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寒途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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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陸尋就醒了。

  小平房裡安安靜靜,沒有冷風,沒有硬邦邦的地面,他卻睡得並不踏實。一想到要走進那間坐滿同齡人的教室,心裡就莫名發緊。他早早起身,把自己收拾得儘量整齊,哪怕衣服依舊破舊,也拍掉了所有灰塵。

  早讀鈴聲還沒響,教室里已經來了不少人。陸尋低著頭,輕手輕腳走到最後一排的座位,剛放下書包,幾道身影就堵在了他桌前。

  是昨天那幾個不懷好意的男生。為首的個子偏高,帶著幾分不耐敲了敲他的桌子,語氣冷淡:「喂,你是誰,誰讓你坐這兒的?」

  陸尋指尖微微收緊,沒有抬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是老師安排我坐這裡的。」

  「老師?」男生輕聲笑了笑,語氣里沒了尖銳的輕視,只是帶著幾分淡淡的疏離,往後稍稍讓了讓,隨口說道,「你是被人撿來的孩子,跟我們不太一樣,要不往旁邊坐一點吧,別擋著路就好。」

  陸尋微微頓住腳步,沒說話也沒動。周圍漸漸圍過來幾個同學,沒有起鬨,只是低聲說著悄悄話,細碎的聲音飄進耳朵里,帶著幾分好奇與疏遠,像一層薄薄的霧,裹得他心裡發悶。

  有人看到他桌上僅有的半張舊紙,只是默默移開了自己的書本,不去觸碰;有人悄悄把自己的凳子往旁邊挪了挪,和他的座位拉開一點距離;還有人只是輕輕瞥了他一眼,沒說刻薄的話,只是默默走到了別處,不願靠近。

  陸尋緊緊咬著下唇,直到唇瓣微微發僵,才慢慢壓下心頭翻湧的孤單與無措。他攥緊拳頭,指節輕輕泛白,身體微微有些發緊。他不是經不起這樣的疏遠,流浪的日子裡,他見過太多旁人的避讓,並非沒有承受的能力,可這份無聲的隔閡,還是讓他心頭沉甸甸的,滿是說不出的落寞。

  陸尋很想出言反擊,可他腦海里一遍遍閃過蘇晚溫柔的臉,閃過那間乾淨的小平房,閃過那句「跟我進來,好好讀書」。

  他不能惹事,不能給蘇老師添麻煩,不能剛有一處落腳之地,就又被趕出去。

  所以他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任由他們欺負。肩膀被推得晃來晃去,他也只是死死撐著桌子,一聲不吭。

  「你們在幹什麼?」

  蘇晚站在教室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蘇晚一步步走到陸尋面前,目光落在他泛紅的肩膀和微微發顫的指尖上,心口一緊。她沒有立刻發火,只是先輕聲問他:「你沒事吧?」

  陸尋連忙搖頭,聲音乾澀:「老師,我沒事,他們就是……鬧著玩。」

  他怕她生氣,怕她覺得他惹是生非,更怕她因此放棄他。

  蘇晚卻一眼看穿了他的隱忍和委屈,也看穿了那幾個學生眼底未散的嫌棄。她沒有聽他的辯解,轉身看向全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在我的班上,只看用不用功,不看出身。誰要是孤立同學、尋釁滋事,不管家裡什麼情況,一律按校規處理,絕不姑息。」

  她目光淡淡掃過那幾個帶頭的男生,幾人紛紛低下頭,不敢再看。

  說完,她又回頭看向陸尋,放軟聲音:「別害怕,有我在。」

  陸尋鼻尖一酸,連忙低下頭,掩去眼底的濕意。長這麼大,第一次有人這樣明目張胆地護著他。

  只是蘇晚說完這句話,身形忽然微微一晃,伸手輕輕扶了一下桌沿。

  她臉色瞬間比剛才白了幾分,眉頭微蹙,呼吸也輕了些許,像是忽然被一陣莫名的悶痛纏上。

  陸尋立刻察覺到不對勁,緊張地抬頭:「老師,你怎麼了?」

  蘇晚穩了穩心神,抬手按了按胸口左側,淺淺吸了口氣,勉強笑了笑,聲音比平時輕了些:「沒事,老毛病了,歇一會兒就好。」

  她從小身子就弱,心臟一直不太好,情緒一激動或是勞累,就容易隱隱發悶、刺痛。剛才一時氣急,又擔心陸尋,隱疾便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怕陸尋擔心,也怕學生們看出異樣,她輕輕擺了擺手:「你好好早讀,我去辦公室坐一會兒。」

  轉身離開時,她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些許,背影看著有幾分單薄。

  陸尋坐在座位上,看著她離去的方向,緊緊攥起了手。

  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清晰又強烈的念頭——以後,換他來護著她。

  只是他沒想到,這個以後並沒有那麼長。


  當天下午,校長就讓人把陸尋叫到了辦公室。

  房間裡很靜,蘇晚不在,只有校長一個人坐在桌後,臉色沉得像壓了烏雲。他沒有看陸尋,只是從抽屜里抱出一摞舊書,輕輕推到桌沿。

  語文、算術、還有幾本翻得卷了邊的雜書,都碼得整整齊齊。

  「這些書,你拿著。」校長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不容反駁的生硬,「足夠你認些字,算些帳,不至於在世上睜眼瞎。」

  陸尋愣了愣,下意識伸手想去接,又猛地頓住。

  他隱約嗅到了不對。

  校長終於抬眼看向他,目光複雜,有心疼,有不忍,可更多的是一種決絕的冷硬:「從今天起,你不用再來學校了。」

  陸尋渾身一僵,指尖瞬間冰涼:「……為什麼?」

  「小晚的身子,經不起半點刺激。」校長別過臉,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她為了你動氣、操心,病情一次重過一次。再這樣下去,她這條命,遲早要被拖累垮。」

  「我不是……」陸尋急得眼眶發紅,想辯解,想說自己可以乖乖的,不惹事,不給蘇晚添一點麻煩,可話到嘴邊,卻堵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確實讓她生氣了。

  確實讓她發病了。

  校長不願再多說,揮了揮手,語氣疲憊又強硬:「小平房你也不能再住。拿著書,走吧。別再回來,別再讓小晚看見你。」

  那是逐客令,也是一道禁令。

  陸尋站在原地,手指微微發抖,看著那摞書,又看向校長決絕的側臉,終於明白了。

  他不是被收留,只是被短暫可憐。

  如今他成了拖累,便一文不值,該被乾淨利落地丟掉。

  他沒有哭鬧,也沒有哀求。

  流浪的本能早已刻進骨血——被趕走時,再多糾纏,只會更難堪。

  他彎腰,抱起那摞沉甸甸的舊書。

  紙張粗糙,硌著手臂,遠不及蘇晚遞給他手帕時的半分溫柔。

  他沒再說一句話,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出校門,再也沒有回頭。

  而辦公室內,校長看著那扇被輕輕帶上的門,終於撐著額頭,長長嘆了口氣。

  他不是心狠。

  只是他賭不起,也不能賭。

  女兒的命,比什麼都重要。

  至於那個眉眼像極了早逝兒子的少年……

  就當是一場,沒能做完的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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