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此岸無人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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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5年,冬。

  一座緊靠大山的小城被寒氣裹得嚴實,風從山坳里鑽出來,帶著冰碴似的冷意,刮在臉上又疼又麻。天空陰沉得像是隨時要落雪,街上行人不多,個個縮著脖子,腳步匆匆,只想儘快躲進溫暖的屋子裡。

  陸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懂得,什麼叫作被拋棄。

  他攥著大伯臨走時塞給他的零錢,小小的手掌凍得通紅僵硬,卻半點不敢鬆開。那些錢被他緊緊握在手心,皺巴巴的,帶著體溫,也帶著一絲可笑的安全感。他就那樣站在路口,從深夜一直站到天際泛白,從燈火零星等到天光漸亮。

  腳下的地面冰涼刺骨,薄薄一層霜沾在鞋底,每一次挪動都帶著澀滯的聲響。他不敢走遠,也不知道該往哪走,只能像一截被遺忘的小木樁,孤零零立在寒風裡。

  那年他才七歲。

  本該是在父母懷裡撒嬌、被捧在手心疼寵的年紀,可陸尋的記憶里,從來沒有過完整的家庭模樣。

  兩歲那年,他的父母把他交給大伯,留下一筆錢,便徹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裡。沒有告別,沒有承諾,甚至沒有一句解釋。年幼的他不懂什麼是離別,更不懂什麼是遺棄,只知道從那天起,他就住進了大伯家,成了一個多餘的人。

  他不知道父母留下的錢有多少,也不該知道。大人的算計、爭執、推脫,他一概聽不懂,也不敢聽。他只知道,在大伯家的日子,從來都不算好過。

  吃的,常常是放得發硬的冷饅頭,就著一碗幾乎沒有油星的清湯寡水。趕上家裡飯菜緊張,他甚至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只能端著碗蹲在角落,匆匆扒兩口填飽肚子。

  穿的,全是堂哥堂姐穿剩下的舊衣裳。洗得發白,袖口磨破,冬天裡棉絮外露,根本擋不住刺骨的寒風。大娘偶爾會翻出一件更厚的衣服扔給他,語氣里卻滿是不耐,仿佛在施捨一件毫無價值的東西。

  可即便如此,陸尋依舊心存一絲微弱的希望。

  他總在心裡偷偷告訴自己,爸爸媽媽只是暫時離開,等忙完了事情,一定會回來接他。

  一年,兩年,三年……

  春夏秋冬交替而過,村口的老樹枯了又綠,他從懵懂幼兒長到了懂事的年紀,卻始終沒有等到父母的半點消息。

  沒有書信,沒有電話,沒有人提起,也沒有人在意。

  他等來的,是大伯在一個寒冷的夜晚,把他抱上那輛老舊的二八自行車。車鈴叮鈴作響,碾過鄉間結冰的小路,一路騎進陌生的城區,最終停在這個人來人往卻又無比冷漠的路口。

  大伯說,父母留下的錢早就花光了。

  說家裡還有老人要贍養,有孩子要讀書,實在養不起他。

  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解脫。

  他塞給陸尋一點零錢,摸了摸他的頭,動作僵硬又敷衍。

  「在這兒等著,會有人來接你。」

  七歲的陸尋已經不再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

  他聽懂了謊言,也看懂了決絕。

  大伯跨上自行車,沒有再回頭。

  車輪滾動的聲音越來越遠,最終徹底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刻,陸尋心裡最後一點關於「家」的念想,也跟著碎了。

  寄人籬下的那幾年,他早已被逼著學會了太多東西。

  學會看大人的臉色,一句話、一個眼神,他都能敏銳地察覺出喜怒。

  學會沉默,學會隱忍,學會在別人發脾氣之前,先把自己藏起來,減少存在感。

  學會不爭不搶,不哭不鬧,哪怕受了委屈,也只敢在夜裡偷偷抹眼淚。

  餓肚子是常事。

  被忽視是常態。

  欺辱、排擠、冷眼、議論,更是家常便飯。

  村裡的孩子笑他沒爹沒娘,是沒人要的野孩子,朝他扔石子,推搡他,搶走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一點吃食。

  有些大人表面同情,轉頭就把他當成免費勞力,髒活累活都讓他干,出了問題便一股腦推到他頭上。

  也有人曾對他流露過片刻善意,或許是一塊糖,一碗熱湯,一句溫和的話。

  可那些溫暖都太短暫,像風中燭火,輕輕一吹,就滅了。

  沒有人會一直護著他。


  沒有人願意一直帶著他。

  更沒有人,把他當成真正的家人。

  陸尋漸漸明白,這世上本就沒有什麼天生的避風港。

  所謂依靠,所謂安穩,對他而言都是奢侈。

  想要不被欺負,想要不被隨意丟棄,想要不再活得像一粒被人踩在腳下的塵埃,他只能靠自己。

  寒風依舊呼嘯,天邊終於透出一點淺淡的亮光。早起的攤販支起爐子,熱氣騰騰地升起白霧,自行車鈴、腳步聲、說話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小城清晨獨有的喧鬧。

  可這一切熱鬧,都與陸尋無關。

  他站在人群邊緣,瘦小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

  抬頭望向遠處高樓里透出的燈火,那是溫暖、安穩、屬於別人的生活。

  他的眼底沒有七歲孩童該有的膽怯、慌亂與天真,

  只剩下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沉靜、堅韌,以及一絲近乎冷硬的清醒。

  他不知道自己今晚該睡在哪裡,

  不知道下一頓飯要去哪裡找,

  不知道未來會走向何方,

  更不知道這一生,究竟能不能走出這座困住他的大山。

  但他在心底,清清楚楚地刻下了一句話。

  此岸無人渡,

  那便,自己尋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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