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雨夜籌謀,不義之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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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雨纏纏綿綿,下了整整一夜才歇,清晨的鄉間瀰漫著濃重的濕氣,泥土與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卻驅不散山神廟裡殘留的寒意。

  陸尋是被凍醒的。

  夜裡雨停後,風更涼了,他蜷縮在廟角,懷裡依舊緊緊摟著那摞舊書,書頁被潮氣浸得發軟,卻成了他唯一的慰藉。睜眼時,天剛蒙蒙亮,陳虎和其他幾人已經醒了,圍在廟中央的空地上,低聲說著什麼,唯獨四眼靠在柱子上,眯著眼打量他,眼神里的算計藏都藏不住。

  石頭生了堆小火,火苗微弱,卻總算帶來了一絲暖意,他見陸尋醒了,憨厚地笑了笑,遞過來一個硬邦邦的麥餅:「醒了就過來吃點東西,虎哥正說事兒呢。」

  陸尋接過麥餅,指尖觸到溫熱的餅身,心裡微微一動,抱著書走到人群邊,默默坐下,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他清楚自己是新來的,什麼都不懂,唯有多看多聽,才是立足的根本。

  陳虎身邊站著個陌生漢子,皮膚黝黑,臉上帶著風霜,看著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說話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虎子,我跟你說的那富商,就是市里開建材廠的張萬財,這人壞得流膿,手底下幾十個工人,辛辛苦苦幹了大半年,他愣是拖著工資不發,有個老工人家裡孩子生病,跪著求他預支一點錢,他不但不給,還叫人把人打了一頓,扔出了廠子。」

  漢子越說越氣,拳頭攥得咯咯響:「我那表弟就在他廠里幹活,實在沒辦法,才托我來找你,你不是專收拾這些為富不仁的傢伙嗎?這次可得好好治治他。」

  陳虎眉頭緊鎖,指尖輕輕敲著膝蓋,神色凝重:「消息可靠?他的錢藏在哪,你打探清楚了?」

  「可靠,絕對可靠!」漢子連連點頭,「我表弟偷偷摸進過他辦公室,看見張萬財把現金都藏在辦公室書櫃後面的暗格里,那傢伙信不過銀行,手裡的流動資金全擱在那兒,少說也有十幾萬,全是工人們的血汗錢!我還摸清了,他今晚要去參加酒局,家裡和廠里的保鏢都會跟著,辦公室就留一個老頭看門,那老頭年紀大,睡得沉,極好下手。」

  陸尋坐在一旁,靜靜聽著,心裡泛起一陣波瀾。他想起自己流浪時,見過太多被有錢人欺壓的窮人,那些冷眼與刻薄,刻在骨子裡,此刻聽著張萬財的惡行,指尖不自覺攥緊了麥餅。原來陳虎說的不偷窮苦百姓,只找為富不仁的壞人下手,是真的。

  「行,這活兒我們接了。」陳虎當即拍板,目光掃過眾人,開始分派任務,語氣沉穩有力,每一句話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猴子,你腿腳快,先去市里踩點,把張萬財廠子周邊的路、辦公室的布局,還有看門老頭的作息,全都摸清楚,畫好路線圖,不准出半點差錯。」

  猴子立刻挺直身子,眼神機靈:「放心虎哥,保證辦得妥妥帖帖,半點痕跡都不留。」

  「石頭,你力氣大,負責在外圍望風,要是有突發情況,你斷後,護著大家撤退。」

  石頭悶聲應下:「沒問題,有我在,沒人能攔住咱們。」

  「阿默,你跟我進辦公室,找暗格取錢,你身手好,留意四周動靜。」

  阿默淡淡點頭,沒多說一個字,卻透著十足的靠譜。

  陳虎的目光最後掃過陸尋,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陸尋,你年紀小,這次就跟著猴子在遠處接應,不用靠近辦公室,就在巷子口把風,要是看到有警察或者保鏢回來,立刻發信號,記住,不管發生什麼,先顧著自己安全。」

  陸尋心裡一暖,抬頭看向陳虎,用力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虎哥。」

  一旁的四眼見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低聲嘟囔了一句:「新人就是金貴,還得特殊照顧,怕是連放風都放不明白。」

  聲音不大,剛好落在幾人耳朵里,石頭剛想開口反駁,陳虎冷冷瞥了四眼一眼,那眼神帶著威嚴,四眼立刻閉了嘴,悻悻地別過頭,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滿。

  「都記住,我們只拿張萬財藏的現金,不動其他東西,更不准傷人,拿到錢立刻撤,不准逗留。」陳虎再次叮囑,神色嚴肅,「我們取的是不義之財,是還給工人的血汗錢,不是為了自己貪圖享樂,壞了規矩,就別怪我不認兄弟。」

  眾人齊聲應下,沒有一人異議。

  接下來的一整天,猴子都在市里忙碌,傍晚時分,揣著一張畫得密密麻麻的路線圖回來了,蹲在地上,指著圖紙給眾人仔細講解:「張萬財的辦公室在廠子二樓最裡頭,單獨一間,門口就是樓梯,一樓只有看門的李老頭,住在門衛室,離辦公室有段距離,晚上八點後就睡得很死。辦公室的書櫃是實木的,暗格就在書櫃左側第三層後面,機關是書櫃底下的抽屜,拉開再往右推,暗格就開了。」


  他又指了指周邊的路:「後門有個小巷子,直通郊外,跑起來方便,我已經看好了撤退的路線,避開所有主幹道,不會被人發現。」

  計劃周密,滴水不漏。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烏雲再次聚攏,像是又要下雨。陳虎一行人換上深色的衣服,借著夜色的掩護,悄悄往市里趕。陸尋跟在猴子身後,腳步放輕,心裡既緊張又忐忑,這是他第一次跟著眾人做這樣的事,可一想到那些被拖欠工資的工人,想到張萬財的惡行,心裡又多了幾分堅定。

  一路順利,很快到了建材廠附近。夜裡的廠子格外安靜,燈火稀疏,只有門衛室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按照計劃,石頭守在廠子外的大路口,阿默跟著陳虎翻牆進了廠子,猴子帶著陸尋躲在後門的巷子裡,緊緊盯著門口的動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陸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微微冒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廠子大門,耳朵豎著,留意著四周的聲響。猴子倒是一臉輕鬆,靠在牆上,時不時探頭看一眼,低聲對陸尋說:「別緊張,虎哥和阿默身手好,這點小事難不倒他們,咱們只要看好路就行。」

  陸尋抿了抿唇,輕輕點頭,不敢大意。

  約莫過了十幾分鐘,巷子裡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陳虎和阿默快步走了出來,阿默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布袋,沉甸甸的,一看就是裝了不少東西,兩人神色平靜,沒有半點慌亂。

  「得手了,撤!」陳虎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沉穩的喜悅。

  眾人不敢耽擱,沿著事先規劃好的小路,快步往郊外趕,一路暢通無阻,直到徹底遠離市區,回到山林邊緣,才徹底鬆了口氣。

  阿默把黑色布袋放在地上,打開一看,一沓沓整齊的現金露了出來,看得人眼花。陳虎拿起幾沓,掂了掂,沉聲道:「明天一早,就把這些錢分成幾份,讓送信的兄弟悄悄給工人們送過去,留一小部分,夠我們這段時間過日子就行。」

  石頭和猴子都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四眼盯著那袋錢,眼底閃過貪婪,卻沒敢表現出來。

  陸尋站在一旁,看著那袋不義之財,心裡沒有絲毫貪念,只覺得一陣踏實。他看著陳虎,這個仗義正直的男人,帶著一群無家可歸的人,守著獨有的道義,在這鄉間做著懲惡揚善的事,心底那份迷茫,漸漸散去了幾分。

  陳虎收好錢,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看向陸尋,語氣溫和了許多:「山神廟終究不是長久之地,我帶你們去個地方,以後那就是咱們的落腳處。」

  說罷,他領著眾人往山林更深處走,陸尋抱著懷裡的舊書,默默跟在身後,雨後的林間小路濕滑,可他的腳步,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穩。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林間漸漸出現一片低矮的木屋。不過是用粗糙的木板、舊樹皮和茅草搭成的窩棚,擠在避風的山坳里,牆面有些斑駁,屋頂的茅草也不算厚實,看著著實簡陋,甚至有些寒酸。可屋子整整齊齊,門窗都關得嚴實,周遭收拾得乾乾淨淨,一眼就能看出,是被人精心打理過的。

  「到了。」陳虎停下腳步,推開最邊上一間木屋的門,裡面透出昏黃的油燈光,「這兒條件差,比不上正經人家的房子,但遮風擋雨足夠,比山神廟安穩得多。」

  陸尋跟著走進屋,心裡猛地一震。屋子不大,擺著幾張簡易的木板床,床上鋪著乾燥的稻草和洗得乾淨的舊被褥,牆角堆著乾糧、衣物,還有幾個修補過的陶罐,甚至擺著幾個裝著野山花的破碗,雖不富裕,卻滿是煙火氣,是實實在在有人住、有人暖的地方。

  石頭憨厚地撓著頭,指了指靠窗的一張空床:「陸尋,以後你就睡這兒,乾草都是剛曬過的,暖和,冷了就跟我說,我再去給你抱一捆。」

  阿默默不作聲地走過去,把空床上的稻草鋪得更平整,又抱來一床厚實些的舊被子放在床頭,動作沉默卻貼心。猴子也湊過來,嘰嘰喳喳地跟他說屋裡的物件怎麼用,哪裡放乾糧,哪裡存清水,熱情又爽朗。

  只有四眼,撇撇嘴站在門口,沒上前搭話,也沒再多說擠兌的話,自顧自找了個位置坐下,眼底的算計淡了些,多了幾分對安穩住所的漠然。

  陸尋站在屋子中央,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懷裡的舊書緊緊貼著胸口,指尖觸到身下乾燥的稻草,鼻尖縈繞著煙火、木頭和陽光曬過的乾草味,再也沒有山神廟裡的冰冷潮濕,也沒有漫無目的流浪時的惶恐無措。

  這裡沒有小平房裡的暖燈熱粥,沒有蘇晚輕聲的叮囑,可這裡有屋頂,有牆壁,有不會驅趕他的人,有一個能讓他安安穩穩睡覺、不用再擔驚受怕的地方。

  這是他被趕出小平房後,第一個真正屬於他的落腳處。

  他慢慢走到床邊,輕輕將受潮的舊書放在床頭,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擦去書頁上的潮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稀世珍寶。

  陳虎看著他略顯侷促卻安穩的模樣,聲音溫和:「好好歇著,把濕衣服烘一烘,以後這兒就是你的家,沒人會再趕你走。」

  陸尋低下頭,鼻尖微微發酸,眼眶有些發熱,可他依舊咬著唇,沒讓眼淚掉下來。流浪的日子教會他隱忍,而此刻的安穩,讓他心底的執念愈發清晰。

  他抬頭看向陳虎,看向身邊憨厚的石頭、機靈的猴子、沉默的阿默,輕輕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無比堅定:「謝謝虎哥,謝謝大家。」

  窗外,夜色漸深,最後一絲晚風掠過山林,帶著初春的暖意。木屋裡的油燈輕輕搖曳,照亮了少年緊繃卻漸漸舒展的眉眼。

  陸尋坐在鋪著乾草的床上,望著跳動的燈火,在心裡暗暗發誓。

  他會在這裡好好活下去,跟著陳虎學本事,一點點變強。

  等他足夠強大的那一天,他一定會離開這裡,回到那個有蘇晚的地方,換他來護著她,給她安穩,再也不讓她因為自己,受半點委屈。

  簡陋的木屋,擋住了屋外的風雨,也終於接住了這個漂泊許久的少年,給了他一處可以喘息、可以積蓄力量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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