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西行漫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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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臏安排的手下趕著車馬,路上孫為從懷中掏出孫臏塞給他的書,打開看時,竹簡上抬頭寫著《孫子兵法》,正是當年兵聖孫武公家傳絕學。

  忠叔嘆道:「為兒,你大伯當年在魏被龐涓陷害,受盡折磨。龐涓百般威逼利誘,他都不曾將這祖傳兵法交出。如今竟交與你手中,足見情深意重,你且將它收好。」孫為雖與這個名義上的大伯相處時日不多,卻是早將孫臏當作至親看待,此時眼淚又忍不住流下來。

  鬼谷先生對車夫道:「在琅琊需盤桓兩日,備上食物飲水,採買些絲綢貨物。」車夫答道:「但憑先生差遣。軍師已交待小人,先生一切用度都記在軍師府上,車內另有黃金、白銀各千兩權作路資。」鬼谷先生道:「難為他費心了。」

  這邊忠叔奇道:「先生採買絲綢貨物卻又是為何?」鬼谷先生只是含笑不語,少頃忠叔反應過來,一拍腦袋叫道:「妙極!妙極!」原來鬼谷先生亦知彼時東方絲綢在海外諸國廣受歡迎,往往賣出數倍乃至數十倍的高價,皆因此乃獨得之秘。

  此次既是遠行,路資盤纏總有用盡之時,偌大的商船又是空空如也,何不備些奇貨,遇到難關大可變賣支撐。

  當日晚間眾人便到了琅琊,車夫帶他們到客棧住下。次日鬼谷先生列出一份單子,車夫便按單採買。孫臏手下辦事極為得力,不一日便已購置完畢,第三日帶著眾人前去碼頭看船,那港口繁忙,眾多商船在此停靠。

  車夫指著其中最大的一艘船道:「按先生要求詢來的便是這個了。」忠叔抬眼望去,這船首寬樓高,白帆上「裕興」兩個大字赫然在列,卻不正是海上陪他多年的裕興號麼?孫為眼尖亦已瞧見,他記性極好,早已叫道:「忠叔,這是當年咱們過來坐的大船呢!」

  鬼谷先生笑道:「忠叔,這船可還使得?」忠叔百感交集道:「先生又來說笑了,如何不使得。李忠駕此船怕是有十五六年之久,便是我親生爹娘也沒它熟悉。」

  車夫笑道:「船上配有水手八名,掌舵的一名,均已買斷,任憑先生差遣。」鬼谷先生道:「如此甚好。」又向忠叔道:「兜兜轉轉,足見得此船與你甚是有緣。」

  原來這些年裕興號始終走的是檇李至琅琊線路,前些日剛抵達琅琊正在碼頭休整,忠叔所描述大船尺寸參數,亦正按裕興號規格對應,孫臏差人來到琅琊碼頭問詢,當時便只有這一條船合乎要求。

  近年來各船行間競爭激烈,裕興號這類大船本該是走遠洋海上線路,如今卻只是短途航行,船行早都有意脫手,只是苦於一直沒有買家,那日正好遇著金主,也不過問船上死過人之事,實乃船行天大之喜。合同墨跡尚未乾透,訂金都沒付訖便火速拉著來人去官府移交船契,唯恐金主一下改了主意。

  做這行的船上人等都是苦出身,每人都領到一筆豐厚的賞錢權作買斷,於是各自安頓好家裡,從此便是刀山火海亦要隨船去了。

  這時各項貨物都已送至碼頭,車夫指揮著挑工挨個搬上了船,放至貨艙內存好。待搬運完成,車夫與鬼谷先生按清單核對完畢,共有絲絹、綢緞、綾羅等等各千匹,鬼谷先生吩咐忠叔拿出一錠黃金酬謝,車夫堅辭不允道:「先生不知,軍師府家風極嚴。若是無其他事,小的便告辭回報軍師了。」鬼谷先生再三謝過,車夫逕自回了。

  三人上得船來,船上諸人早已在甲板上迎接,掌舵的帶著三人安頓了行李物事,又安排了各自房間,他越看忠叔越是眼熟,忍不住「咦」的一聲叫出來,忠叔仔細看了看他,也覺似曾相識,就是一時想不起來,不知在哪裡見過。

  掌舵的小聲囁喏著問道:「莫不是…小李飛刀,李大爺?」一旁鬼谷先生正抿著茶,噗地一聲盡噴在孫為身上。

  忠叔笑道:「是你啊!」原來掌舵的還是三年前他倆來琅琊時船上那位,幾年過去了,他畢竟年輕,模樣沒變化太多,忠叔卻不但是老了許多,原先缺失的左臂又被鬼谷先生補了回來,是以遲遲沒敢相認。

  忠叔把來由講了一遍,鬼谷先生笑得前仰後合道:「小李飛刀,小李飛刀!」忠叔也笑道:「我都跟他們說了,叫我獨臂老李。」

  掌舵的看著忠叔的左臂,不敢置信地問道:「李爺這胳膊怎麼…」忠叔索性跟他開個玩笑,把左臂的控制開關打開,拱手作了個揖道:「前幾天剛長出來的。」

  掌舵的臉一下子綠了,雙腿一軟竟跪倒在地,他正哆嗦著說不出話來,鬼谷先生笑道:「忠叔且饒過他罷。」忠叔把衣袖挽起來,露出固定假手的托給掌舵的看,他這才回過神來,忍不住摸了一摸,嘆道這義肢做工精巧如斯,竟能以假亂真。

  掌舵的便招呼水手們起錨開船,忠叔等人站在甲板上眺望,只見那遠處海天一線,雲淡風輕,碧波蕩漾。


  時過境遷,忠叔此時心情自是與三年前大不相同。那時隱湖山莊突遭飛來橫禍,一老一少相依為命,忠叔拖著個小娃兒倉皇出逃,一路千里奔波去投靠孫臏,箇中艱難可想而知。如今雖也是要奔向茫茫未來,甚至去到異國他鄉,好在有鬼谷先生在,孫為亦長成了大孩子,卻是多了一份從容自在。

  這時裕興號已駛出了港口,掌舵的定好了航線,便過來攀談起來。幾人一聊之下,得知這掌舵的姓何,叫何谷,他與忠叔經歷相仿,也是十幾歲便入了這個行當,今年已是三十有三,算上來也在海上奔波了快二十個年頭。

  忠叔道:「何老弟,今次我等直去楚庭,沿路除去採買食物清水,晚間歇息,卻不必再攬客上船。」何谷聞言頗為詫異,道:「李爺是說,不攬客?」忠叔道:「是。只我們三人。」

  何谷笑道:「李爺莫怪,小人原先只道你們買這船是為開闢新航線生意,不攬客亦是無妨,還省去諸多麻煩。」忠叔道:「沿途停靠不必非得找大小港口,你可便宜行事。」何谷道:「這個自然。」又問道:「李爺,楚庭之後是去哪裡?」

  忠叔道:「到楚庭後需停靠一些時日,我們要去打聽一個人,尋到之後再決定。」何谷道:「這不巧了,小人便是楚庭人氏,不知李爺要去尋誰,若是小人可以幫得上忙的,還請儘管吩咐。」

  鬼谷先生聞言問道:「你是楚庭人氏?卻為何到了檇李?」何谷笑道:「先生有所不知,干我們這行的向來四海為家,一年裡倒有大半年都在海上漂著,還不是哪裡給的錢多就去哪。楚庭乃百越至南之地,人煙稀少,本來連名字都沒有,之後往來的楚商漸多,才得名楚庭,哪比得了姑蘇、檇李這裡富饒。小人原先在楚庭大多是跑那去黃支國的航線,大概五六年前接了幾次去東甌的活兒,在東甌聽人介紹說檇李這邊有個急缺,這路程既短,錢還不少給,當下便辭了楚庭的工去了檇李。」

  忠叔聽得「黃支國」三字,頓時眼前一亮,道:「何老弟,你當真走過黃支國那條線路?」何谷道:「李爺,小人所言句句屬實。」忠叔道:「你將路線描述一遍。」何谷道:「大抵便是從楚庭到徐聞港(今湛江徐聞縣),這個約二十餘日,再從徐聞港至都元國(今越南),這個約五個月。從都元國去邑盧沒國(今泰國),約四個月,從邑盧沒國至皮宗國(今馬來西亞南部香蕉嶼),約五個月,從皮宗國至黃支國,則是八個月。」

  鬼谷先生聽得驚心,忙問道:「五加五加四加八,這是二十二個月?你的意思是楚庭至黃支國去程便需兩年之久?」何谷道:「正是如此。」

  鬼谷先生本想著此去至多年余便可到那西方海拉斯,哪曾想僅是去黃支國便需兩年之久,這消息便如兜頭一盆冷水潑下,頓時心涼了半截,呆在原地。

  忠叔亦覺蹊蹺,他想了想問道:「且慢,你可有海圖在身?」何谷在懷中摸了一下道:「之前這份海圖應在小人行李內,待小人去取回給李爺參詳。」

  說著何谷便去找了,忠叔對鬼谷先生道:「先生莫急,商船路線不比其他,一是商船隻走近海航線,既避風浪,也便補給。二是商船目的主要是為客商貿易方便,所以沿途停靠頗多。大港大停,小港小停,有時一停數天,客商們紛紛下船去兜售貨物,自是費時良多。」

  鬼谷先生聽了心下稍安,道:「幸得有你在此,老夫已是束手無策也。」忠叔道:「待何谷將海圖取回,我一看便知。」

  少頃何谷拿到海圖回來,忠叔仔細端詳了一下,不由得笑了。鬼谷先生急問道:「可是有了良策?」忠叔指著圖中地形笑道:「如此應是有縮短之法。」

  他對何谷道:「如今我們這船不上他人,亦不下船交易,如此便可縮減大量靠岸時間。先時你駕商船,都是近海行駛,部分原因是船上人口眾多,食物飲水都需頻繁補給。如今我們船上總計不過十二人眾,貨艙內空空如也,大可一次儲備二十至三十日補給,如此便又可在幾個節點上改走直線。如徐聞至都元國,你原先的走法是西向沿北方陸地邊緣再折向南,我們在這裡可從徐聞先繞至珠崖(今海南島)西南端,再由此去都元國東北方走海岸沿線折向最南端,從距離上卻少了半數之多,少則兩月,至多三個月便可達。」

  鬼谷先生聽聞這一段原是五個月的行程,現在竟可縮短至兩個月,頓時心下大喜,急忙催著忠叔快點說下去。

  忠叔又看了看,指著皮宗國位置道:「依我之見,第二段行程可全部去掉,我等可從都元國直接往柔佛去,從都元國最南端至柔佛東北端最短,快則一個月。」他又指了指黃支國方位,道:「從海圖上看,皮宗國所處海峽(今馬六甲海峽),乃是西去黃支國必經航道。到得柔佛後再沿岸向南行駛,再向西北穿過海峽,快的話也需一月有餘。」


  何谷聽得心悅誠服,連豎大拇指道:「李爺,到底薑還是老的辣啊!」鬼谷先生忙道:「二加一加一,四個月,最後一段如何?」忠叔道:「最後一段路線是皮宗國至黃支國,兩邊距離且長,沿岸夾成一個方形的角,若是改走直線卻過於冒險,路線上怕是不能節省太多,僅在近夾角處可行。」

  鬼谷先生一聽這是八個月短不了多少麼,甚是懊惱。忠叔笑道:「先生稍安勿躁,我只說距離上節省不多,停靠時間上卻大有可為。八個月短上一半必是可行。」鬼谷先生旋即又喜道:「那麼總程便是四加四,二十二縮短到八個月!」

  忠叔含笑點頭,孫為突然插道:「師父,剛才說楚庭到徐聞還有二十餘日呢!」鬼谷先生道:「那都是小數目,有你忠叔在,為師著實寬心。」

  何谷想起一事,問道:「李爺,適才說到儲存飲水事宜,如是直線行駛一月余無補給,船上儲備怕是支撐不住。」

  忠叔想了想道:「這個不妨事。食物可以乾糧為主,盡可儲存兩月之糧,飲水以一月為限即可,因海上時有風雨。待到楚庭置辦幾口大水缸,但逢下雨時盡可接夠飲水。」

  鬼谷先生拍手叫好道:「忠叔果然高見!老夫就不信它一個月還下不了一場雨!」何谷亦贊道:「李爺還是經驗豐富,辦法真多,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何谷自去掌舵不提,鬼谷先生此時心情舒暢,拉著忠叔談笑風生,又大讚他屈才這麼久,早該自己開個船行。

  忠叔數年未出海早已是技癢難耐,此時小試牛刀便解決了大難題,也是自感洋洋得意,兩人捻著鬍鬚對吹法螺,這個說忠叔你乃天造奇才,只要有海的地方你都去得,那個道全仗先生神機妙算,若是不買下這條船怎能省下如此多行程,孫為在一旁暗笑不止,看他倆吹了半天,好容易插進去問了一嘴:「忠叔,給我看看海圖好麼?」

  忠叔笑著將圖遞給他道:「為兒,你看這都元國在這裡,皮宗國在這裡,黃支國在那裡。邑盧沒國、都元國這邊形成了一個大的海灣,這海灣是封閉起來的,咱們的船啊,必須得從下方皮宗國這裡的海峽過去,不然就得繞一個老大的彎子…」孫為問道:「忠叔,海拉斯在哪裡?」

  忠叔聞言不由一楞,他和鬼谷先生拿過圖來盯著看了半天。可不是麼,這圖向西只畫到黃支國便沒了,哪裡來的海拉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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