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暗流潛涌,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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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濱城的五月,江風裹著濕潤的水汽,吹走了暮春的燥熱,碼頭的日頭依舊是一成不變的忙碌。

  天剛蒙蒙亮,集體工棚里就響起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鐵架床的床板被壓得吱呀作響,陸尋最先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陳虎床邊,查看他腿上的傷口。經過半個多月的草藥調理,陳虎身上的鞭傷與磕碰傷早已結了淡粉色的痂,原本撕裂的皮肉慢慢癒合,雖還留著淺淺的疤痕,卻已能扛起百十來斤的麻袋,只是每逢陰雨天,傷口依舊會隱隱作痛。

  「尋子,別忙活了,我這傷早沒事了。」陳虎揉了揉發脹的胳膊,翻身坐起,聲音渾厚了不少,再也沒了當初趕路時的虛弱,「今天碼頭來了批棉絮貨,聽說沉得很,我跟石頭一起搭夥,裝卸起來快。」

  陸尋收回手,笑著點頭,順手將放在床頭的粗布褂子遞給他:「別急著逞能,趙隊長都說了,讓你別干太重的活,真要是傷口裂了,又得耽誤工夫。咱們現在安穩了,不急在這一時。」

  說話間,石頭和猴子也揉著眼睛爬了起來,石頭的嗓門向來大,剛開口就震得工棚里其他人紛紛轉頭:「虎哥,尋子,我今早去食堂打飯,王師傅說今天有玉米面餅子,比饅頭頂餓!」猴子跟在他身後,瘦小的身子靈活地爬上爬下,手裡攥著個洗得發白的布袋子,那是阿默給他縫的,用來裝清點貨物時的單據。

  阿默早已收拾妥當,手裡拿著幾件剛晾乾的衣裳,挨個分給眾人:「都把衣服穿整齊,碼頭人多眼雜,別讓人看出咱們是逃難來的。待會兒上工都機靈點,尤其是猴子,別跑太快摔著,清點貨物仔細些,別出岔子。」

  五人簡單收拾完畢,結伴往食堂走去,一路上碰到相熟的工人,都笑著打招呼。工棚里的老周頭遞過來一小把醃蘿蔔,咧嘴笑道:「小陸、小陳,拿著就飯吃,自家醃的,管夠!」這些日子,五人用踏實肯干換來了工人們的真心接納,平日裡你遞我一塊乾糧,我幫你搭把手,粗糙的日子裡,滿是樸實的溫情。

  食堂里熱氣騰騰,玉米面餅子的香氣混著白菜湯的味道,飄滿了整個屋子。趙隊長正坐在門口的桌子旁吃飯,見五人過來,揮了揮手招呼他們:「過來坐,跟你們說個事。」

  陸尋扶著陳虎坐下,趙隊長放下手裡的碗,神色認真:「後天有一批從南方運來的藥材,要轉運去內地,這批貨金貴,不能磕著碰著,也不能耽誤時辰。我看小陸你心思細,帳目也清楚,到時候你帶著陳虎、石頭負責裝卸清點,阿默跟船照看,猴子在碼頭幫忙登記,咱們爭取一天卸完,別耽誤了船期。」

  陸尋立刻應聲:「趙隊長放心,我們一定仔細,保證把貨安安全全卸好,一點差錯都不出。」他心裡清楚,趙隊長這是越發信任他們了,這批藥材貨比普通糧食、棉絮要緊,交給他們打理,是把重擔託付給了幾人。

  陳虎也重重點頭,拍著胸脯保證:「您就瞧好吧,我們哥幾個幹活,從來不含糊!」

  吃過早飯,眾人便各自奔赴崗位。陸尋跟著趙隊長去辦公室整理貨物清單,工整的字跡落在泛黃的稿紙上,每一筆都清晰有力,他不僅把當天的貨物明細整理得井井有條,還把之前零散的帳目重新歸類,方便日後查閱。趙隊長站在一旁看著,眼裡滿是讚許,忍不住感慨:「小陸啊,你這腦子好使,字也寫得好,要是生在好人家,准能去公社當文書,可惜了。」

  陸尋只是淡淡一笑,沒有多言。他心裡明白,眼下的安穩來之不易,比起所謂的前程,能帶著兄弟幾個好好活下去,才是最要緊的。可他也沒放鬆警惕,每次去城裡採買草藥,都會刻意避開戴紅袖章的治安人員,打聽著城裡的政策動向,生怕暴露了逃難的身份,打破這來之不易的平靜。

  陳虎和石頭則在碼頭幹著重活,兩人配合默契,麻袋扛在肩上,腳步穩當,一趟趟往返於貨船與倉庫之間,汗水浸透了背上的衣裳,卻從不喊累。石頭性子直,幹活實在,遇到年紀大的工人,還會主動上前幫忙搭把手,工人們都喜歡這個憨厚的小伙子,常常跟他嘮嘮城裡的新鮮事,講講碼頭的規矩。

  猴子守在貨物登記處,拿著鉛筆認真記錄每一件小件貨物的數量,雖然年紀小,卻從不出錯,遇到不懂的就虛心請教,一來二去,也熟悉了碼頭的登記流程,成了陸尋的得力小助手。阿默跟著船隊跑了兩趟短途,憑著對水路的熟悉,總能避開江面上的暗礁與淺灘,把貨物安全送達,船老大對他讚不絕口,每次回來都會分給他一些江里打的小魚,讓他帶回工棚改善伙食。

  日子一天天過去,五人在濱城碼頭的生活越來越安穩,手裡也漸漸攢下了一點微薄的錢糧,不再是當初身無分文的落魄模樣。他們漸漸習慣了這裡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習慣了食堂的大鍋飯,習慣了工棚里的熱鬧喧囂,心裡的不安與惶恐,慢慢被這份平淡的安穩撫平,都以為能就這樣一直安穩下去,遠離深山裡的紛爭與苦難。


  可他們不知道,遠在幾百里外的臨江城,一場針對他們的復仇陰謀,正在陰暗的角落裡悄然醞釀。

  臨江城老碼頭的廢棄倉庫里,依舊瀰漫著揮之不去的霉味與垃圾臭味,牆角的蛛網結了一層又一層,四眼蜷縮在破舊的棉絮里,臉色比之前好了些許,斷腿上的傷口經過爛草藥的敷衍處理,不再發炎化膿,卻留下了扭曲的疤痕,走路依舊要靠拐杖支撐,整個人還是瘦得皮包骨頭,唯有那雙眼睛,變得愈發陰鷙,像淬了毒的刀子,透著刺骨的寒意。

  這一個多月,他受盡了屈辱。每日被黃瘸子的手下架到集市、碼頭,露出那條醜陋不堪的斷腿,像個物件一樣任人圍觀、唾棄,靠著裝可憐騙取路人的零錢,稍有不慎,就會換來黃瘸子的打罵,餓肚子更是家常便飯。他吃過發霉的窩頭,喝過髒臭的涼水,睡過冰冷的地面,嘗盡了世間最底層的苦楚,可那份埋在心底的恨意,從未消減半分,反而隨著日子的煎熬,愈發濃烈,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白天,他是團伙里任人擺布的乞討工具,低著頭,裝出一副懦弱可憐的模樣,對黃瘸子言聽計從;夜裡,等所有人都睡去,他就悄悄爬起來,靠著倉庫里微弱的月光,一遍遍撫摸懷裡的半枚平安扣,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心裡反覆念著陳虎、陸尋的名字,將所有的苦難與屈辱,全都算在了他們頭上。

  他從不認為是自己跟著張萬財作惡多端才落得這般下場,反倒覺得是陳虎幾人斷了他的活路,害他成了殘廢,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他暗暗發誓,一定要報仇,要讓陳虎、陸尋幾人,也嘗嘗他所受的痛苦,要把他們踩在腳下,讓他們生不如死。

  這些日子,他一邊假意順從,一邊偷偷打探消息。他趁著上街乞討的間隙,忍著腿上的劇痛,向來往的貨船船夫打聽濱城的方向,詢問濱城碼頭的情況,得知濱江碼頭貨運公司常年招臨時工,人員繁雜,他便確定,陳虎幾人一定就藏在那裡。

  他也摸清了黃瘸子團伙的底細,知道這群人貪財怕死,平日裡除了乞討行騙,還會偷偷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跟碼頭一帶的地痞流氓有些往來。他心裡漸漸有了盤算,他知道,憑自己現在的樣子,根本不可能獨自去找陳虎幾人報仇,唯有藉助別人的力量,才能達成目的。

  這天夜裡,倉庫里的人都睡熟了,只有黃瘸子還在數著白天騙來的零錢,硬幣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倉庫里格外刺耳。四眼拄著自製的木拐杖,一點點挪到黃瘸子身邊,陰鷙的眼睛盯著他手裡的錢,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詭異的篤定:「黃哥,我知道有個地方,能弄到更多的錢,比乞討騙錢快多了。」

  黃瘸子抬頭,斜睨著他,眼裡滿是不屑與懷疑:「就你這廢腿,還能弄到錢?別是騙我,小心我打斷你另一條腿。」

  四眼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有幾個仇人,在濱城碼頭的貨運公司幹活,他們身上肯定有錢,而且他們是逃難來的,沒靠山,沒介紹信,就算咱們對他們做了什麼,他們也不敢聲張。只要黃哥你帶我去濱城,幫我教訓他們,把他們的錢都搶過來,我一分不要,全都給你,以後我也死心塌地跟著你,絕無二心。」

  他頓了頓,看著黃瘸子動搖的神色,繼續蠱惑:「濱城碼頭人多,咱們趁夜裡動手,幹完就跑,誰也查不到咱們頭上。到時候有了錢,咱們再也不用在這裡乞討受苦,能吃香的喝辣的,豈不比現在強?」

  黃瘸子手裡的動作頓住了,他盯著四眼陰狠的眼神,心裡盤算起來。他本就是個貪財好利的人,平日裡乞討騙錢賺得少,還要受風吹日曬,早就想找個來錢快的路子。四眼說的話,正好戳中了他的心思,無依無靠的逃難者,搶了錢也不敢報案,這買賣穩賺不賠。

  他沉吟了片刻,把手裡的零錢揣進懷裡,盯著四眼:「你說的是真的?要是敢騙我,我定饒不了你。」

  四眼重重點頭,眼底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句句屬實,我恨不得扒了他們的皮,怎麼會騙你。只要黃哥肯幫我,我保證你能賺到大錢。」

  黃瘸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語氣里滿是貪婪:「好,我信你一回。等過兩天,我找兩個弟兄,咱們悄悄去濱城,會會你那幾個仇人!」

  黑暗中,四眼低垂著頭,遮住了眼底那抹狠戾的光芒,如同一條蟄伏已久的毒蛇,終於等到了出擊的機會。他知道,去往濱城的路,是他復仇的第一步,哪怕前路依舊艱難,哪怕要與虎謀皮,他也在所不惜。

  而此時的濱城碼頭,依舊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江風徐徐,紅旗飄揚,工人們的號子聲、機器的轟鳴聲、自行車的鈴鐺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平淡又安穩的日常。陸尋剛整理完貨物清單,走出辦公室,看著夕陽下忙碌的碼頭,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陳虎和石頭扛著最後一批麻袋走進倉庫,擦著汗水說笑,猴子拿著登記本蹦蹦跳跳地跑過來,阿默也跟著船隊靠了岸,手裡提著幾條新鮮的江魚。

  一切都平靜得恰到好處,可這份平靜,終究是表面的。

  夕陽漸漸沉入江面,染紅了半邊天,江面上的霧氣慢慢升騰,將碼頭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沒人注意到,一股來自臨江城的暗流,正順著江水,緩緩朝著濱城湧來,帶著刻骨的恨意與貪婪的惡意,悄悄逼近這片安穩的碼頭,逼近那五個還沉浸在平靜生活里的人。

  一場新的風波,正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然拉開序幕,他們曾經拋在身後的恩怨,終究還是追了上來,前路的風浪,遠比他們想像的更加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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