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暖隅生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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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清晨,是被林間清脆的鳥鳴喚醒的。

  沒有山神廟裡刺骨的濕冷,也沒有流浪時露宿野外的惶恐,陸尋睜開眼時,鼻尖縈繞著乾燥稻草的清香,還有木屋特有的、混著煙火氣的木頭味道。窗外的天光透過木窗欞的縫隙漏進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耳邊是同伴們輕微的呼吸聲,安穩得讓他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他緩緩坐起身,下意識摸向床頭,那摞被潮氣浸軟的舊書安安穩穩地放在那裡。昨晚他睡前用干布細細擦過,書頁已經乾爽了不少。陸尋輕輕摩挲著書頁,眼底泛起淡淡的暖意,這是他漂泊至今,唯一一直帶在身邊的東西,也是他心底最後的念想。

  起身下床時,動作難免輕了些,生怕吵醒還在熟睡的眾人。

  剛走到門邊,就聽見屋外傳來輕微的響動。推開門一看,石頭正蹲在木屋外的空地上劈柴,斧頭落下沉穩有力,卻刻意放輕了力道,旁邊已經堆起一小堆整齊的木柴。

  「陸尋,你醒啦?」

  石頭轉過頭,露出一臉憨厚的笑容,「虎哥和猴子早就出去了,說是去給工人們送錢。阿默去山裡打獵了,留我在家守著,順便劈點柴。今天天陰,燒點熱水烘烘衣服,免得受潮。」

  陸尋走到他身邊,輕聲道:「石頭哥,我幫你一起吧。」

  「不用不用,你年紀小,這活費力氣。」石頭連忙擺手,又指著木屋旁的一口舊鐵鍋,「鍋里溫著熱水,還有剩下的麥餅,你先去吃點東西,剛出鍋的,熱乎著呢。」

  陸尋沒有推辭。他知道石頭的性子,憨厚實在,一心想著照顧他這個新人。

  他走到鍋邊,掀開破舊的木蓋,裡面的熱水還冒著淡淡的熱氣,旁邊木盤裡放著兩個麥餅,比昨晚山神廟裡的更鬆軟些,想來是石頭一早起來烤的。

  他拿起一個麥餅,慢慢吃著,目光落在這片小小的山坳里。

  幾間木屋錯落排布,周圍收拾得乾乾淨淨,角落還種著幾株不知名的野菜,雖簡陋,卻處處透著用心。這裡沒有繁華煙火,沒有溫暖家宅,卻有著一群真心待他的人,這份安穩,是他流浪許久從未有過的。

  就在這時,四眼打著哈欠從另一間木屋裡走出來。

  看到陸尋獨自吃著麥餅,他嘴角又勾起那抹慣有的不屑,斜著眼瞥他一下,沒說話,徑直走到鍋邊,自顧自拿起麥餅啃咬。眼神卻時不時瞟向陸尋,帶著審視、不滿,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陸尋察覺到他的目光,卻沒有理會。

  他清楚,四眼本就看他不順眼,覺得他是白吃白住的拖油瓶,此刻再多說,只會徒增矛盾,不如安安靜靜做好自己的事。

  四眼見陸尋不理他,心裡更是不爽。

  啃完麥餅,他狠狠將餅渣扔在地上,還刻意用腳碾了碾,冷哼一聲:「真是命好,啥也不用干,就有吃有住,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不像我們,拿命換口飯吃,到頭來還不如個閒人。」

  石頭劈柴的動作頓了頓,攥著斧頭就要起身反駁。

  陸尋卻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爭執。

  他放下手裡的餅,拍了拍身上碎屑,走到石頭身邊,抱起一小捆柴,默默往灶房搬。

  動作安靜、利落,沒有半句怨言,卻用行動證明,自己絕非吃白食的人。

  而這一幕,落在四眼眼裡,卻成了刻意討好的做作,心底的嫉妒之火,燒得更旺。

  約莫半個時辰後,陳虎和猴子回來了,腳步輕快,神色輕鬆,顯然錢款已經順利送到工人手中。

  「虎哥,石頭,陸尋,我們回來了!」

  猴子一進院子就興奮地喊,「那些工人拿到錢,都快哭了,拉著我們的手不停道謝,還有老人要給我們磕頭,說這是救命錢!多虧虎哥安排得妥當,錢一分不少都送到了!」

  陳虎點了點頭,神色依舊沉穩,只是眼底多了幾分釋然:「那就好,我們要的本就是這個結果。那些血汗錢,本就該回到他們手裡。」

  他說著,目光看向陸尋。

  見少年正默默收拾灶房,舊衣服洗得乾淨,頭髮整齊,幹活不驕不躁,陳虎眼底的溫和又多了幾分。

  「陸尋,過來。」

  陸尋立刻放下手裡的掃帚,快步走到他面前,挺直單薄的身子,眼神認真恭敬:「虎哥。」

  「這次行動,你做得不錯,沉穩,不慌亂,有分寸,是個可塑之才。」陳虎語氣真誠,「以後在這兒,不用拘束,缺什麼跟我說。跟石頭他們多學學,不管是山里幹活的本事,還是自保防身的本事,都得慢慢練。這世道亂,只有自己強了,才能站穩腳跟,不被人欺負。」


  這番話,是關照,更是期許。

  陸尋心裡一暖,鼻頭微微發酸,重重點頭:「我知道了虎哥,我一定會好好學,好好做事,絕不給大家拖後腿。」

  可這番溫情,在四眼看來,卻刺得眼睛生疼,心底妒意徹底翻成惡浪。

  他跟著陳虎整整三年,風裡來雨里去,出生入死,陳虎對他向來嚴厲,從未有過這般直白的誇讚。憑什麼一個剛入伙的毛頭小子,不過放了半宿風,就被另眼相看,就被所有人護著?

  憑什麼!

  四眼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幾道血痕。

  他的目光飄向陳虎的臥房,眼神瞬間變得貪婪——昨晚分完工人的錢,剩下的三萬多應急錢,就藏在陳虎臥房床頭的木板暗格里,這事他無意間親眼見過。

  三萬塊,在那個年代,足夠他去城裡做點小生意,再也不用窩在深山裡,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受夠了清苦,受夠了陳虎的規矩,受夠了拼死拼活只混一口飽飯,更受夠了被一個新人壓過一頭。

  嫉妒燒光底線,貪婪蒙蔽良知,四眼低著頭,眼底閃過陰鷙至極的光。

  一個周密又歹毒的陰謀,在他心底徹底成型。

  他不敢明著對抗陳虎,只能來陰的——

  偷錢、栽贓、脫身,既拿到錢,又把自己摘乾淨,還要順帶除掉陸尋。

  趁著眾人圍著猴子說笑,四眼裝作閒逛,悄悄摸清了一切:

  陳虎的臥房在最內側,門只有一根木插銷,夜裡一推就開;暗格機關他記熟了,第三塊鬆動木板,一推即開,取錢只要幾秒鐘。

  石頭憨、沒心眼;

  猴子機靈卻貪睡;

  阿默夜裡睡得沉;

  只有陳虎警惕,但最近諸事順利,防備已經鬆了。

  唯一的變數,就是陸尋。

  這少年話少、心細、眼神亮,夜裡容易醒,極易撞破他的事。

  四眼眼珠一轉,開始不動聲色布局。

  午後,眾人忙著處理野兔山雞,灶房一片熱鬧。

  四眼瞅准空隙,拎著水桶假裝倒水,路過陸尋床邊時,腳下故意一滑,半桶水「嘩啦」潑在稻草褥子上,當場濕透。

  他立刻裝出慌亂:「哎呀,對不住對不住,地太滑……你這褥子沒法睡了,要不今晚挪到靠門口的鋪位?那邊干,還暖和。」

  他打的算盤很陰:

  把陸尋趕到最外面,離陳虎臥房最遠,就算醒了也趕不及;真出事時,睡門口的人最像要逃跑的賊;萬一有人闖山,第一個被抓住的也是陸尋,正好當替死鬼。

  陸尋看著濕透的褥子,又看四眼那半點不真誠的慌張,心裡隱隱發沉,卻沒多說,默默抱著被子挪到了門口。

  這還不夠。

  趁所有人都在忙,四眼悄悄溜進陳虎臥房,快速推開暗格,確認錢還在。

  他沒敢動錢,只是掏出一小截從陸尋捆書的舊麻繩上扯下的線頭,隨手塞進暗格旁邊的縫隙里。

  法子很土,卻足夠害人。

  等錢不見了,只要搜出這截線頭,所有人都會認定是陸尋乾的。

  做完這一切,他輕手輕腳退出,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更陰的是,他藉口采野菜,偷偷溜下山,找到一個跑城裡的貨郎。

  把自己僅有的一點零錢全塞過去,讓貨郎給張萬財帶話:

  「劫你錢的人,藏在深山坳木屋裡,夜裡防備松,屋裡還有不少錢。」

  張萬財丟了巨款,早已紅了眼,接到消息必定帶人連夜上山。

  到時候場面一亂,四眼正好趁黑偷錢,從後山小路逃走,遠走高飛。

  所有嫌疑,都會順理成章,落在新來的、睡門口的、還「留下」線頭的陸尋身上。

  一石二鳥,乾淨利落。

  晚飯時,四眼還故意嘀咕,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人聽見:

  「唉,這年頭,看著老實的未必真老實。有些外來的,心野,見了錢,指不定轉頭就賣了所有人。」

  石頭愣頭愣腦問他說誰,四眼只擺擺手:「隨口說說,吃飯。」


  他就是要先在眾人心裡,埋下一根懷疑陸尋的刺。

  陳虎隱約覺得四眼今天不對勁,眼神飄,總往臥房瞟,但只當他是嫉妒新人,心裡不服氣,皺了皺眉,並沒有點破。

  沒過多久,阿默回來了,手裡拎著兩隻野兔和幾隻山雞,身上沾著泥土,依舊沉默寡言。

  把獵物往地上一放,就默默處理起來。

  石頭立刻上前幫忙,猴子湊在旁邊嘰嘰喳喳說送錢的趣事,木屋裡外,難得一片熱鬧和氣。

  陸尋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畫面,心裡的迷茫又散去幾分。

  他看著陳虎、石頭、猴子、阿默,暗暗下定決心:要快點變強,保護自己,也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

  他走到阿默身邊,輕聲道:「默哥,我幫你一起處理獵物吧。」

  阿默抬頭看他一眼,淡淡點頭,遞給他一把小刀。

  陸尋接過,學著樣子小心處理,手法生疏,卻格外認真。

  陽光漸漸升高,透過林間枝葉,灑下暖暖的光。

  初春的寒意散了,山坳里的木屋,被一片溫情籠罩。

  可沒人注意到,角落裡的四眼,始終陰沉著臉。

  目光時不時瞟向陳虎的臥房,眼底的貪婪與算計,像暗涌一般,悄悄翻滾。

  一場無形的風波,已經在這看似安穩的山林里,悄然埋下伏筆。

  而陸尋,此刻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期許。

  他不知道,這份剛得來的安穩,很快就要面臨破碎;

  他不知道,四眼的私心,會把所有人拖進危險。

  他只知道:

  從這一刻起,這裡是他的家。

  他要在這裡活下去,變強,然後找到蘇晚,護她一世安穩。

  灶房裡柴火噼啪作響,鍋里野味香氣漸濃。

  可溫暖表象之下,暗流已經洶湧。

  陸尋的成長之路,從這一刻起,註定要直面人心險惡,再也無法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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