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濱城棲身,暗巷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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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山的晨霧漸漸被拋在身後,五人沿著阿默熟知的隱秘小徑,一路小心翼翼穿行,避開了沿途公社設下的臨時關卡,也躲開了張萬財殘餘勢力的零星搜捕。70年代的山野,少有人跡,唯有林間風聲與腳步聲相伴,陳虎身上的鞭傷與磕碰傷在趕路中反覆撕裂,粗布衣裳黏在傷口上,每動一下都鑽心的疼,卻始終咬著牙不吭一聲。陸尋時不時停下腳步,采些路邊常見的蒲公英、馬齒莧,用石塊搗爛,簡單為他敷在傷口止血消炎,這是深山裡最樸素的療傷法子,也是他們眼下唯一能找到的藥材。

  足足走了三日,深山的蒼翠褪去,眼前漸漸出現平坦的土路,遠處煙囪林立,碼頭的汽笛聲隱約傳來,那座依江而建的濱城,終於近在眼前。

  70年代的濱城,沒有後世的繁華喧囂,卻透著獨有的煙火與規整。江邊碼頭停滿了載貨的木船、機帆船,紅旗在碼頭上空飄揚,穿著藍色、灰色工裝的工人往來穿梭,扛著麻袋、推著板車,喊著號子裝卸貨物,公社的廣播裡循環播放著新聞與紅歌,街道上行人衣著樸素,自行車鈴叮噹作響,一派熱火朝天的生產景象。南來北往的務工人員、貨運船隊匯聚於此,人員繁雜,恰好如陸尋所想,是落難之人藏身的絕佳之地。

  只是眾人一路奔波,身上的粗糧乾糧早已耗盡,僅有的幾塊零錢也在趕路時花光,陳虎傷勢未愈,幾人皆是衣衫破舊、滿面風塵,站在城門口的碼頭入口處,望著忙碌卻陌生的場景,一時不知該往何處去。那個年代,出門落腳需有介紹信,他們皆是逃難而來,沒有任何憑證,貿然找活處處受限,只能先往碼頭邊緣的臨時工棚區域走,想先尋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先去工棚那邊歇歇,虎哥的傷實在扛不住了,咱們再慢慢想辦法找零活,哪怕扛貨、搬麻袋,先換口飯吃。」陸尋扶著身形晃悠的陳虎,低聲叮囑眾人,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避開了戴著紅袖章的治安人員。

  碼頭臨時工棚旁,是濱城公社下屬的濱江碼頭貨運公司,負責整個碼頭的貨物裝卸、短途運輸,工頭是個姓趙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趙隊長,四十多歲,皮膚黝黑,身材壯實,是常年干體力活練出來的模樣,性子耿直,心善,見不得落難之人受苦。此刻他正拿著花名冊,清點當天上工的工人,瞥見了扶著陳虎、步履蹣跚的五人,一眼便看出他們是外鄉來的逃難者。

  趙隊長放下手裡的本子,快步走了過來,眉頭微蹙,語氣卻不算嚴厲:「你們幾個,是哪來的?在這兒晃悠啥呢?」

  阿默常年走鄉串戶,懂些人情世故,連忙上前,陪著小心說道:「趙隊長,我們是從山區老家來的,老家遭了災,又遇上壞人,一路逃到這兒,同伴受了傷,沒地方去,想在碼頭找些零活干,管口飯吃就行,我們有的是力氣,啥重活都能幹。」

  說著,石頭還攥緊拳頭,展示了一下自己結實的胳膊,猴子也連忙點頭,眼神懇切。陳虎靠在牆上,臉色蒼白,卻強撐著挺直腰板,不想顯得太過狼狽。

  趙隊長上下打量了幾人一番,見他們雖衣衫破舊,卻眼神清亮,沒有流里流氣的模樣,尤其是陸尋,看著沉穩靠譜,不像是好吃懶做的人。那個年代,碼頭貨運公司常年缺人手,臨時工缺口大,加上他心善,見不得人受苦,沉吟片刻便開了口:「我們貨運公司正好缺裝卸工、雜工,臨時工不用介紹信,能幹重活就行。公司有集體工棚,能住人,食堂管飯,干一天算一天的工分,月底折算成錢糧。你們要是能吃苦,就留下來試試,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碼頭的活累,不能偷懶耍滑,還要守公司的規矩。」

  這番話,對走投無路的五人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陸尋當即帶著眾人對著趙隊長道謝:「趙隊長,謝謝您肯收留我們,我們肯定踏踏實實幹活,絕不給您添麻煩,絕不敢偷懶!」石頭更是激動得紅了臉,連連保證,猴子也怯生生地鞠了一躬,阿默更是鬆了口氣,陳虎也勉強擠出一絲感激的神色。

  趙隊長擺了擺手,領著幾人去了貨運公司的集體工棚,工棚是簡易的磚瓦房,裡面擺著上下鋪的鐵架床,雖擁擠,卻乾淨整潔,能遮風擋雨。他又領著幾人去食堂,打了幾份粗糧饅頭、白菜燉土豆,讓幾人先填飽肚子,還特意給陳虎多打了一勺菜,叮囑道:「受傷了就先歇著,養兩天再幹活,身體是本錢。」

  安頓下來後,陸尋依舊用山里采的草藥,每天按時為陳虎清理傷口、換藥,阿默則去江邊洗乾淨幾人的髒衣服,石頭和猴子忙著幫工棚里的其他工人搭手幹活,想儘快融入這裡。眾人心裡都清楚,這份活計來之不易,70年代找份管吃管住的工作難如登天,趙隊長的收留,是他們絕境中的唯一出路。

  接下來的日子,五人便在濱江碼頭貨運公司紮下了根,各司其職,踏實肯干。陸尋雖年輕,卻心思縝密、做事麻利,除了干裝卸活,還幫著趙隊長整理貨物清單、記錄工分,字跡工整,帳目清楚,趙隊長漸漸對他刮目相看,偶爾會讓他幫忙打理些雜務;陳虎傷勢好轉後,便主動扛起重活,裝卸麻袋、拉板車,力氣大又肯出力,從不叫苦;石頭性子憨厚實在,幹活從不挑肥揀瘦,髒活累活搶著干,和工棚里的工人相處得十分融洽;猴子身形瘦小靈活,負責清點小件貨物、傳遞單據,跑前跑後從不出錯;阿默熟悉水路與周邊路況,負責跟船裝卸、照看貨物,經驗老道,從沒出過紕漏。


  貨運公司的工人們大多是樸實的體力勞動者,見五人踏實肯干、待人真誠,也漸漸接納了他們,平日裡會跟他們講碼頭的規矩、城裡的情況,偶爾還會分些自家帶的鹹菜、乾糧給他們。趙隊長更是對幾人照顧有加,知道他們沒有家當,還找了些舊被褥、舊衣裳給他們,叮囑他們在城裡安分守己,不要惹是生非。每日跟著工人們一起上工、下工,吃著食堂的大鍋飯,睡在熱鬧的集體工棚,連日來提心弔膽的日子終於遠去,眾人漸漸感受到了久違的安穩,心裡都盼著,能就這樣安安穩穩地幹下去,再也不用過躲躲藏藏的日子。

  而另一邊,四眼拖著斷腿,一路輾轉,終於按照之前的盤算,爬到了幾百里外魚龍混雜的臨江城。

  臨江城依江而建,碼頭比濱城更雜亂,老舊貨棧、廢棄屋舍遍地都是,三教九流匯聚,是藏污納垢之地,也恰好適合他這樣的殘障之人苟且藏身。他被張萬財的手下打斷右腿,扔在荒郊野地後,靠著一口恨意支撐,避開大路,專走荒僻小徑,足足爬了七八天,傷口發炎化膿,高燒反覆,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粗布衣裳爛成了布條,渾身沾滿泥污血漬,早已沒了往日的半分模樣。

  這日,他終於挪到臨江城老碼頭邊緣,這裡矗立著幾間廢棄的國營貨運倉庫,磚牆斑駁,屋頂破了大半,門窗早已被拆走,堆滿了廢棄的麻袋、碎木料和垃圾,平日裡無人過問,只有流浪乞丐、無家可歸的流民會躲在這裡避寒遮雨,正好成了他的藏身之處。

  他癱在倉庫角落的破麻袋上,意識模糊,冷風從破屋頂灌進來,凍得他渾身發抖,斷腿的劇痛一陣陣襲來,眼看就要撐不下去。這時,倉庫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幾個穿著破舊、眼神狡黠的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是個姓黃的瘸腿男人,是這一帶街頭乞討行騙團伙的頭目,手下領著七八個乞丐、流浪兒,靠著裝可憐、騙路人錢財度日,常年盤踞在老碼頭一帶。

  黃瘸子蹲在四眼面前,盯著他潰爛變形的斷腿,眼睛一轉,心裡便有了主意。他踹了踹四眼的胳膊,粗聲說道:「小子,腿廢了?沒活路了?」

  四眼艱難地睜開眼,看著眼前的幾人,嘴唇乾裂起皮,只剩一絲微弱的氣息,卻死死攥著貼身藏著的半枚銅製平安扣,眼底藏著不甘的恨意,死死咬著牙,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跟著我們,管你一口吃的,還能給你找些爛草藥敷腿,」黃瘸子語氣帶著威逼利誘,斜睨著他,「但你得聽話,以後跟著我們上街乞討,就靠你這條斷腿博同情,賺來的錢全都上交,敢藏私、敢逃跑,就把你扔去江里餵魚!」

  四眼心裡清楚,加入這種團伙,註定要過低三下四、受人欺壓的日子,可他如今走投無路,唯有活下去,才能報仇。他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干。」

  黃瘸子見狀,滿意地笑了,讓手下把四眼挪到倉庫里相對避風的角落,扔給他一床破爛發黑的棉絮,又找了些路邊拔的苦蒿、敗醬草,胡亂揉爛敷在他的傷口上,最後遞給他一塊發霉的窩頭,算是接納了他。這處廢棄貨運倉庫,從此便成了四眼的蟄伏之地,陰暗、潮濕,滿是霉味與垃圾味,卻成了他苟延殘喘、積蓄恨意的窩點。

  從此,四眼便成了這個乞討行騙團伙的工具。每日被人架到臨江城集市、碼頭路口,蜷縮在地上,露出自己慘不忍睹的斷腿,裝出可憐兮兮的模樣,博取路人的憐憫;遇到心軟的路人,團伙里的孩子就上前哭訴,編造父母雙亡、被壞人打斷腿的悽慘身世,騙些零錢、粗糧。他受盡了路人的白眼、唾棄,還要忍受黃瘸子和其他團伙成員的打罵、欺壓,常常吃不飽穿不暖,日子過得豬狗不如。

  可他從未有過絲毫動搖,夜裡躺在冰冷的破麻袋上,摸著自己劇痛不止的斷腿,攥著那半枚被體溫焐得發燙的平安扣,眼底的恨意愈發濃烈。他默默記著臨江城的每一條路,觀察著團伙的一舉一動,學著他們的狡詐與隱忍,心裡一遍遍念著陳虎、陸尋、張萬財的名字,暗暗發誓,今日所受的所有屈辱與痛苦,他日必定要加倍奉還。他一邊假意順從,一邊偷偷積攢力氣,打探濱城的方向,他知道,陸尋等人定然在濱城藏著,等他能勉強行動,就立刻前往濱城,報這斷腿之仇。

  濱城的碼頭依舊熱火朝天,貨運公司的工人們喊著號子裝卸貨物,陸尋、陳虎幾人忙著手裡的活計,臉上帶著安穩的神色。他們全然不知,那個被他們拋在身後的仇人,正躲在臨江城廢棄的倉庫里,靠著一口恨意苟延殘喘,如同一條伺機反撲的毒蛇,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緩緩逼近。70年代的安穩歲月,看似平靜,卻早已埋下了恩怨糾纏的伏筆,前路依舊暗藏著難以預料的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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