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闖蕩》
王鐵柱攥著那張皺巴巴的初中畢業證,手背青筋繃得老高,立在臥室的舊衣櫃前。鏡子裡映出個高高瘦瘦的身影,肩膀還透著少年人的單薄。他學習是真不行,全班倒數第一的寶座坐得紋絲不動,尤其是數學,從小學到初中就沒摸過60分的邊,上了中學更是常年在20分徘徊。不是笨,是小時候野慣了,上課淨琢磨著下課去哪兒掏鳥窩、摸魚蝦……課本於他而言,還不如田埂上的螞蚱有意思,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大字不識幾個,輔導作業是指望不上的,頂多念叨幾句「好好學」,轉頭就被地里的活計絆住了手腳。疏於管教的日子裡,王鐵柱的學業就這麼稀里糊塗落下了,等他隱約想攆的時候,早就被甩得沒影了。盯著畢業證上那個咧嘴傻笑的自己,王鐵柱重重嘆了口氣。十五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想去外面闖蕩賺錢,卻被「童工」兩個字死死攔住了去路。好在遠房親戚念著情分,給他介紹了個飯店刷碗的活,技術含量低,管吃管住,一個月還能拿3000塊。頭三天,王鐵柱算是領教了這份活的滋味。油膩的碗碟堆成小山,熱水泡得手發脹發白,腰彎得像張被拉滿的弓,收工的時候,渾身的骨頭縫都在吱呀作響。偏偏他幹活毛手毛腳,第三天就失手摔碎了一摞碗。老闆是親戚的朋友,皺著眉頭訓了他兩句,話不算重,卻像針似的,戳得王鐵柱臉上火辣辣的。年輕氣盛的小子,哪受得了這份委屈。他一把扯下系在腰間的圍裙,往水槽邊狠狠一扔,梗著脖子沖老闆喊:「我不幹了!」老闆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怕是沒見過這麼犟的年輕人,還是親戚介紹來的。揣著那三天的工錢——老闆還算厚道,給結了三百塊——王鐵柱回了家。親戚知道了,又數落他幾句,轉頭又托人給他找了個服裝廠的活,踩縫紉機做衣服。本想著這活坐著干,總比刷碗輕鬆。可一上手,王鐵柱就傻了眼。那小小的縫紉機針,像個不聽話的小妖精,他腳底下踩著踏板,手捏著布料,眼睛死死盯著針線,可線跡總歪歪扭扭的,不是縫歪了邊,就是把兩層布縫成了死疙瘩。組長過來瞅了瞅他做的活,搖著頭嘆氣:「小伙子,你這手也太生了,怕是吃不了這碗飯。」王鐵柱盯著那塊被縫得亂七八糟的布,心裡頭堵得慌。他想起上學那會兒,隔壁班的混混敢欺負自己兄弟,敢刁難班裡那些內向怯弱的同學,他二話不說抄起掃帚就衝上去。憑著那股護著弱小、天不怕地不怕的仗義勁兒,他在學校門口人緣好得很,不管是誰見了,都得熱絡地喊他一聲「鐵子」。可如今,離開了那群插科打諢的兄弟,離開了那個滿是嬉笑打鬧的熟悉校園,他卻連一份能安安穩穩幹下去的活計,都摸不透門道。他咬了咬嘴唇,伸手把那塊縫壞的布扯下來,重新換上一塊新的。踏板再次踩動,縫紉機發出「噠噠噠」的聲響,這一次,他的眼睛更專注了,手指也穩了些。窗外的太陽慢慢沉下去,把天邊染成一片橘紅色。王鐵柱盯著縫紉機上的針線,心裡頭忽然冒出個念頭:刷碗不行,踩縫紉機說不定能行。他王鐵柱別的沒有,就是有股不服輸的犟勁兒。可現實沒給他太多試錯的機會。踩了兩天,歪歪扭扭的成品還是堆了一堆,服裝廠不養閒人,他還是卷著鋪蓋回了家。從服裝廠捲鋪蓋回家的那天,天陰沉沉的,風颳著路邊的落葉直打轉,像極了他此刻亂糟糟的心情。接下來的幾年,因未滿十八歲,王鐵柱沒再往外跑,三年時間一頭扎進家裡的幾畝田,幫著父母種地。春種秋收,看著父母頭髮白了大半,幹活時佝僂著腰背,汗水摔八瓣的模樣,他的心裡發酸,這滋味,比刷碗的油膩、踩縫紉機的憋悶更熬人。他暗暗下決心,這輩子定要好好孝順父母,讓他們過上好日子。閒下來的時候,他總愛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著一撥撥同齡人背著行李往外走。有人去了電子廠,有人進了工地,逢年過節回來,兜里揣著厚厚的票子,穿著城裡買的新衣服,說著他沒聽過的新鮮事。看著人家眉飛色舞的模樣,王鐵柱攥著鋤頭把的手就不自覺地收緊——他也想出去闖,可前兩次的跟頭栽得太疼,那點年輕氣盛的莽撞,早被地里的日頭、汗水,還有父母日漸佝僂的腰背磨掉了大半。夜裡躺在床上,他摸著自己手心練出來的薄繭,心裡頭透亮得很:刷碗嫌累摔碗走人,踩縫紉機嫌難就想放棄,這樣的性子,走到哪兒都幹不成事。父母在地里忙活的背影,親戚數落他時恨鐵不成鋼的眼神,一遍遍在他腦子裡打轉。他暗暗發誓,再出去闖,絕不能再由著性子來。日子一天天挨到十八歲,終於不用再被「童工」的名頭捆住手腳。王鐵柱背上縫補過的帆布包,盯著鏡子裡自己拔高了不少的個頭,還有那被農活練得結實了些的肩膀,狠狠攥了攥拳頭。這一次,他再不是那個受點委屈就撂挑子的毛頭小子了。坐上去往城裡的大巴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埂和老槐樹,他摸了摸兜里那張被壓得平整的初中畢業證,又攥了攥手心的薄繭。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吹得他額前的碎發亂飛,他望著遠處漸漸清晰的高樓輪廓,心裡頭那點憋了好幾年的火苗,忽的一下就旺了起來。這一次,他沒再喊著「我看一遍就會」的大話,只在心裡暗暗較勁:總得闖出個樣來。王鐵柱跟著鄉里的朋友親戚,一頭扎進了建築工地。看著高聳的塔吊、飛揚的塵土,還有工友們黝黑粗糙的手掌,他忽然狠狠攥緊了拳頭。這次,他下定決心,不再由著性子耍脾氣。他從最苦最累的和水泥、搬磚的小工做起。別人嫌髒嫌累的活,他搶著干;別人收工歇著嘮嗑,他就蹲在老師傅旁邊,看人家怎麼砌牆、怎麼放線,不懂就厚著臉皮問,哪怕被嫌煩也不吭聲。老闆訓他動作慢,他不頂嘴,第二天起得更早,幹得更賣力。他心裡憋著一股勁:誰說他只能一事無成?他要像地里的莊稼,悶頭紮根,慢慢積聚力量;他要做那隻笨鳥,先飛一步,總能跟上別人的腳步。日子一天天過,汗水浸透了一身又一身工裝,手上的繭子磨了一層又一層。一年下來,王鐵柱愣是練出了一身本事,砌牆又快又平。這幾年間,他還跟著工友學了廚師、水電、刮膩子……的手藝,走到哪兒都有門手藝傍身,不愁沒飯吃。閒下來的功夫,他也沒閒著,捧著從工地圖書館借來的書啃,一點點補著當年落下的文化課又過了兩年,再看王鐵柱,早就不是那個毛躁衝動的愣頭青了。他肩膀練得寬厚,眼神沉穩,臉上帶著風霜打磨出的篤定。工地上的年輕小子都喊他「鐵哥」,有啥不懂的都愛找他請教。夕陽西下,餘暉把高樓的影子拉得老長。王鐵柱站在自己參與蓋起來的高樓底下,摸出兜里那張早就被壓得平整的初中畢業證,咧嘴笑了。原來人生哪有什麼天生的不行,不過是要咬著牙,把那股不服輸的犟勁兒,熬成實實在在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