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夜逢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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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將入春了,天卻總不放晴。

  陸尋抱著那摞舊書,漫無目的地走在鄉間土路上。風裹著潮氣往骨頭縫裡鑽,吹得他單薄的衣料緊緊貼在身上。

  他沒地方去。

  之前那間小平房,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覺得像「家」的地方。有暖燈,有熱粥,有個人會輕聲跟他說「好好讀書」。可現在,那裡成了他不能靠近的禁地。

  他不敢往學校方向望,更不敢繞去小平房附近。校長那句「別再回來,別再讓小晚看見你」,像根細刺,扎在心裡,一動就疼。

  走著走著,天上飄起細雨。

  雨點先是稀稀拉拉,後來越下越密,打濕他的頭髮,順著額角往下淌。書本很快受潮,邊角發軟,沉得墜手。

  陸尋找了處破舊的山神廟躲雨。廟頂漏著水,地面又濕又冷,他靠著斑駁的泥牆坐下,把書小心地摟在懷裡。

  四下無人,他才敢鬆開一直緊繃的情緒。

  眼眶發酸,鼻子堵得厲害,卻硬是沒掉一滴淚。流浪的日子早教會他,哭沒用,哀求沒用,示弱只會被人踩得更狠。

  只是一閉上眼,就是蘇晚站在教室門口,護在他身前的模樣。

  「別害怕,有我在。」

  她聲音清溫柔,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可也是因為他,她臉色發白、扶著桌沿勉強站穩的畫面,在他腦海里反覆回放。

  是他拖累了她。

  是他讓她發病。

  所以他才會被這樣輕描淡寫地,趕出那一點來之不易的溫暖。

  雨越下越大,嘩嘩砸在廟頂上,寒意順著地面爬上來,凍得他手腳發麻。他把膝蓋抱緊,把頭埋進去,聞著舊書本潮濕的紙墨味,心裡一片空茫。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該怎麼活。

  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她。

  同一時間,學校辦公室。

  蘇晚喝完藥,胸口的悶痛稍稍緩解,才想起早上陸尋被欺負的事,放心不下,想去教室看看他。

  她剛起身,就撞見校長臉色凝重地走進來。

  「爸,陸尋呢?早讀我看他情緒不太好,我想去……」

  「不用去了。」校長打斷她,聲音乾澀,「我讓他走了。」

  蘇晚一怔,像是沒聽懂:「……走了?去哪了?」

  「回他該去的地方。」校長微微側頭,不敢看女兒的眼神,「以後,他不會再來學校,也不會再住在小平房。臨走前,我給了他幾本書,夠他認些字,不至於在世上睜眼瞎。」

  蘇晚臉色瞬間白了下去,剛剛平復的心臟又是一緊:「爸!你怎麼能不跟我商量,就把他趕走?」

  「我不趕他走,難道要看著你被拖累死?」校長語氣重了些,「早上你發病的樣子,你自己忘了?他在一天,你就要為他擔一天的心,你這身子扛不住!」

  「那也不能這麼對他!」蘇晚急得聲音發顫,「他無家可歸,才剛有個落腳的地方——」

  「那也不能用你的命換!」校長沉聲道,「小晚,爸就你一個女兒,爸賭不起。」

  蘇晚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她想起陸尋被欺負時隱忍攥緊的拳頭,想起他抬頭看她時侷促又委屈的眼神,想起他聽到「有我在」時微微泛紅的眼眶。

  他那麼乖,那麼怕給她添麻煩。

  可她連護著他都做不到。

  雨還在窗外下著,淅淅瀝瀝,像一層化不開的愁。

  蘇晚扶著桌沿,慢慢閉上眼,心口一陣一陣地疼,分不清是舊疾復發,還是心裡堵得難受。

  她不知道,此刻山神廟裡,那個少年正抱著校長給的舊書,在寒雨里,獨自熬過又一個無依無靠的日子。

  更不知道,這一場分別,會在少年心底,埋下怎樣沉默而執拗的種子。

  天黑透時,廟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伴著幾聲低低的交談。陸尋警覺地攥緊拳頭,縮在陰影里。

  進來的是幾個年紀不大的少年,個個身手利落,身上帶著幾分江湖氣。領頭的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眉眼硬朗,沒有市井混混的猥瑣,反倒透著一股凜然正氣。

  男人一眼就看見了縮在角落的陸尋,目光在他懷裡的舊書、單薄的衣衫和滿身狼狽上掃過,並無惡意,只淡淡開口:「躲雨?還是無家可歸?」


  陸尋抿著唇,沒說話,滿眼戒備。

  旁邊一個少年笑道:「虎哥,這小子看著挺倔,倒是有幾分骨氣。」

  被稱作虎哥的男人沒笑,蹲下身,聲音沉穩:「我叫陳虎,手底下這幫兄弟,都是沒家的孩子。我們不偷窮苦百姓,不搶老弱婦孺,只找那些為富不仁、欺壓鄉鄰的壞東西下手。你要是沒地方去,可以跟著我們,有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

  陸尋猛地抬頭。

  偷盜二字,本是骯髒不堪,可從這個男人嘴裡說出來,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道義。

  不偷窮人,只懲惡人。

  這和他從前見過的地痞流氓,全然不同。

  他已經走投無路,再獨自流浪,只有死路一條。跟著他們,至少能活下去,能攢力氣,能有一天,再堂堂正正站到蘇晚面前,不再成為她的拖累。

  陸尋沉默許久,指尖攥著書角,緩緩點了下頭。

  見他答應,陳虎回身朝身後幾人揚了揚下巴,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既然入了伙,以後就是兄弟,先認認人。」

  他先指向一個身材壯實、皮膚黝黑的少年,那人生得憨厚,咧嘴朝陸尋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這是石頭,心最實,打架最護著自己人。」

  石頭撓撓頭,悶聲悶氣道:「以後跟著虎哥,沒人敢欺負你。」

  接著是個身形瘦小、眼神卻格外機靈的男孩,手腳輕快,一看就擅長鑽營:「這是猴子,探路、望風、摸東西,一把好手,心眼不壞,就是嘴碎點。」

  猴子沖陸尋擠了擠眼:「以後有我在,保准咱們進退自如。」

  最後是個沉默寡言、身形挺拔的少年,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指關節帶著薄繭,一看就是練過的。陳虎頓了頓,才開口:「這是阿默,話少,身手好,做事穩妥。」

  阿默只是淡淡瞥了陸尋一眼,微微頷首,算作打過招呼。

  陸尋一一記在心裡。這三人雖各有脾性,卻都透著一股坦蕩勁兒,和陳虎身上的俠氣如出一轍。

  可就在他以為所有人都是這般模樣時,陳虎的目光落在了最後一人身上。

  那人站在陰影里,眉眼細長,看人時目光陰惻惻的,像一條伺機而動的蛇,嘴角總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是四眼,心思細,路子廣,很多消息都是他摸來的。」陳虎介紹時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親近,顯然也清楚此人秉性。

  四眼慢悠悠走上前,目光在陸尋懷裡的舊書上掃了一圈,又落在他洗得發白的衣衫上,嘴角勾起一抹輕蔑又算計的笑:「虎哥,這小子看著弱不禁風,還抱著幾本書,怕是吃不了咱們這碗飯吧?別到時候拖大夥後腿。」

  他語氣輕飄飄的,話里卻滿是排擠與試探,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陰險與狡詐,仿佛已經在盤算如何拿捏這個新來的、無依無靠的少年。

  陳虎眉頭微不可察一蹙,沉聲道:「能不能吃,試過才知道。咱們這兒,只看規矩,不看出身。」

  四眼立刻堆起笑,拱手退到一旁:「虎哥說的是,我就是替大夥擔心擔心。」

  可陸尋分明看見,他轉身那一刻,眼底閃過一絲陰冷的算計。

  他心裡悄悄一緊。

  這團伙里,有肝膽相照的兄弟,有仗義正直的領頭人,卻也藏著一頭陰狠狡詐的狼。

  往後的路,恐怕不只有風雨,還有躲在暗處的明槍暗箭。

  但他已經沒有退路。

  陸尋抱緊懷裡那摞校長給的舊書,指尖微微收緊。

  不管前路如何,他都要撐下去。

  變強,然後回去。

  回到那個曾經不顧一切護著他的人身旁,換他來護她一生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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