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主僕相見吐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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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谷叫的大車已在碼頭等候,幾人上了車便往魯福貴暫住的客棧駛去。到得客棧,魯福貴正在房內等候,鬼谷先生問道:「那官銀可有尋到?」魯福貴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把底部翻過來,上面清楚印著「無顓三年楚庭印」無顓便是越王,這官銀是八年前越國國庫印製,正是魯福貴被誣之年。

  鬼谷先生道:「不錯,有了這錠官銀,事情就好辦多了。」眾人面面相覷,均不知他找這往年的官銀有何用處。

  鬼谷先生道:「你腿腳不便,卻從何處尋得?」魯福貴道:「這個其實容易,我找了店裡的夥計,給他一兩二錢銀子,囑咐他去糧市與人換一兩官銀回來,務必看清底部印記,定是要八年前的官銀,多出來的就給他權當跑腿路費了。」

  鬼谷先生笑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難怪你生意能做得那麼大,還是心思夠活泛。」魯福貴也笑道:「先生說的不錯,店裡的夥計們聽說有銀子可賺,一個個爭搶不迭。我讓他們也別爭了,幾個人在街面上從東跑到西,最後讓腿腳最快的那個去辦了。」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均覺這魯福貴倒是挺能想辦法。鬼谷先生道:「已找到管家鍾阿勇,今日你便與我們同去罷。」魯福貴道:「聽憑先生吩咐。」

  眾人把他架上了車,路過鐵匠鋪時,鬼谷先生讓車夫停下等候,自己進去取了上次定做的鐵管、鐵彈回來,孫為問道:「師父,這些用來做什麼啊?」鬼谷先生作神秘狀道:「暫時保密,待師父試驗成功後再給你看。」

  魯福貴想到一會兒就要見到闊別多年的管家鍾阿勇,自己的事情又多半跟他脫不了干係,心情極是複雜。這時他突見鬼谷先生正把那鐵管鐵彈的絲絹圖捲起來,不由得叫了起來:「喔唷唷唷唷!先生你這是做什麼啊?」

  鬼谷先生愕然道:「怎麼?」魯福貴本來複雜的心情早被拋至九霄雲外,商人天性暴露無遺,他見這上好的白絲絹竟被用來塗畫得污穢不堪,心中著實肉痛,道:「先生不知,這白絲絹若是賣到海拉斯,少說也得十兩銀子一匹啊!」

  眾人盡皆笑了起來,忠叔道:「你是不知道啊,我們這先生,一路上幾十匹絲絹都讓他給禍害啦!」鬼谷先生道:「那竹簡僅能用來寫字,手邊也沒有別的東西能用來畫啊。」

  魯福貴忙道:「小人見這絲絹被糟蹋,啊不不不,被畫掉,實在是於心不忍。其實先生不如買些白色布匹,一匹絲絹能換十匹布,這布匹不但比絲織品便宜得多,畫起來還更易著力。」鬼谷先生道:「言之有理,怎麼早沒想到這個。忠叔明日且去買些白布來吧。」

  鬼谷先生想起一事,他將魯福貴雙腿放平,用力在他腿上樑丘、血海、陰陵泉、足三里四處大穴反覆按揉,小半個時辰後,魯福貴的小腿竟然能隨著穴位按摩不時地抽搐,鬼谷先生笑道:「成了,早說了你這腿還有得治。」又指孫為道:「這四個穴位要按准了,你可讓為兒幫你,正好他最近正學認穴。」

  魯福貴聞言謝過,他這腿雖還是不聽使喚,但眼見恢復有望,實是驚喜連連。鬼谷先生又道:「當時你這兩條腿,雖是筋脈受了傷,所幸未斷,可惜你在獄中無人醫治,否則何至於此。今後你每日按摩這四處穴位,以半個時辰為限,一個月後應能動彈,之後再看恢復情況吧。若是不出意外,一年半載的興許就能拄拐行走。」

  魯福貴道:「小人落魄街頭,本以為此生無望,哪知還能遇到先生相助。先生不但仗義,又兼醫術通神,是小人的大貴人啊!」忠叔笑道:「你不如贊先生扁鵲再世。」魯福貴道:「齊國那個神醫扁鵲麼?不是小人謬讚,他哪及得上先生啊!」

  眾人皆笑起來,孫為嘰嘰呱呱地把昨日鬼谷先生給鍾阿勇老母治病一事描繪一遍,魯福貴聽了更是對鬼谷先生佩服得五體投地,又道:「先生遇患則醫,不求回報,足見俠骨仁心,魯某對先生為人極是欽佩。此次不論大仇報得與否,魯某此後願追隨先生至天涯海角,效犬馬之勞!」鬼谷先生笑道:「追隨倒也不必,人生路漫漫,大家同去做些事,做個伴就好。再說了,你腿好了之後怕是得重新學走路咯,不然追不上啊!」

  眾人一路說說笑笑到了石牌村西,鍾阿勇家住村東,村裡的小路行不了這大車,魯福貴又是行動不便,鬼谷先生便叫下車,要輪流把魯福貴背過去,魯福貴道:「慢著,我記得去他家還有一條路,只是稍繞一點。」他指著村口另一條岔路,讓車夫往那邊行去。這條路果然能通車,大體是向南繞了一些便到了。

  眾人到得鍾阿勇家從車上下來,小阿花又在門口堆苞米棒子,她一眼見到鬼谷先生就歡呼著迎上前來,要鬼谷先生跟她去玩苞米棒子蓋房子,再一眼又瞥見周圍還有許多生人,又停了下來,低著頭扯著衣角只是不說話。

  鬼谷先生一把抱她起來,柔聲道:「阿花不怕,這些都是先生的好朋友。」她卻不應聲,只用眼角偷偷地瞥著其他人。鬼谷先生轉頭道:「為兒,你跟小妹妹去玩一會兒。」孫為道聲好,鬼谷先生把阿花放在地上,孫為拉著她的手笑道:「走吧,哥哥陪你去堆小房子!」

  果然小孩子都愛跟大孩子玩,阿花便蹦蹦跳跳地跟孫為去折騰那堆苞米棒子了。鬼谷先生往門裡喊道:「鍾阿勇!」聽得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鍾阿勇走了出來,他背了個包袱,兩眼烏黑,直走到魯福貴面前站定。

  魯福貴不能站立,此時盤腿坐在地上,他只能抬起頭仰望鍾阿勇。這是八年來他再一次見到鍾阿勇,心中百味陳雜,好像有些恨意,又好像恨不起來。旁邊眾人都不出聲,他顫抖著伸出手去,只叫了一聲「阿勇!」

  誰知鍾阿勇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握住魯福貴的手嚎啕大哭。魯福貴忍不住眼淚也落了下來,哽咽著道:「你更瘦了些…」

  鍾阿勇聞言哭得更厲害了,小阿花本在一旁跟孫為堆苞米房子,聽見她爹爹在哭跑過來,搖著鍾阿勇問道:「爹爹,你怎麼哭啦,爹爹不哭好不好?」可鍾阿勇哭得止也止不住,小阿花也跟著哭作一團。

  好容易鍾阿勇停下來,魯福貴倒笑了,他指著小阿花問道:「你女兒麼?幾歲啦?」鍾阿勇含淚點頭道:「托東家的福,已經三歲了。」小阿花哭著喊道:「爹爹,我都四歲啦!」這下把眾人全都給惹得笑了出來,魯福貴笑道:「女兒年紀都記錯了,你這當的什么爹啊?」

  鍾阿勇拍了拍女兒的背,小阿花看她爹不再哭便放心了,又跟孫為堆苞米房子去。魯福貴嘆口氣道:「我已經不是你東家了。」鍾阿勇垂淚道:「在阿勇心裡,你永遠都是我的東家。」

  鬼谷先生問道:「今日帶你東家前來,一來為的是故人相見,二來正如昨日所說,你東家要想洗刷冤屈,卻定是需你相助不可。你可考慮好了麼?」鍾阿勇望著魯福貴道:「阿勇已考慮清楚了。八年前阿勇一念之差鑄成大錯,連累東家落到如此境地,如今阿勇在此,要殺要剮,任憑東家處置。」

  鬼谷先生笑道:「此言差矣。殺了你,能洗刷你東家的冤屈麼?」魯福貴握著他手道:「阿勇,你跟我多年,即便有什麼行差踏錯,我知你也定有苦衷。我沒有怪你,只望你講明當年的事。」

  鍾阿勇又垂下淚來,道:「東家待我恩重,如今幸得東家無恙,我已下定決心,若是有用得著之處,便把命豁出去也要助東家討回公道。」鬼谷先生道:「不見得要拼命,你且將當年事發經過詳述一遍。」魯福貴道:「正是,你只管講清楚事情,先生極有辦法。」

  原來在魯福貴的壽宴半個多月前,鍾阿勇回了一趟石牌村老家。他回去聽老母親說有人來過,還留下了禮物,他心覺蹊蹺,拆開禮物一看,盒子裡面是黃金白銀各十兩,還有一布帖上書「熊維拜上」。他素知熊維與魯福貴向來不對付,這禮物送來多半是另有所圖,便將禮物帶回,專程去了一趟熊維住處,想要把禮物退回給他。

  那天熊維皮笑肉不笑地跟他說,想要結交他這個朋友,希望他能幫一個小忙,鍾阿勇堅決不收禮物,一旁的那個狗腿子打手豐少傑衝過來把他打翻在地,狠狠地踹了幾腳。

  見鍾阿勇不為所動,熊維拉住豐少傑,又解釋說只是想讓他配合一下,壽宴的時候給魯福貴一個驚喜,豐少傑則威脅說鍾阿勇你夠硬氣,不知道你的老娘是不是也這麼硬氣?

  這一下就戳到了鍾阿勇的軟肋了。他自幼喪父,是母親一手把他拉扯大,幾十年來不知吃了多少苦頭,是以他向來對母親極為孝順,這世上也唯有這個親人。

  熊維看出他的心思,也不再緊逼,就讓他回去再想一想。可巧第二天魯福貴談起最近跟熊維已重歸於好,說到壽宴當日熊維亦答應了前來赴宴,心情頗為高興,眼見東家都這樣說,鍾阿勇想著怕是誤會了熊維,就又去了一趟熊維那裡。

  熊維見他信以為真,便講了讓他配合做些什麼,大體計劃就是在壽宴前一天晚上偷偷放豐少傑進去魯家,豐少傑只需把禮物藏好,熊維便可在壽宴上給魯福貴一個驚喜。這計劃聽上去倒也無甚不妥,熊維又再三拍胸脯保證豐少傑帶去的定是禮物,鍾阿勇便答應了要幫他這個忙。

  直至壽宴四天前,豐少傑過來找鍾阿勇商量,卻一眼瞥見魯家大院裡的兩條護院犬,當即便要求鍾阿勇用藥把兩條狗給毒死。

  這個要求極其奇怪,豐少傑解釋說你兩條大狗擱那兒盯著,我怎麼還能悄悄進去不被人發現呢?鍾阿勇說這狗養了好幾年了,突然毒死了怎麼跟東家交待?豐少傑說那都小事,等壽宴完了熊維自會送兩條狗給魯家,現在關鍵是要完成這個驚喜的準備。

  為了送個禮還得給看家的狗下毒,鍾阿勇多少心裡有點疑慮,就說讓豐少傑把禮物拿來讓他看看,次日豐少傑真把禮物背了過來,是一個包袱,裡面裝著好多銀子。鍾阿勇捏了捏銀子,確實是真的。

  豐少傑順勢遞給他兩包老鼠藥,他雖是覺得熊維行事非常奇怪,至此也就依了他們,當晚就毒死了兩條護院犬,對魯福貴只解釋說是誤食了老鼠藥。

  在壽宴前夜,到了約好的時間,豐少傑背著包袱過來找他,鍾阿勇還是不放心,又打開包袱檢查了一遍,裡面果然還是銀兩無虞,便帶著豐少傑進去。豐少傑問他這宅子裡有什麼地方是平日沒人去的,方便把禮物藏起來,鍾阿勇想了想,想到了魯福貴的地窖。這地窖只是做藏酒之用,僅他和魯福貴兩人有鑰匙,藏在這裡面最合適不過,於是他便帶著豐少傑去了地窖,把一整包銀兩放入了一堆酒罈當中。

  壽宴當天鍾阿勇一直在迎客,熊維他們三人來得最晚,他見熊維果然空手前來,也想著如此計劃便多半成了。想到魯福貴待會兒先是心裡抱怨,而後突然見到禮物平空冒出來,定是又驚又喜,在這計劃里畢竟是他給熊維幫了忙,他也覺著臉上有光。本應是熊維和豐少傑兩人,雖是臨時加了一個焦捕頭,倒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熊維三人入座後,魯福貴一路喝到他們這桌,豐少傑就拉著焦捕頭往地窖去,鍾阿勇還道他二人要去把禮物搬出來,也興沖沖地一路跟了過去。沒想到豐少傑把焦捕頭放在一旁,自己攔住他讓他回去跟魯福貴講,就說兩人硬闖地窖,怎麼勸都不聽,鍾阿勇聽得莫名其妙,這不是馬上禮物搬出去驚喜就成了麼,幹嘛還要去惹得主人不高興呢?豐少傑笑說再增加點氣氛,到時候驚喜不就加倍了。鍾阿勇一頭霧水,但還是照著豐少傑說的做了,魯福貴聽了果然很生氣,但也沒說什麼。

  鍾阿勇盼望的驚喜遲遲沒有出現,豐少傑跟焦捕頭回來的時候兩手空空,不但禮物沒拿過來,而且竟然就告辭走人了。魯福貴讓鍾阿勇送客,鍾阿勇幾次三番想開口問豐少傑到底怎麼回事,豐少傑總是藉故推辭。

  過了一會兒兩人去而復返,直接老實不客氣地就闖了進來,接下來熊魯二人爆發爭吵,熊維突然指證魯福貴盜竊官銀,鍾阿勇還沒反應過來,卻聽焦捕頭說要去地窖查找,他當時腦中念頭如電光火石般一閃,終於想到那地窖內所藏的所謂禮物,怕就是他們要找的贓物,不禁全身冷汗淋漓,心知自己做了熊維的棋子,被他們利用了。這時豐少傑悄悄走到他的身旁,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你要是敢亂說話,便別想再見到你母親了。」鍾阿勇登時天旋地轉,幾乎就要癱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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