爸,其實我老媽去村口賭博,不是因為她貪錢,而是因為她想贏些錢回來,這樣我考上四城高中後,家裡的壓力會小些!」

  儘管我脫口而出,把實情直接告訴了父親,可是,父親似乎不太敢相信,依舊執著地在床底下摸索。

  漆黑的屋子裡,當父親終於費勁地掏出了一隻雨靴形狀的鞋子時,他慌忙把鞋子倒過來,抖了又抖。

  當然,無論父親怎麼抖,最後,黑暗中只傳來了幾粒泥沙掉落在地上的聲音。

  父親見狀依舊不死心,又連忙從床底下掏出了另外一隻鞋子,然後又使勁抖了又抖。結果那隻鞋子依舊只抖出了幾粒泥沙。

  父親見狀像是徹底死心了,癱坐在地,不再動彈。

  雖然當時,我看不清父親的臉,但是我能猜到,此時父親的臉色一定十分難看。

  就在我擔心父親此時的狀況時,父親突然回頭朝我大吼道:「既然你知道你老媽又跑去賭博了,為什麼你不攔著她?我平時是怎麼教你和你哥的,你都當耳邊風,過了就忘了嗎?」

  父親的怒吼瞬間把我嚇住了,我知道是自己不對,也知道在我看到母親在大榕樹下賭博時,我就該把她拉回家,或者是回來尋我的父親,讓我的父親去教訓我的母親。可是,當時我為什麼不這麼做?我也不知道,也許是看到了母親面前的那一堆錢,因此,我對「十賭九輸」這句話抱著一絲僥倖的心理。

  看到我怔在原地,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父親的臉色漸漸緩和了一些。

  過了一會,父親拾起剛才因為翻找雨鞋被他晾在一旁的我的《四城高中錄取通知書》,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然後嘆道:「既然你老媽偷拿了我的錢,這麼晚又沒有回來,那麼那些錢,多半已經輸光了。可是,這些錢是我平時一點一點攢起來,準備等你考上高中後,給你當生活費的啊!」


  聽到父親的感嘆,我終於意識到,今天我和我的母親確實錯得離譜。

  看到我低頭不語,又看到我的母親許久沒回來,害怕母親會做出傻事的父親主動勸說我道:「這麼晚了,你先把你老媽叫回來吧!」

  當我按照父親的吩咐,跑到村口的大榕樹下叫我母親回家時,我的母親一路上都在追問我的父親會不會拿著棍子在家等著她。

  看著眼前這樣的母親,想到我的父親說,那些被母親偷拿去賭博的錢其實是他為供養我上高中偷偷攢的,我嘆了口氣,冷漠地回答道:「等你回去就知道了!」

  當我把我的母親領進了家門時,我的父親正板著個臉,坐在大堂的正前方。

  看到我父親異常陰沉的臉,我的母親立馬跪著求饒道:「洪亮,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估摸著小志肯定能考上高中。我聽村長說,萬一小志考上了四城高中,學費和書本費不夠,村里可以幫他湊,可是,生活費這塊,得我們自己想辦法,因為縣城距離我們金壇村一百多里地,肯定是要住學校的,他大哥去年才剛結婚,彩禮錢還沒還完,所以我就……」

  看到我的母親說著說著,眼淚開始掉下來了,我的父親終因心軟,沒再責罰我的母親。

  那是我16歲那年發生的事,我之所以過了多年依舊記憶猶新,是因為無數個深夜,當我吃夠了生活的苦,我就會問自己,如果時光能夠倒流,當年我會不會在路過村口的大榕樹時,連拖帶拽也要把我的母親帶離那張賭桌。

  答案是,會。

  因為如果當時我及時阻止了我的母親,也許我父親辛辛苦苦攢下的學費就不會全部輸光。而我也不會因為在臨近開學時,為了給自己湊學費而犯錯,最後失去了進入四城高中學習的機會。

  當年我為了給自己攢學費犯了什麼錯?犯了盜竊公共財物罪的錯。

  當我的母親劉秋月在賭桌上把我爸辛辛苦苦給我攢的學費輸掉後,我因為害怕父親湊不齊我到四城高中上學的生活費開始想方設法的賺錢。

  當我知道撿牛糞可以換錢時,我就跑去撿牛糞;當我路過村公所,從村長口中無意間得知,村公所里那堆積滿灰塵的廢銅爛鐵不能丟是因為它們可以當廢品換錢時,我就打起了那堆廢銅爛鐵的主意。

  那天晚上,我趁著村公所里沒人值班,偷偷溜進了白天我在村長下班前,故意沒上鎖的後門。進入村公所後,我把那堆破銅爛鐵裝進了我事先準備好的麻袋裡,然後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它們扛回了家。

  回到家後,因為心虛——以前我從來沒有幹過這種偷偷摸摸的事,所以我沒敢把這件事告訴我的父母,也因為心虛,我沒敢直接把這些破銅爛鐵拿到供銷合作社的廢品回收部去賣。當時,我把它們偷偷藏到了後院的柴火堆里,想等風聲過去了再做打算。

  可是,我沒想到,第二天下午,村長就帶著兩名警察找到了我家,並且在我家的柴火堆里翻出了那個裝著破銅爛鐵的麻袋。

  最後,當時我因為未滿18歲沒被警察抓走,但是卻因此被取消了進入四城高中學習的資格。

  得知我竟因為一堆不值錢的破銅爛鐵犯下了盜賣集體財產的罪名,並因此失去了進入四城高中學習的機會後,父親大罵我愚蠢。而我也十分後悔自己因為一時衝動,葬送了進一步學習深造的機會。

  村長得知我因為這個事實被四城高中除名後,專門跑到我家裡向父親賠罪,說他後悔當初不該直接帶著警察來我家搜查。

  可是,父親卻輕易原諒了村長,說是我有錯在先,不怪村長。並讓我當著村長的面保證,今後不能恨村長,更不能和村長作對。

  事後,父親雖然沒再責罵我,可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不搭理我,也不跟我的母親說話。

  在一聲不吭的那段日子裡,每到傍晚,他忙碌了一天,就會一個人蹲坐在我們家門口,拿起水煙筒就「咕嚕咕嚕」地開始抽。

  昏暗的煤油燈下,看著父親一個人弓著身子蹲坐在地上默默地抽著水煙,我能感覺到,從父親手中傳來的每一陣「咕嚕咕嚕」聲和從他口中呼出的一串又一串長長的煙氣都代表著他內心沉重的嘆息。

  看到父親如此惆悵,我的內心也十分難受。

  因此,打那時起,在父親面前,我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做錯,又惹怒父親。

  當讀書無法成為改變我命運的通道時,17歲的我不得不像我那老實巴交的哥哥曹志安一樣,通過參加人民公社化運動掙取微薄的工分。

  當身體瘦弱的我站在田地里,無論怎麼努力都干不過比我大八歲的哥哥和其他同齡人時,我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初父親勸我好好讀書。

  可是,亡羊補牢,為時晚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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