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深山崖洞，絕地生機
火把的光亮越來越近，橙紅色的火光穿透野藤的縫隙，在洞內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將眾人緊繃到極致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那兩個舉著火把的追兵已經走到崖洞前，粗布鞋子踩斷地上的枯枝，發出「咔嚓」的脆響，這聲音在死寂的洞內顯得格外刺耳，聽得石頭手心沁出冷汗，握著斧頭的手微微發顫，卻依舊死死盯著洞口，只要對方敢掀開野藤，他便要拼盡全力衝上去，護著身後的兄弟。
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伸手就要去扯那層層疊疊的野藤，粗糙的手指已經觸碰到了冰涼的藤條，另一個尖細嗓子的追兵則舉著火把，在一旁不耐煩地催促：「快拉開看看，說不定那群人就藏在裡面，要是真找到了，張老闆肯定少不了咱們的好處！」
洞內，陳虎緩緩握緊了剛奪來的木棍，手臂肌肉緊繃，眼神冷冽如冰，他悄悄給阿默使了個眼色，示意阿默護住陸尋和猴子，自己則做好了率先發難的準備，哪怕拼著受傷，也要給眾人殺出一條生路。陸尋半蹲在洞口內側，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膛，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死死盯著那隻即將扯動野藤的手，大腦飛速運轉，思索著脫身之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不遠處的山林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聲，夾雜著慌亂的腳步聲：「快過來！這邊發現腳印了，他們往東邊山谷跑了！」
這聲音來得猝不及防，瞬間打斷了洞口兩個追兵的動作。滿臉橫肉的壯漢猛地收回手，轉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眉頭擰成一團，有些遲疑地說道：「真的假的？咱們這邊還沒搜完呢。」
「管他真假，先過去看看，要是真讓他們跑了，咱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尖細嗓子的追兵急聲道，顯然不想放過任何線索，也不敢在一處耽誤太久，畢竟張萬財的手段，他們心裡都清楚，完不成任務，下場只會比死更難受。
兩人對視一眼，終究是不敢違抗同伴的呼喊，又不甘心地掃了一眼眼前密不透風的野藤，終究還是轉身，舉著火把快步朝著東邊山谷的方向跑去，嘴裡還不停罵罵咧咧，腳步聲漸漸遠去，火把的光亮也隨之變得微弱，最終徹底消失在夜色深處。
洞內眾人依舊不敢放鬆，全都屏住呼吸，靜靜聆聽著洞外的動靜，足足過了半柱香的時間，確定再也沒有絲毫腳步聲、說話聲，連火把燃燒的噼啪聲都徹底消散，只剩下風吹過山林的簌簌聲響，眾人懸到嗓子眼的心，才緩緩落回原處。
陳虎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靠在冰冷的洞壁上，才發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的衣衫緊貼著肌膚，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聲音依舊壓得極低，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卻依舊不敢大意：「別出聲，再等一會兒，確保他們真的走了，沒有折返回來。」
石頭捂著受傷的胳膊，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死死忍住沒發出半點聲音，只是眼底的怒火依舊難平，想到四眼的背叛，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將那白眼狼抓回來狠狠教訓一頓。猴子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剛才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此刻手腳都還在微微發軟，看向陸尋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感激，若不是剛才陸尋及時提醒陳虎，後果不堪設想。
阿默走到洞口，小心翼翼地透過野藤縫隙往外觀察，確認四周一片漆黑，再也沒有半點火光，才緩緩轉過身，對著陳虎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穩妥：「虎哥，他們應該是真的走了，往東邊去了，短時間內不會折返。」
直到此刻，眾人才敢徹底放鬆下來，紛紛癱坐在地上，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渾身的骨頭仿佛都散了架。方才一路狂奔、拼死纏鬥，再加上剛才驚心動魄的對峙，早已耗盡了他們所有的力氣，每個人的臉上都布滿了疲憊、狼狽，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後怕。
陸尋也緩緩鬆開了緊握木棍的手，指尖早已被勒得泛白，冰涼刺骨，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走到石頭身邊，看著他紅腫淤青的胳膊，輕聲說道：「石頭哥，我這裡有平時用的外傷藥，先給你敷上吧，不然傷口發炎就麻煩了。」
說著，陸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白色塑料軟管，管身印著紅色的字樣，是紅黴素軟膏，這是那個年代農村家家戶戶都會備的常用藥，幾分錢一支，對付外傷紅腫再合適不過，也是他漂泊在外一直帶在身邊的東西。石頭憨厚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胳膊：「麻煩你了，陸尋，剛才真是謝謝你，要是沒有你，虎哥恐怕就遭殃了。」
「都是自己人，說這些幹什麼。」陸尋搖了搖頭，小心翼翼地掀開石頭胳膊上的衣袖，看著那片紅腫的傷痕，擰開軟膏蓋子，輕輕將藥膏塗抹在傷處，清涼的觸感瞬間緩解了火辣辣的痛感。
猴子湊了過來，看著陸尋，滿臉敬佩地說道：「陸尋，你可真厲害，剛才那麼危險的情況，你還能那麼冷靜，精準砸中那追兵的手腕，換做是我，早就嚇傻了。」
陳虎也走了過來，拍了拍陸尋的肩膀，眼底滿是讚許與欣慰，語氣誠懇地說道：「陸尋，今天多虧了你，你這孩子，有韌勁、夠機靈，更重情義，沒白跟著我們。」
陸尋微微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輕聲說道：「虎哥，你們收留我，待我好，我絕不能丟下你們獨自逃命，這都是我該做的。」
就在這時，洞外西邊的山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劃破了深夜山林的寂靜，那聲音里裹著極致的恐懼，聽得眾人瞬間再次繃緊神經，紛紛起身握緊武器，警惕地看向洞口。
「這聲音……是四眼！」猴子耳朵尖，一下子辨出，臉色驟變，語氣里滿是詫異與嫌惡。
陳虎臉色瞬間凝重如鐵，沉聲道：「他怎麼跑西邊去了？那片是荒僻老林，少有人跡，怕是撞上了剛醒的野物。」
「追兵都往東邊去了，西邊這動靜，不像人為，是真碰到猛獸了。」阿默皺緊眉頭，90年代的深山初春，冬眠野獸剛甦醒，飢腸轆轆，遠比追兵更兇殘。
陸尋走到洞口，透過野藤縫隙凝神望去，西邊山林一片漆黑，唯有那聲慘叫後，短暫的死寂，緊接著，雜亂的腳步聲、火把噼啪聲、男人的呵斥聲驟然響起，火光隱隱朝西邊蔓延，眾人的心再次提至嗓子眼，屏息靜聽著外面的一舉一動。
而此刻的西邊山林，四眼正徘徊在生死邊緣。他背著沉甸甸的藍布包，裡面裝著三萬多塊現金，90年代初，這筆錢堪稱巨款，能在縣城買下一套帶院的房子，足夠他擺脫窮苦日子，風光一輩子。他慌不擇路偏離小路，一頭扎進老林，滿心都是逃離、享樂，壓根沒留意周遭的危險。
腳下一滑，四眼狠狠摔在地上，幾張百元鈔從布包里滑落，他顧不上渾身劇痛，連滾帶爬去撿，嘴裡不停咒罵山路崎嶇。可就在指尖碰到鈔票的剎那，身後草叢傳來低沉的「沙沙」聲，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撲面而來，嗆得他胃裡翻江倒海。
四眼渾身僵住，如同被凍住一般，緩緩轉頭，借著微弱月光，一頭龐大的黑熊立在草叢中，剛從冬眠中甦醒，毛髮雜亂乾枯，眼神凶戾殘暴，綠油油的眸子死死鎖住他，顯然把他當成了送上門的飽腹獵物。四眼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癱坐在地，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屎尿幾乎失禁，嘴裡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想要爬起逃跑，卻連一絲力氣都榨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黑熊弓身蓄力，撲擊之勢已成，死亡的陰影徹底將他包裹。
就在黑熊即將撲上的瞬間，遠處突然亮起成片火把，火光沖天，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呵斥聲震碎山林寂靜——張萬財手下的大批追兵搜遍東邊山谷無果，轉而往西搜尋而來。熊類天生懼火畏人聲，黑熊聞聲警惕低吼一聲，終究不敢冒險，轉身鑽進茂密叢林，眨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四眼撿回一條命，癱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褲腳散出腥臊味，驚魂未定間，心底卻沒有半分悔意，反而翻湧著極致的怨毒。他死死盯著陳虎等人藏身的山林方向，咬牙切齒，心裡把所有過錯都推到了陳虎和陸尋身上。若不是那個半路殺出來的陸尋壞了自己的事，他根本不用落得如此狼狽，更不用在深山裡被黑熊嚇得丟盡臉面。
這份恐懼，盡數化作了刻骨的仇恨，他暗暗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心裡發狠：今日之辱，今日險些喪命的仇，他記一輩子，總有一天，要讓陳虎、陸尋，還有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付出慘痛代價，他要踩著他們，過上人上人的日子。
沒等他平復呼吸，幾道火把驟然照亮他的臉，幾個凶神惡煞的壯漢圍了上來，正是張萬財的得力手下。
「這不是報信的四眼嗎？居然在這兒！」
「錢呢？張老闆要的東西，你藏哪兒了？」
四眼瞬間收斂眼底的怨毒，換上一副諂媚又後怕的神情，死死抱緊懷裡的布包，卻不敢有絲毫反抗，乖乖把布包遞過去一半，又刻意留了幾張鈔票藏在衣兜，心思轉得極快：他沒被黑熊吃掉，反而撞上張萬財的人，這是他的機會，抱緊張萬財這條大腿，有了靠山，才能報復陳虎他們，才能把剩下的錢牢牢攥在手裡。他低著頭，語氣討好又帶著刻意的急切：「各位大哥，錢都在這兒，我剛才差點被黑熊吃了，幸好你們來了！陳虎他們藏在山裡，我知道他們可能走的路，還有那個陸尋，我全都清楚，我帶你們去找他們！」
他刻意誇大自己的「功勞」，把自己塑造成忠心報信的人，實則暗藏算計：先借著張萬財的勢力除掉心頭大患，再慢慢撈取更多好處，這筆帳，他要一點點算清楚。他被追兵拉扯著起身，臨走前，偷偷朝著崖洞的方向瞥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陰狠決絕的光，那眼神絕非一時的報復，而是長久的、不死不休的執念，仿佛在宣告，他與陳虎、陸尋之間，從此勢不兩立，這輩子都不會善罷甘休。
崖洞內，眾人聽著外面遠去的人聲與火光，已然明白局勢。陳虎臉色沉得像水，低聲道：「四眼沒出事，反倒落到張萬財手裡了，這下糟了，他知道我們所有底細，山裡的路、我們的習慣，他全都會抖出去。」
石頭氣得攥緊斧頭，低聲怒罵：「這個白眼狼，真是餵不熟的狗，留著他遲早是個大禍患！」
陸尋靠在洞壁上，眼神冷靜得驚人，他方才隱約捕捉到四眼臨走前的那道陰狠目光，心頭一沉，抬眼看向陳虎，沉聲說道：「虎哥，四眼剛才那眼神不對，他不是簡單的背叛，他心裡恨上我們了，這次投靠張萬財，他一定會拼盡全力對付我們，他是要跟我們耗到底，成了我們甩不掉的宿敵。我們絕不能等天亮，他一定會帶著追兵搜遍這片山林，這個崖洞藏不住，必須立刻走。」
陳虎心中一凜，陸尋的話點醒了他，四眼平日裡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今日受了這般驚嚇，又徹底投靠張萬財，必定會趕盡殺絕。他轉頭看向阿默，語氣急切卻沉穩：「阿默，你常年走山，有沒有外人絕不知道的老獵路，能繞開追兵，直通山下的村落？」
阿默微微頷首，思索片刻道：「有一條老一輩獵人走的險路，過亂石坡，走窄山樑，陡峭難行，外人根本找不到，能直通山下李家村，村里都是老實山民，跟張萬財沒牽扯，能暫時落腳。」
「再險也得走！」陳虎果斷下令，沒有絲毫猶豫，「留在這裡就是坐以待斃，趁天黑追兵未合圍，立刻動身，天亮前必須趕到李家村！」
眾人無一人異議，紛紛強打精神起身，石頭忍著胳膊疼痛握緊斧頭，猴子攥緊柴斧，阿默端起獵叉走在最前。陸尋最後走到洞口，仔細整理好野藤，用枯枝落葉掩蓋所有腳印，確保毫無痕跡，才快步跟上隊伍。
深夜的山林依舊寒意刺骨，濕冷霧氣纏繞周身，追兵的威脅、四眼的刻骨仇恨、前路的未知兇險，如同重重陰霾籠罩，可沒人退縮，每個人眼底都透著求生的堅定。陳虎走在隊伍中間護著眾人，壓低聲音叮囑：「跟緊腳步，千萬別出聲，一旦暴露，再無生路。」
一行人借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走出崖洞，在阿默帶領下，扎進漆黑險峻的密林，朝著九死一生的老獵路前行。而他們不知道的是，被帶走的四眼，正對著張萬財的人，添油加醋地訴說著他們的行蹤，字字句句都帶著置人於死地的狠厲，一場橫跨多年、不死不休的恩怨，從此刻，徹底埋下了深根。
那兩個舉著火把的追兵已經走到崖洞前，粗布鞋子踩斷地上的枯枝，發出「咔嚓」的脆響，這聲音在死寂的洞內顯得格外刺耳，聽得石頭手心沁出冷汗，握著斧頭的手微微發顫，卻依舊死死盯著洞口，只要對方敢掀開野藤，他便要拼盡全力衝上去，護著身後的兄弟。
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伸手就要去扯那層層疊疊的野藤，粗糙的手指已經觸碰到了冰涼的藤條，另一個尖細嗓子的追兵則舉著火把，在一旁不耐煩地催促：「快拉開看看，說不定那群人就藏在裡面，要是真找到了，張老闆肯定少不了咱們的好處！」
洞內，陳虎緩緩握緊了剛奪來的木棍，手臂肌肉緊繃，眼神冷冽如冰，他悄悄給阿默使了個眼色，示意阿默護住陸尋和猴子，自己則做好了率先發難的準備，哪怕拼著受傷，也要給眾人殺出一條生路。陸尋半蹲在洞口內側，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膛，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死死盯著那隻即將扯動野藤的手，大腦飛速運轉，思索著脫身之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不遠處的山林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聲，夾雜著慌亂的腳步聲：「快過來！這邊發現腳印了，他們往東邊山谷跑了！」
這聲音來得猝不及防，瞬間打斷了洞口兩個追兵的動作。滿臉橫肉的壯漢猛地收回手，轉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眉頭擰成一團，有些遲疑地說道：「真的假的？咱們這邊還沒搜完呢。」
「管他真假，先過去看看，要是真讓他們跑了，咱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尖細嗓子的追兵急聲道，顯然不想放過任何線索，也不敢在一處耽誤太久，畢竟張萬財的手段，他們心裡都清楚，完不成任務，下場只會比死更難受。
兩人對視一眼，終究是不敢違抗同伴的呼喊，又不甘心地掃了一眼眼前密不透風的野藤，終究還是轉身，舉著火把快步朝著東邊山谷的方向跑去，嘴裡還不停罵罵咧咧，腳步聲漸漸遠去，火把的光亮也隨之變得微弱，最終徹底消失在夜色深處。
洞內眾人依舊不敢放鬆，全都屏住呼吸，靜靜聆聽著洞外的動靜，足足過了半柱香的時間，確定再也沒有絲毫腳步聲、說話聲，連火把燃燒的噼啪聲都徹底消散，只剩下風吹過山林的簌簌聲響，眾人懸到嗓子眼的心，才緩緩落回原處。
陳虎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靠在冰冷的洞壁上，才發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的衣衫緊貼著肌膚，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聲音依舊壓得極低，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卻依舊不敢大意：「別出聲，再等一會兒，確保他們真的走了，沒有折返回來。」
石頭捂著受傷的胳膊，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死死忍住沒發出半點聲音，只是眼底的怒火依舊難平，想到四眼的背叛，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將那白眼狼抓回來狠狠教訓一頓。猴子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剛才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此刻手腳都還在微微發軟，看向陸尋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感激，若不是剛才陸尋及時提醒陳虎，後果不堪設想。
阿默走到洞口，小心翼翼地透過野藤縫隙往外觀察，確認四周一片漆黑，再也沒有半點火光，才緩緩轉過身，對著陳虎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穩妥：「虎哥，他們應該是真的走了，往東邊去了，短時間內不會折返。」
直到此刻，眾人才敢徹底放鬆下來，紛紛癱坐在地上，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渾身的骨頭仿佛都散了架。方才一路狂奔、拼死纏鬥，再加上剛才驚心動魄的對峙，早已耗盡了他們所有的力氣，每個人的臉上都布滿了疲憊、狼狽，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後怕。
陸尋也緩緩鬆開了緊握木棍的手，指尖早已被勒得泛白，冰涼刺骨，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走到石頭身邊，看著他紅腫淤青的胳膊，輕聲說道：「石頭哥，我這裡有平時用的外傷藥，先給你敷上吧，不然傷口發炎就麻煩了。」
說著，陸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白色塑料軟管，管身印著紅色的字樣，是紅黴素軟膏，這是那個年代農村家家戶戶都會備的常用藥，幾分錢一支，對付外傷紅腫再合適不過，也是他漂泊在外一直帶在身邊的東西。石頭憨厚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胳膊：「麻煩你了，陸尋，剛才真是謝謝你，要是沒有你，虎哥恐怕就遭殃了。」
「都是自己人，說這些幹什麼。」陸尋搖了搖頭，小心翼翼地掀開石頭胳膊上的衣袖，看著那片紅腫的傷痕，擰開軟膏蓋子，輕輕將藥膏塗抹在傷處，清涼的觸感瞬間緩解了火辣辣的痛感。
猴子湊了過來，看著陸尋，滿臉敬佩地說道：「陸尋，你可真厲害，剛才那麼危險的情況，你還能那麼冷靜，精準砸中那追兵的手腕，換做是我，早就嚇傻了。」
陳虎也走了過來，拍了拍陸尋的肩膀，眼底滿是讚許與欣慰，語氣誠懇地說道：「陸尋，今天多虧了你，你這孩子，有韌勁、夠機靈，更重情義，沒白跟著我們。」
陸尋微微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輕聲說道：「虎哥，你們收留我，待我好，我絕不能丟下你們獨自逃命，這都是我該做的。」
就在這時，洞外西邊的山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劃破了深夜山林的寂靜，那聲音里裹著極致的恐懼，聽得眾人瞬間再次繃緊神經，紛紛起身握緊武器，警惕地看向洞口。
「這聲音……是四眼！」猴子耳朵尖，一下子辨出，臉色驟變，語氣里滿是詫異與嫌惡。
陳虎臉色瞬間凝重如鐵，沉聲道：「他怎麼跑西邊去了？那片是荒僻老林，少有人跡，怕是撞上了剛醒的野物。」
「追兵都往東邊去了，西邊這動靜，不像人為，是真碰到猛獸了。」阿默皺緊眉頭，90年代的深山初春，冬眠野獸剛甦醒，飢腸轆轆，遠比追兵更兇殘。
陸尋走到洞口，透過野藤縫隙凝神望去，西邊山林一片漆黑，唯有那聲慘叫後，短暫的死寂，緊接著，雜亂的腳步聲、火把噼啪聲、男人的呵斥聲驟然響起，火光隱隱朝西邊蔓延，眾人的心再次提至嗓子眼，屏息靜聽著外面的一舉一動。
而此刻的西邊山林，四眼正徘徊在生死邊緣。他背著沉甸甸的藍布包，裡面裝著三萬多塊現金，90年代初，這筆錢堪稱巨款，能在縣城買下一套帶院的房子，足夠他擺脫窮苦日子，風光一輩子。他慌不擇路偏離小路，一頭扎進老林，滿心都是逃離、享樂，壓根沒留意周遭的危險。
腳下一滑，四眼狠狠摔在地上，幾張百元鈔從布包里滑落，他顧不上渾身劇痛，連滾帶爬去撿，嘴裡不停咒罵山路崎嶇。可就在指尖碰到鈔票的剎那，身後草叢傳來低沉的「沙沙」聲，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撲面而來，嗆得他胃裡翻江倒海。
四眼渾身僵住，如同被凍住一般，緩緩轉頭，借著微弱月光，一頭龐大的黑熊立在草叢中，剛從冬眠中甦醒，毛髮雜亂乾枯，眼神凶戾殘暴，綠油油的眸子死死鎖住他，顯然把他當成了送上門的飽腹獵物。四眼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癱坐在地，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屎尿幾乎失禁，嘴裡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想要爬起逃跑，卻連一絲力氣都榨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黑熊弓身蓄力，撲擊之勢已成，死亡的陰影徹底將他包裹。
就在黑熊即將撲上的瞬間，遠處突然亮起成片火把，火光沖天，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呵斥聲震碎山林寂靜——張萬財手下的大批追兵搜遍東邊山谷無果，轉而往西搜尋而來。熊類天生懼火畏人聲，黑熊聞聲警惕低吼一聲，終究不敢冒險，轉身鑽進茂密叢林，眨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四眼撿回一條命，癱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褲腳散出腥臊味，驚魂未定間，心底卻沒有半分悔意，反而翻湧著極致的怨毒。他死死盯著陳虎等人藏身的山林方向，咬牙切齒，心裡把所有過錯都推到了陳虎和陸尋身上。若不是那個半路殺出來的陸尋壞了自己的事，他根本不用落得如此狼狽，更不用在深山裡被黑熊嚇得丟盡臉面。
這份恐懼，盡數化作了刻骨的仇恨，他暗暗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心裡發狠：今日之辱，今日險些喪命的仇，他記一輩子，總有一天，要讓陳虎、陸尋，還有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付出慘痛代價，他要踩著他們，過上人上人的日子。
沒等他平復呼吸，幾道火把驟然照亮他的臉，幾個凶神惡煞的壯漢圍了上來，正是張萬財的得力手下。
「這不是報信的四眼嗎？居然在這兒！」
「錢呢？張老闆要的東西，你藏哪兒了？」
四眼瞬間收斂眼底的怨毒，換上一副諂媚又後怕的神情，死死抱緊懷裡的布包，卻不敢有絲毫反抗，乖乖把布包遞過去一半，又刻意留了幾張鈔票藏在衣兜，心思轉得極快：他沒被黑熊吃掉，反而撞上張萬財的人，這是他的機會，抱緊張萬財這條大腿，有了靠山，才能報復陳虎他們，才能把剩下的錢牢牢攥在手裡。他低著頭，語氣討好又帶著刻意的急切：「各位大哥，錢都在這兒，我剛才差點被黑熊吃了，幸好你們來了！陳虎他們藏在山裡，我知道他們可能走的路，還有那個陸尋，我全都清楚，我帶你們去找他們！」
他刻意誇大自己的「功勞」，把自己塑造成忠心報信的人，實則暗藏算計：先借著張萬財的勢力除掉心頭大患，再慢慢撈取更多好處，這筆帳，他要一點點算清楚。他被追兵拉扯著起身，臨走前，偷偷朝著崖洞的方向瞥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陰狠決絕的光，那眼神絕非一時的報復，而是長久的、不死不休的執念，仿佛在宣告，他與陳虎、陸尋之間，從此勢不兩立，這輩子都不會善罷甘休。
崖洞內，眾人聽著外面遠去的人聲與火光，已然明白局勢。陳虎臉色沉得像水，低聲道：「四眼沒出事，反倒落到張萬財手裡了，這下糟了，他知道我們所有底細，山裡的路、我們的習慣，他全都會抖出去。」
石頭氣得攥緊斧頭，低聲怒罵：「這個白眼狼，真是餵不熟的狗，留著他遲早是個大禍患！」
陸尋靠在洞壁上，眼神冷靜得驚人，他方才隱約捕捉到四眼臨走前的那道陰狠目光，心頭一沉，抬眼看向陳虎，沉聲說道：「虎哥，四眼剛才那眼神不對，他不是簡單的背叛，他心裡恨上我們了，這次投靠張萬財，他一定會拼盡全力對付我們，他是要跟我們耗到底，成了我們甩不掉的宿敵。我們絕不能等天亮，他一定會帶著追兵搜遍這片山林，這個崖洞藏不住，必須立刻走。」
陳虎心中一凜，陸尋的話點醒了他，四眼平日裡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今日受了這般驚嚇，又徹底投靠張萬財，必定會趕盡殺絕。他轉頭看向阿默，語氣急切卻沉穩：「阿默，你常年走山，有沒有外人絕不知道的老獵路，能繞開追兵，直通山下的村落？」
阿默微微頷首，思索片刻道：「有一條老一輩獵人走的險路，過亂石坡，走窄山樑，陡峭難行，外人根本找不到，能直通山下李家村，村里都是老實山民，跟張萬財沒牽扯，能暫時落腳。」
「再險也得走！」陳虎果斷下令，沒有絲毫猶豫，「留在這裡就是坐以待斃，趁天黑追兵未合圍，立刻動身，天亮前必須趕到李家村！」
眾人無一人異議，紛紛強打精神起身，石頭忍著胳膊疼痛握緊斧頭，猴子攥緊柴斧，阿默端起獵叉走在最前。陸尋最後走到洞口，仔細整理好野藤，用枯枝落葉掩蓋所有腳印，確保毫無痕跡，才快步跟上隊伍。
深夜的山林依舊寒意刺骨，濕冷霧氣纏繞周身，追兵的威脅、四眼的刻骨仇恨、前路的未知兇險，如同重重陰霾籠罩，可沒人退縮，每個人眼底都透著求生的堅定。陳虎走在隊伍中間護著眾人，壓低聲音叮囑：「跟緊腳步，千萬別出聲，一旦暴露，再無生路。」
一行人借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走出崖洞，在阿默帶領下，扎進漆黑險峻的密林，朝著九死一生的老獵路前行。而他們不知道的是，被帶走的四眼，正對著張萬財的人，添油加醋地訴說著他們的行蹤，字字句句都帶著置人於死地的狠厲，一場橫跨多年、不死不休的恩怨，從此刻，徹底埋下了深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