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擒賊先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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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脖頸處極為堅硬,要一劍砍斷絕非易事,是以拉傑這一劍砍下已用上了全力,阮思楚自知不能倖免,索性閉上眼睛引頸待戮,待鬼谷先生看到時已來不及出手阻攔,眼看阮思楚便要血濺當場,這時突然鐺的一聲,另一柄劍揮出,將拉傑的劍給擋開。

  剛才事出突然,眾人都來不及反應,待定下來看時,原來是庫馬爾一劍擋住了拉傑。拉傑很是生氣,對著庫馬爾嘰里咕嚕地說了些話,庫馬爾簡短回了他幾句,之後就不再理他,阿奴文陀嚴厲地說了兩句,拉傑便不吭聲了。

  他倆講的是占族話,眾人聽不懂,但猜到大意應該就是拉傑質問庫馬爾為什麼要阻止他殺掉阮思楚,阿奴文陀則是讓他倆不要再吵了,至於庫馬爾回答說的是什麼,那就不得而知了。

  瓦妮塔驚魂未定,嚇得腿都軟了,得虧兩旁的侍女架住了她,才不至於一下坐在地上,阮思楚本以為自己已人頭落地,卻發現還活著,也睜開了眼來。

  鬼谷先生也長出了一口氣,這時左首的老祭司巴拉特又是輕輕一聲咳嗽,阿奴文陀回過神來問道:「老先生不是說要取這二人的性命麼?拉傑正是要取這小賊的性命,你卻為何如此驚慌?」鬼谷先生奇道:「我幾時說要取這二人的性命?」

  孫為抽抽搭搭地在後面小聲說道:「師父,我還以為,以為你真要殺阮大哥呢。」鬼谷先生拍拍他的肩膀想了想,哈哈大笑道:「拉姜誤會了。老夫剛才說,我要這二人的性命,意思是把他們兩人都交給我,不是要殺了他倆。」

  忠叔魯福貴等人登時恍然大悟,原來鬼谷先生說了這麼多,不過都是鋪墊,這時候傻子都能看得出來,他不過是想以燕窩利誘阿奴文陀,換得阮思楚和瓦妮塔逃出生天,只不過「要這二人的性命」與「要取這二人的性命」的意思實在太易混淆,僅這一字之差,阮思楚的腦袋險些就沒了。

  鬼谷先生又道:「二十萬兩白銀,兩萬兩黃金,換這二人性命,拉姜意下如何?從此以後,就當沒了她這個女兒,峴港占族得了這筆天大的財富,從今往後富可敵國,那還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魯福貴心道鬼谷先生果然好算計,若只是跟人說兩千隻燕窩,聽的人也未必有多少感覺,他卻能想到把這燕窩換算成白銀黃金,那就變成了一個駭人聽聞的數字,不由得聽者不動心。

  阿奴文陀著實心動。占族本是俱盧國後代遷移至此形成的部落,地盤不大,根基也不穩,更不似中原諸國有完善的政治組織,如何發展經濟,促進生產,如何稅收,如何管理人民,各方面都差了多少,所以才要結交各國,或聯姻或送禮,為的都是打穩根基。眼下這一筆天大的財富唾手可得,只需交換阮思楚和瓦妮塔這兩人即可,這的確讓他猶豫不決。

  瓦妮塔一顆心都在阮思楚這賊小子身上,縱然殺了阮思楚,能順利把瓦妮塔嫁去扶南國,萬一瓦妮塔在扶南國又哭又鬧的,這將來還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他久久沒有出聲,思來想去,都覺得這看上去確實是筆合算的買賣,心念動處正要出言答允,老祭司巴拉特又是重重的一聲咳嗽,眼神凌厲地盯了他一下,他突然反應過來,厲聲說道:「好你個老頭子,險些中了你的奸計!」

  鬼谷先生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看著阿奴文陀心思已經活動,卻被老祭司這一聲咳嗽醒悟過來,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他回想剛才種種,突然一直以來讓他不安疑惑的事情,終於被他想明白了。

  阿奴文陀大喊了一句占族話,身邊的三個衛士立刻把他圍了起來,一個站他前面,另兩個護住了他左右兩邊,一個衛士護住了老祭司巴拉特,大廳兩邊的衛士紛紛把劍拔出來,抵住了眾人的後心。

  阿奴文陀突然發難,這一下情勢突變,眾人措手不及,全部呆住,阿奴文陀叫道:「瓦妮塔生為剎帝利,絕不可能與一個賤民通婚,給家族蒙羞,除非她死了!你口口聲聲只是想用燕窩誘惑於我,想跟我做交易,那是做夢!今天你們要是想活下去,采燕窩這事,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鬼谷先生看著他,似笑非笑地說道:「這麼說,這事你是絕不會同意啦?」阿奴文陀冷笑道:「此事絕無可能。你們一干人的性命都不保,竟然痴心妄想要跟我談條件,可笑啊可笑!」鬼谷先生笑道:「也罷,我本來也沒指望你會同意。」

  冰涼的劍尖抵在後心,魯福貴跟何谷兩人全身直冒冷汗,忠叔不動聲色暗自盤算,只是觀察許久,卻想不到脫身之策,心內越來越焦急。阿奴文陀厲聲道:「老東西不用再廢話了,我只問你一次,采燕窩之事你究竟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鬼谷先生哈哈大笑道:「答不答應的,我說了不算,你得問他!」說罷拿手向魯福貴一指,所有人的眼光都隨著他這麼一指向魯福貴望去,魯福貴愕然問道:「問我?」


  就在此時只聽得十數聲悶哼從眾人身後那些衛士口裡發出,地上叮叮噹噹掉落一堆鐵珠,他們一個個神情委頓,手中的劍拿捏不住又是一陣叮里哐啷掉在地上。

  阿奴文陀被三個衛士護住連連後退,那老祭司巴拉特正要去拿手邊的佩劍,卻忽然感覺脖子上一涼,登時停住不動,庫馬爾和拉傑齊聲驚呼,拔劍正欲上前,鬼谷先生手握長劍冷冷地道:「誰都別動。」

  阮思楚身邊的一個衛士正伸手要拔劍,鬼谷先生衣袖輕抬,但聽破空聲響,他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庫馬爾和拉傑低頭一看,他眉心被穿了個大洞,鮮血正汨汨向外流出,一枚鐵珠波的一聲嵌在柱子上。鬼谷先生鬚髮皆張,如炸雷般怒吼一聲:「我說過了,都別動!」

  這下真的誰也不敢再動了。

  會客廳里一片寂靜,連忠叔他們也都被嚇到了,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一下,靜到便是一根針掉下來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鬼谷先生向忠叔他們使個眼色,陰沉著臉道:「都到我身邊來。」又跟孫為說道:「為兒,去把那些鐵珠撿起來給我。」何谷和忠叔去把魯福貴連人帶輪椅推了過來,孫為把地上的鐵珠都裝進衣兜里拿給鬼谷先生。

  鬼谷先生想起阮思楚還在拉傑和庫馬爾那邊,道:「你們二人向後退。」拉傑和庫馬爾面面相覷,誰也不肯動一步,只聽嗖嗖兩聲襲來,兩人持劍右手被鐵珠打得疼痛欲裂,長劍應聲掉落在地,鬼谷先生一瞪眼,他倆只好服服帖帖向後退去。

  阮思楚身旁還有一個衛士,此時臉色煞白,被嚇得兩腿不住的抖,他突然大叫一聲「妖怪!你是妖怪!」扔了手中長劍,轉身發足狂奔,向會客廳外逃去,剛逃得兩三步,也是一聲悶哼倒在地上,隨即一顆鐵珠從他身上掉落。

  鬼谷先生長出了一口氣,臉色好了許多,道:「忠叔,何谷,你們去把阮兄弟帶過來。為兒,撿鐵珠,再把瓦妮塔帶過來。」忠叔他們把阮思楚扶過來解開繩索去了口裡的麻核,孫為去拉瓦妮塔,旁邊侍女緊張得忘了鬆手,鬼谷先生又是一眼瞪過來,這些侍女這才嚇得連忙鬆開,瓦妮塔過來撲到阮思楚身上,一對戀人緊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眾人從來沒見過鬼谷先生如此兇悍的一面,魯福貴小聲對忠叔說道:「不要說別人了,剛才我差點嚇得尿了褲子。」孫為也悄聲道:「我已經尿出來了,師父剛才好兇好兇啊!」何谷哭喪著臉道:「連我也被嚇尿了。」忠叔低頭一瞥,兩人褲襠處果然都濕了一大塊,忍不住笑出聲來。

  孫為問起剛才事情,原來臨出門前,鬼谷先生找到之前定做的那一批鐵珠,匆匆忙忙抓了一把在兜裡帶上,他向來隨身不帶暗器,進王府前必然又要卸去身上兵刃,這批鐵珠便是備作暗器使用。

  只可惜他只帶了十餘個鐵珠在手上,適才情勢極為兇險,眾人紛紛受制,他苦思之下,唯有先一擊制住眾衛士才有脫困可能,便佯指魯福貴來了一招聲東擊西,趁所有人注意力集中到魯福貴身上時,手裡鐵珠連珠價般打出,不偏不倚,個個都打中了身上的關元大穴,眾衛士於是紛紛倒地。

  此時他鐵珠打得只剩最後一顆,趁亂向老祭司攻去,老祭司身旁的衛士身手不錯,頗有兩下子,可哪敵得過鬼谷先生?鬼谷先生身形如鬼魅般欺上前來,那衛士不及拔劍,才閃得一閃便被點倒在地,鬼谷先生便順手奪了長劍,架在巴拉特的脖子上。

  他本不欲傷人性命,是以先前手下都留了勁力,只是他剛說了不要動,偏生阮思楚身邊那個衛士就蠢蠢欲動,這次他存心立威,全力打出鐵珠,那衛士竟被這最後一顆鐵珠打穿頭蓋骨當場斃命,在場人等見他露了如此蓋世神功,自是再也無人敢動一下了。

  鬼谷先生講起來輕描淡寫,眾人回想起來剛才情景,卻每一步都是險中又險,不容有失。庫馬爾和拉傑聽他說起剛才擊斃衛士的原來是手中最後一顆鐵珠,不禁心中大悔:早知如此,當時便衝上去制住一兩個人,權當人質也好,如今己方處處受制,已是毫無籌碼可言。

  鬼谷先生一擊得手,眾人處境暫時安全,緊繃的神經也放鬆了下來。那邊三個衛士護著阿奴文陀悄悄地想要移動,鬼谷先生又是一眼瞪過去,四人只好停下來,只是腿一直抖個不停,甚是滑稽,鬼谷先生笑道:「現在你可同意了?」

  阿奴文陀不光是腿抖,說話也顫抖不成聲道:「小人…老先生…饒命…」忠叔和魯福貴鄙夷地看他一眼,心道這拉姜貴為部落之王,竟如此沒有骨氣。鬼谷先生笑道:「這也怪不得你,你本來也不是管事的。」轉頭對老祭司笑道:「拉姜,你說是也不是?」

  鬼谷先生這句「拉姜」一出口,眾人盡皆愕然,只見那本來無精打采的老祭司,雙眼突然精光閃閃,簡直如同變了一個人似的,老祭司看了一眼兀自在三個衛士那邊發抖的那人,乾笑兩聲道:「此拉姜非阿奴文陀,此巴拉特卻是拉姜。老先生果然好眼力,我便是阿奴文陀.拉奧,卻不知老先生是如何識破我的?」

  原來這阿奴文陀.拉奧生性極為謹慎,但凡有陌生人的場合,時常讓祭司巴拉特扮做自己主持局面。陌生人本也不識得他的長相,他只需扮做老態龍鍾,昏昏欲睡沒有精氣神的模樣,便沒人知道。若是驟然遇險,敵人的目標也只是那個假阿奴文陀,他則可以從容脫身。

  兩個兒子熟知父親習性,自然知道,但不會說。瓦妮塔跟她父親早就翻了臉,幾年不曾叫過一聲父親。她進來後,全部注意力都在阮思楚身上,哪會顧得上其他人?

  阮思楚和黃匹倒是認得真正的阿奴文陀,只是他倆被押進來的時候頭戴黑罩口塞麻核,即便取了頭罩之後也是連話都講不出來,更沒想到要去揭破身份。黃匹被放之後便離開了,阮思楚則一直口不能言,可是阮思楚揭開頭罩後用奇怪的眼光看向老祭司,被鬼谷先生敏銳地發現了這一點,只是他當時並沒有想明白為什麼。

  庫馬爾和拉傑在廳里對這假阿奴文陀自始至終沒叫過一聲「父親」或「父王」,鬼谷先生說到上個月拉姜五十大壽的時候,他看著那個假的阿奴文陀,覺得他至少有七十歲上下,又看了看同為五十歲左右的忠叔和魯福貴,比較之下更覺不合理,心裡不安的感覺也越來越強烈。

  鬼谷先生辯才犀利,假阿奴文陀往往被說得語塞,這時真阿奴文陀實在忍不住,便以低聲咳嗽提醒。初時的一兩聲咳嗽,鬼谷先生也沒有留意到,直到最後假阿奴文陀險些應允燕窩換人的條件,老祭司情急之下重重的咳嗽了一聲,還瞪了他一眼,鬼谷先生這下終於把之前觀察到的細節全部串了起來,從那時起他便斷定,老祭司才是真正的拉姜。

  真阿奴文陀聽鬼谷先生講完,謂然嘆道:「我自以為行事天衣無縫,沒想到百密一疏,還是被老先生識破了。老先生今年高壽?」孫為道:「我師父八十歲啦。」

  阿奴文陀喃喃自語道:「八十歲…」又問道:「記得周文王遇姜太公時,姜太公也是八十歲,他二人終破殷商立下周朝數百年基業。似老先生這般絕世才華武功,何不效仿姜太公,與我攜手共成大業?」魯福貴捧腹笑道:「你可去你的吧!我家先生要是真想拜相封爵,還輪得到你來請他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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