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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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思楚講到這裡情緒變得激動,忍不住大聲咳嗽起來,忠叔忙給他拿了杯清水過來,他咕嘟咕嘟喝了幾口水下肚,心情稍稍平復。

  鬼谷先生問道:「瓦妮塔家裡看得這麼緊,她是怎麼逃出來的吶?」阮思楚道:「她有一個女僕,向來對她忠心耿耿,也知道我們的事情。那天晚上瓦妮塔跟我說,拉姜已替她定下了扶南小王子的親事,不日便要送她出嫁,她假意應承下來,趁著府里忙碌的當兒,讓女僕幫她逃出府來,為的就是來見我一面。雖是兩年多未見,她心裡卻一直記掛著我,其實她早已知道我住在寺廟,只是苦於沒有機會相見。」

  鬼谷先生嘆道:「你的瓦妮塔真是個勇敢的好姑娘!只可惜造化弄人,誒…」又道:「這世間唯獨一個情字,教多少人看不破。那日說起我師弟吳起之事,我一見你那麼激動,就猜你多半也是為情所困,果不其然,你們倆的故事便與吳起別無兩樣。」

  魯福貴問道:「阮老弟,後來呢?你如何又被黃匹那些手下盯上?」阮思楚道:「瓦妮塔一介女子,竟干冒奇險來見我,卻叫我如何不感動?她恨透了這裡,要跟我一起逃走,去往佛陀降世的地方,眾生平等的樂土。她怕被家裡發現,不能在寺廟裡久呆,只說了幾句話便要趕回去。她對我不離不棄,我也不能負她。我們約好了,四日之後晚間在拉姜府後門相見,就是今日了。」

  忠叔道:「既是約好今日晚間相見,拉姜府的人為何昨日就找上了你?」阮思楚苦笑道:「我知道你們早都看出來了,昨日我戴了斗笠,為的是遮臉上的傷,可那傷卻不是昨日留下的。瓦妮塔說,拉姜府上下都在籌備婚事,十日之內便要送她出嫁,我倆便只有這一次機會,不容有失。前天晚上我從碼頭回去後,忍不住去了趟拉姜府,在後門轉悠了幾圈,為的是提前熟悉周邊環境。那黃匹據說劍術高明,武功相當了得,他大約是十年前從珠崖那邊過來這裡,給阿奴文陀做了府里的護院總管,手下有幾十號人。他那天帶著幾個人正好巡到後門,我雖是萬般小心,卻還是被他們看見了。夜裡頭黑漆漆的,他們錯把我當作是賊,劈頭蓋臉就一頓打。我前些年在府里做過老師,黃匹是認得我的,後來他認出我後就把我放了,只是警告我別再來這裡晃悠。」

  鬼谷先生問道:「既是放了,那他今日為何又來抓你?」阮思楚道:「我也不知。昨晚回寺廟之時,我就覺得好像一直有人跟在身後,今天早上我剛一出門,便看到了黃匹那幾個手下,於是我拼命往碼頭這裡跑,終究還是被他們給追上了,幸得諸位出手相救!」

  魯福貴笑道:「今天救你的可不是我們幾個,是他!」手往孫為一指,這傢伙早已自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一旁聽故事,阮思楚聞言一楞,旋即拱手向孫為道:「原來是小兄弟救了我,阮某感激不盡!」

  孫為摸了摸頭,有些不好意思,忙回禮道:「阮大哥客氣啦!」阮思楚其實有些半信半疑,他記得早上追來的是五六個彪形大漢,孫為明明是個小小孩童,卻如何能打得過這許多大人?鬼谷先生看出他心裡疑惑,笑道:「別想那麼多了,你下一步如何計劃?」

  阮思楚道:「現在情況不明,我猜想,也許是前日黃匹見到我後稟報了阿奴文陀,阿奴文陀便命他來找我,卻不知瓦妮塔的逃跑計劃是否敗露。」鬼谷先生道:「你的猜想或許是對的。適才我套黃匹的話,他說阿奴文陀的原話是,黃匹,你去找到這姓阮的,好好教訓一下他。單從字面意思來看,阿奴文陀說不定還不知道瓦妮塔的逃跑計劃。」

  阮思楚道:「如此的話,我便還是下船回去。瓦妮塔還在拉姜府中,縱有千難萬險,我也是要試它一試。」阮思楚下了床,向眾人拱一拱手道:「阮某謝過諸位搭救之恩,若是能與愛人逃出生天,阮某沒齒難忘!此生若無機會報恩,來生必定結草銜環相報!」

  他剛說完要走,鬼谷先生拉住他道:「慢著!」阮思楚愕然道:「先生有何事?」忠叔道:「你現在不能下船。」阮思楚道:「為何下不得?」這會兒何谷走進來船艙,鬼谷先生問何谷道:「何兄弟,我們現在開到哪裡了?」

  何谷答道:「先生,已開出有六七里地了。」鬼谷先生轉頭對阮思楚道:「黃匹走後,我便命立即開船離開,現在已離碼頭有些遠了。」阮思楚問言一驚,忙道:「那先生可否就近靠岸將我放下,我上岸後自行回去便是。」

  鬼谷先生看向何谷,何谷道:「剛才出了碼頭以後,我看一路都是淺灘礁石,大小島嶼縱橫,我們船大,吃水深,這般情形怕是靠不了岸誒。」鬼谷先生想了想,對何谷道:「也罷,好人做到底,你掉頭回去罷,我們在峴港碼頭將阮兄弟放下,然後再上路。」

  何谷慢慢地把船頭方向調了過來,裕興號復又向峴港碼頭駛去。剛才走的時候正好是順風,這會兒回去變作逆風,船行不快。從早上折騰到現在,已到下午時分,阮思楚甚是心急,站在甲板上不住地往前方看去,忠叔勸他不用著急,離晚間還有些時辰,峴港也不是多大的地方,從碼頭過去拉姜府遠不到哪去,怎麼都能趕得上。


  過了小半個時辰,遠遠地已看到碼頭就在前方,這會兒碼頭邊上沒有其他船隻,空空蕩蕩的也沒什麼人,只有附近魚市里熙熙攘攘還熱鬧著。裕興號靠岸停下,何谷把纜繩系好,大伙兒跟阮思楚說了些祝福的話,阮思楚正要下船,通往集市方向的路上卻黑壓壓涌過來一群人,為首的那個漢子頭髮焦黃,臉也焦黃,正是黃匹!

  黃匹帶著幾十個手下一路跑過來,眾人不由得暗自叫苦,都道八成是事情敗露,這下躲無可躲,開船逃走也是來不及了。

  何谷當即便要讓水手們去船艙里拿傢伙,忠叔就要去拿魚腸劍和短刀,孫為找到那燒火棍緊握在手裡,鬼谷先生一揮袍袖示意大伙兒先不要輕舉妄動,自己先走下船,迎上前去。但見黃匹跑得滿頭大汗,連聲高喊道:「阿力武陀老先生!阿力武陀老先生!」

  他將將要到船前時,停下來扶著腰喘了幾口氣,這才走了過來。鬼谷先生笑道:「小黃啊,咱們又見面啦!適才我們開船去海里打撈了些魚蝦,剛剛才回來,你是有事找我麼?」黃匹本是一臉焦黃,此時黃中泛紅,一張如同鱖魚般的大嘴卻裂開來笑容滿面道:「哎呀老先生啊,你等得我好苦啊!拉姜收了你送的禮物,特意遣小人過來,務必請你去府上坐一坐!」

  原來黃匹帶著禮物回去稟報了阿奴文陀,阿奴文陀聽到說是舊日朋友送來,問了名字後竟沒有絲毫懷疑,反而笑嘻嘻地讓黃匹速去請阿力武陀老先生來府中盤桓,黃匹這下更是深信不疑,想起鬼谷先生對他客氣有加,直說今天出門遇了貴人,幸虧自己不似手下那幫弟兄粗鄙不堪,沒有貿然出手得罪了拉姜的好朋友,這才逢凶化吉,想到這不禁洋洋自得。

  他領命後便帶人趕來碼頭,可那時候裕興號早已去得遠了,登時便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楞在原地。他在碼頭等了一會兒,底下人有的說會不會是去集市上逛去啦?他便留了兩個人在碼頭,跟其他人去集市四處尋找。

  好在集市離碼頭本就不遠,裕興號一回來,那兩個人便火速跑去集市給黃匹報信,黃匹聞言大喜,生怕再錯過阿力武陀老先生,立刻帶著人向碼頭飛奔而來,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他畢竟還是習武之人,身體健壯,手下弟兄們就苦了,一個個直跑到黃臉變成紅臉,紅臉變成青臉,這會兒都累得坐倒在地上。

  阮思楚不知之前的事情,聽到黃匹稱鬼谷先生為阿力武陀,不由得納悶地向鬼谷先生望去,鬼谷先生向他使了個眼神,示意他不要聲張。

  鬼谷先生心中暗忖,這阿力武陀的名字明明是自己情急之下瞎編出來的,拉姜的反應卻極為反常,莫非拉姜還真有個叫阿力武陀的朋友不成?他思慮再三,覺得這其中必有蹊蹺,便推脫道:「老夫承拉姜盛情相邀,自當欣然前往,只是今日還有些事情,天也晚了,不如你回稟拉姜,就說我們明日一早必定登門拜上。」

  拉姜邀請,這可是天大的面子,黃匹萬沒想到鬼谷先生竟然說推就推,著實有點下不來台,可他又不好硬來,怕得罪了拉姜的朋友,他苦著臉道:「這如何使得?拉姜有命,老先生若是不去,小人如何回府覆命啊?」轉念一想笑道:「老先生還有何事,不如都交在小黃身上,不是我誇口,但凡是在峴港這地方,便是老先生要殺人放火,小黃也能給您辦得妥妥帖帖!」

  鬼谷先生聽他出言粗鄙,心中厭惡,道:「那倒不必,我自有事,也不是你能辦的,你還是回去稟報拉姜吧。」黃匹是個粗人,眼看勸說無效,又想不到什麼別的好辦法,情急之下走上前來要拉鬼谷先生的衣袖,鬼谷先生「咄」的一聲喝住他,森然說道:「我與拉姜乃至交好友,你如何敢動!」黃匹被這一聲嚇得楞在原地,往前也不是,往後也不是,尷尬得只好用袖子擦汗。

  兩人正在僵持的當兒,突見前方路上塵土飛揚,一彪軍馬飛馳到碼頭跟前停下。鬼谷先生凝神細看,這軍馬兵士足有兩百人之眾,個個身披鎧甲,為首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青將領,濃眉圓目,眉宇間頗有英武之氣。

  適才黃匹與鬼谷先生越說越僵,鬼谷先生本已做好打算,趁著黃匹等人還沒上船,如是動起手來,便將他們挨個點倒,再讓何谷趕緊開船逃走。眼下突然來了這麼多士兵,這法子怕是行不通了,即便他武功再高,也只能落得個自保,這船上一眾人等卻難全身而退,饒是他足智多謀,一時間也想不出個萬全之策來,心裡不禁叫苦不迭。

  只見這年青將領策馬行至鬼谷先生面前停下,黃匹轉身行禮道:「大王子好!」鬼谷先生暗道,原來是拉姜的大兒子。若是在中原,如今能稱王的不過秦、趙、魏、楚那幾個大國而已,那些大國的土地動輒縱橫可達千里,這阿奴文陀只是帶領這么小小一個占族部落,他兒子就敢稱王子,真是地盤沒多點大,排場卻還不小。

  那年青將領向黃匹點一點頭,翻身下馬面向鬼谷先生拱手道:「在下庫馬爾.拉奧,奉父王之命,特來請阿力武陀先生到府上一敘。」又沖阮思楚拱手道:「阮老師好!」阮思楚也沖他拱了拱手道:「庫馬爾,好久不見!」

  這年青將領講的是漢語,只是口音有些生硬,他正是阿奴文陀.拉奧的大兒子庫馬爾.拉奧,阮思楚當年在拉姜府里做了幾年教師,庫馬爾的漢語也是阮思楚教的,雖是講話不如漢人流暢,倒也算是通了漢話。

  鬼谷先生回禮笑道:「你父王既已遣黃總管過來,如何又讓你也過來?我阿力武陀的面子未免也太大了吧。」庫馬爾道:「黃總管久去未歸,父王擔心黃總管請不動阿力武陀先生,因此讓我帶兵前來撐撐場面,以顯示父王的誠意。」庫馬爾這話雖是說得極為客氣,可他說話時冷冰冰地面無表情,鬼谷先生心中雪亮,這話背後的意思便是,今天你不去也得去,要是不給面子,那這許多士兵可就不答應了。

  鬼谷先生暗想眼下情勢所迫,若是動起手來己方確無勝算,不如賣個面子,就去會一會這個阿奴文陀,待到府中再作打算,便笑道:「既是拉姜如此盛情,我等就卻之不恭了,待我去船上叫同伴們下來。」庫馬爾又拱了拱手道:「如此便再好不過。」

  黃匹見鬼谷先生終於答允,忙陪笑道:「終究小人面薄,還是大王子面子大些。」鬼谷先生回到船上,叫忠叔他們都一起下船同去,忠叔小聲問道:「我們也都一起去麼?」

  鬼谷先生低聲吩咐道:「今日形勢兇險,對方人多勢眾,急切間難以脫身,不如大家都在一起,到時候不可輕舉妄動,看我眼色隨機應變,我們同進同退便是。」又道:「忠叔,入府必卸兵刃,你把兵器留在船上不要帶了。去把那金絲燕窩拿些帶上吧。」

  忠叔、何谷和孫為把魯福貴連人帶輪椅抬下了船,鬼谷先生想起一事,又匆匆跑去不知找什麼東西,少頃他從船艙里出來,庫馬爾已叫了一輛大車在碼頭等著,阮思楚和眾人一起上了車裡坐下,大車在峴港的土路上搖搖晃晃,一路將他們帶到了拉姜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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