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揚帆楚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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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為道:「師父,我還是有個問題不明白。」鬼谷先生喝了口茶道:「先去泡壺新茶,再回來問我。」

  孫為急忙跑去燒水,忠叔這時問道:「先生,我也有個問題。先輩們懂得那麼多先進的技術,為什麼卻沒有傳下來?如果教會了那些野蠻人,豈不是很快又能造出航海的大船。」孫為一邊燒著水一邊正豎著耳朵聽,聞言立馬叫道:「師父師父!我也想問這個!」

  鬼谷先生道:「這個問題我也想過,我覺得究其原因不外乎三點。一是氣候問題,據詩中記載,當時的寒冬持續了上千年之久,一年之中再無四季。氣候問題引發了嚴重的生存問題,在這樣情況下,人們尋找食物,填飽肚子都很困難,終日只是為活下來四處奔波,顧不上其他。二是分工問題,生存問題引發了分工問題,你看看咱們現在的這些國家,都是有軍隊,有工匠,有商人,有農民,有樂工,有醫者。農民專門種糧食果蔬,養家禽養牲畜,其他人不需要做這些,是因為農民種的養的夠所有人吃了,那麼其他人通過勞動換取報酬,再用換得的報酬去購買食物,這是人們現在的分工。可當時既沒有那麼多人,又面臨著嚴重的生存問題,也許每個人都需要出去打獵,才能勉強養活一個部落的人,換句話說,每個人都是獵人,每個人都是農民。三是文明的傳承問題,也是由生存問題衍生。在生存問題面前,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了,連文字也可以失傳。更何況那些先進的技術,若是沒有書籍記錄下來,一兩代人之後便沒人知道了。要造一艘那麼大的船,得多少掌握了技術的鐵匠、木匠和技師一起來做。沒有了文字,歷史也出現了斷層。你看現在每個國家都有史官負責記錄,那時候可沒有,三皇五帝都只存在傳說中。為兒你說說看,三皇五帝都是誰?」他放下茶杯笑道:「你先想想,為師喝多了茶,要去小解一下。」

  鬼谷先生回來,孫為答道:「三皇是燧人氏、伏羲氏、神農氏,以黃帝、顓頊、帝嚳、堯、舜為五帝。」鬼谷先生道:「三皇裡頭,燧人氏的說法各異,有的說是祝融氏,有的說是女媧,還有的說是共工。也罷,你念的書裡頭說他們都幹了些什麼?」孫為答道:「燧人氏教人取火,伏羲氏教人結網漁獵,占卜八卦,他還製作樂器寫曲子。神農氏試百草而得藥治於民,教人們刀耕火種。」

  鬼谷先生笑道:「書里說他們長什麼樣子呢?」孫為道:「燧人氏長的倒是跟正常人一般無二,但是說伏羲氏是人首蛇身,神農氏是牛首人身…」鬼谷先生又笑道:「你看這問題不就來啦,要真長這樣那不就是怪物麼。你要真放這麼個怪物到人堆里,誰不怕啊?還沒等他來教人們做這個做那個,三兩下都被人給打死了。」

  孫為道:「也是。師父,那這些都是瞎編的麼?」鬼谷先生道:「倒也不全都是瞎編。燧人氏當然是編出來的,你想啊,發現這取火都不知什麼年月的事情了,要不然怎麼捱過那上千年的冬天。至於伏羲氏、神農氏嘛,也許存在過,但也就是個普通人。想當皇帝的,大多都要給自己編些名正言順的理由,把自己編排成怪物模樣,說自己是半人半神,在那個愚昧無知的年月里是最好不過的。一來強調自己就是神的化身,神讓我來人間管你們,你們總不敢跟神作對吧?二來傳出去長得這麼嚇人,這麼個怪物誰敢靠近吶,睡覺也睡得踏實。五帝是真的有,也沒那些史官編的那麼邪乎。祖輩們自遷到這裡後,不問世事隱居了很久,在史料記載的黃帝時期才開始出來活動,歷朝歷代里也有為官的,但為數不多。須知伴君如伴虎,一朝天子一朝臣,有時候落得個滿門抄斬,家裡頭費勁心力才能留下一兩個逃出生天。我的太爺爺曾任晉國大夫,可他是個音痴,一生醉心音律,從不參與朝廷派系鬥爭,只是他終究見了太多官場沉浮,遂留下祖訓,命後世子孫不得為官。到我爹爹這輩,已是隱於山野百餘年。我的爹爹又與先人不同,他就好鑽研武學、兵法之道,你師父我卻是天文地理無一不好,嘿嘿,我這一脈畢竟凋零啦。」

  鬼谷先生不住唏噓,又嘆道:「白雲蒼狗,歲月無情,能在這亂世中苟活已是不易,祖輩們早已斷了尋根之念,唯有這祖先的故事流傳下來,可我的爹爹想法卻不同於祖輩,他畢生鑽研武學,雖已達天人合一之境,生平念想卻是期盼有機會歸祖尋根。他沒有等到這個機會,鬱郁抱憾而終。師父我都過了知天命的年紀,如今突然得知西方竟有人傳出這個故事,內心亦是掙扎良久。為兒,阿特拉斯族人有個傳統,出生不論男女,嬰孩之時必刺以這浪花形狀圖騰,是以我一見你背上刺青,便知你定與阿特拉斯有極深淵源。」

  孫為道:「忠叔說的海拉斯那個哲人,既能講出這些內情,怕是也與阿特拉斯有淵源。」鬼谷先生道:「正是。此事若非阿特拉斯的後代傳人,外界絕無人知情。他的說法雖有差異,隱去了一些細微之處,亦有可能是有意為之。既已知此消息,不論如何也是值得一試。」他望向忠叔,忠叔知他意思,單手抬起作了個揖道:「先生放心,風裡雨里,李忠任憑先生差遣!」鬼谷先生也拱手還禮,欣慰笑道:「此去艱難險阻自不用提,能得忠叔鼎力相助,老夫無以為報!」


  忠叔笑道:「先生說哪裡話,李忠以海為家幾十載,這些年離了海不免技癢難耐,何況若不是先生今日說起,李忠平生未聞如此奇事,便是如何也要助先生去走一遭。」鬼谷先生道:「既如此,這幾日且將谷內收拾妥當,我去尋些材料,還你一條臂膀。」三人散去不提,忠叔心中不免疑惑,不知這「還你一條臂膀」又是怎麼個說法。

  接下來兩日,鬼谷先生關在西屋閉門不出,不知在鼓搗些什麼物事。到得第三日一早,他在屋內叫道:「成了!」隨即喜氣洋洋地拿著一隻木製的手臂出來,叫忠叔過來裝上。忠叔一看,他做的這義肢卻與別家不同,手指、小臂竟可彎曲活動。

  原來鬼谷先生設計的這義肢內含機關,固定在大臂上後另用絲線與剩下一隻完好手臂相連,如此便可響應另一隻手臂做出相同動作。手指部分經過精心打磨拋光,還上了類皮膚顏色的油漆,套上衣袖便如完好無缺一般,忠叔試戴後極為滿意,連連謝過鬼谷先生,大讚這義肢設計的巧奪天工。

  孫為看了半天,道:「師父,這設計真是精巧,兩手竟可同時做出同一動作!」鬼谷先生被贊得飄飄欲仙,不免自我吹噓:「為兒,今日教你見識,師父這手藝,便是魯班再世也未必勝得過!」孫為道:「忠叔,你試試只用一隻手拔刀看看。」忠叔依言而為,卻發現只能雙手並用,不能單手行事。孫為隨即向鬼谷先生做了個鬼臉,鬼谷先生這才意識到設計上居然有缺陷,不由得老臉一紅,橫了孫為一眼,把義肢取下來又飛奔進屋改良去了。

  到得晚間終於改好,卻是給義肢又加上了一個控制開關,若是只用單手操作時,便將這開關關閉,若是需用雙手時,便將開關打開。忠叔裝上後操練幾下便可純熟使用,拆卸亦是極為簡單,他失臂已五年有餘,此時又得鬼谷先生為他造出這樣以假亂真的義肢,自是心滿意足。

  幾日下來忠叔已將行李細軟收拾妥當,倒也沒什麼緊要物事,只是些衣物罷了。這天一早三人便要出谷,孫為雖是興奮不已,畢竟要與小鳳離別,臨行前摟住小鳳脖子依依惜別,還哭了一場。鬼谷先生撫摸著小鳳的頭對它道:「此去經年,不知何時得歸,亦不知是否得歸。你跟了我三十多年,去留由你,你若是想去,便自去吧。」小鳳便只是哀哀鳴叫不已,眼中竟流下淚來。

  三人從另一條索道出谷下了山,到得山腳下見一輛大車停在路邊,車上一人恭迎上前來道:「可是鬼谷先生?」忠叔和孫為兀自詫異,鬼谷先生道:「正是,可是孫臏派你前來?」那人道:「軍師收到先生信息,特派小人前來供先生差遣,小人已在此等候一日有餘。」

  原來鬼谷先生前些日已將出行之事告知孫臏,因平日甚少出谷,也不願見生人,請他協助路上事宜,孫臏收到消息後馬不停滴地安排手下趕來約定地點等候接應,卻是早一日便已到此,在當地購置了車輛和上好的馬匹。三人便上了車坐下,那人即刻趕車啟程,這一路卻快過當初忠叔和孫為從齊來魏之時,沿途一路換馬,七八日後便到了臨淄。

  到得軍師府中,孫臏早已在中堂等候,他屏退左右,見到老師便要強撐拜伏於地,鬼谷先生袍袖輕揮,一股大力將他阻住。

  師徒再度相見均是感慨不已,孫臏落淚道:「徒兒不肖,自下山廿余載未曾回拜師尊一面,望師尊恕罪!」鬼谷先生嘆道:「須怪不得你,那時你自身難保,命中注定有此劫,師父亦救不得你,只是你自己受苦了。」

  孫臏想起被同窗陷害的委屈,身受酷刑的苦楚,驀然間再也控制不住情緒,五十多歲的老人便如孩童般撲在鬼谷先生懷中嚎啕大哭,一旁的忠叔和孫為也不由得傷感不已。鬼谷先生輕拍他背道:「終究都過去了。在我心裡啊,你還是幾十年前剛上山的那個小徒弟。」

  孫臏待平息下來,又見過了忠叔和孫為,孫為撲上前去又哭了起來道:「大伯…我爹爹他已經不在了…」他雖已知道自己身世,可在他心裡,孫豐依然是他親爹爹,也依然把孫臏當親大伯看待。孫臏心下也是難受,抱了他一會兒,鬼谷先生道:「好容易你大伯不哭了,你又來惹他作甚。」孫臏喚左右端上茶水和瓜果,又將他們退下,四人坐定商量今後事宜。

  孫臏問道:「師尊飛鴿傳書中未曾提及,下一步卻是打算要去哪裡,還望明示,徒弟這裡定當鼎力協助。」鬼谷先生道:「我此去路途極其遙遠,陸路海路均有涉及。」轉頭問忠叔道:「忠叔,依前些日所說,我等應先去楚庭尋訪,查到訊息後再由楚庭出海向西。」忠叔道:「先生所言正是。」

  鬼谷先生對孫臏道:「你行軍打仗經年,對如今各國地形地勢應了如指掌。從臨淄去楚庭,如何方便?」孫臏答道:「楚庭屬越,乃百越至南之地。如是從臨淄行陸路,途經齊、魯、宋、韓、楚、越六國地界,中間還需轉水路再折陸路而行。越之繁華富庶之地乃姑蘇、檇李、富春、句章、東甌,盡皆在北部區域,南方陸路沒有官道,翻山越嶺,行之甚難。依學生之見,行海路更優,沿海區域商貿往來眾多,當是一片通途。」

  鬼谷先生點點頭道:「言之有理,便行海路至楚庭,查訪後再向西去。」又向忠叔道:「此去楚庭,航線如何?」忠叔答道:「我與為兒當年是從檇李走海路至琅琊,再從琅琊走陸路至臨淄。如今齊國第一大港便是琅琊,卻無船隻從琅琊直達楚庭,多半是要在檇李或東甌中轉前往。」鬼谷先生又問道:「楚庭往西航線如何?」忠叔答道:「這個卻是不知。」

  鬼谷先生想了想,向孫臏道:「如此便從琅琊出發,今個卻要勞你破費。」孫臏惶恐不已,又掙扎著要起身拜倒,被鬼谷先生一把按住笑道:「你個賓娃子,若是當初肯學師父一成武功,也不至於現在手腳如此不便。」

  孫臏聽得師父叫他「賓娃子」,心中一陣溫暖,他當初在谷中學藝之時,鬼谷先生每日便是這樣叫他。他忙道:「師尊說哪裡話來,學生能有今日,從不敢忘師尊教誨大恩,只盼此生能報得一二便足以。但有任何差遣,儘管直言無妨。學生不才,蒙齊國君相賞賜亦有積蓄,若是需路資,便散盡家財也要為師尊湊上。」

  鬼谷先生笑道:「散盡家財倒不必,你卻在琅琊與我買一條商船下來。」忠叔驚道:「先生莫非是說笑?」鬼谷先生又笑道:「千真萬確,何來說笑,你聽我說,原因有三。一來琅琊去楚庭無船,二來我等既已決定楚庭後繼續西行,西行目的地亦非黃支國。若是楚庭無船去黃支國如何?無船去目的地又如何?三來我已問過你,畢竟是馳騁海上多年,船來你便能駕。所以終究是需有自己的船,水手配上,你來駕便是。」

  忠叔和孫臏聽完,不禁嘆服鬼谷先生思慮極是周全,孫臏道:「師尊所慮極是,買商船一事便著落在學生身上,大可放心。」鬼谷先生對忠叔道:「你熟知商船情況,可說一說。」忠叔道:「此去甚是遙遠,商船亦有大小之分,小的只可走短途,大的才可遠洋航行。正如先生所說,西行目的地亦非黃支國,不見得都能近海行駛,這船卻需往大了買。」忠叔把大船的尺寸參數說與孫臏,孫臏便即刻安排人攜帶金銀前往琅琊港口,物色到合適船隻便下手。

  三人在軍師府盤桓數日,孫臏推去了所有事務,每日只是陪著鬼谷先生談天敘舊。這一日琅琊來報,說船隻已安排妥當停在港口,鬼谷先生便要收拾啟程。孫臏苦留不住,只得安排車馬送他們往琅琊去。

  臨行前孫臏塞了一本小書給孫為收著,又不顧阻攔爬下輪椅,伏在地上硬是向鬼谷先生拜了三拜,待抬頭時已是老淚縱橫道:「師尊此去,賓娃子也不知何時能再見師尊一面…」說著已是泣不成聲。鬼谷先生將孫臏扶起來坐回輪椅上,柔聲道:「痴兒,變化無窮,各有所歸,師父今日亦要歸去了。從今往後,你自己好好的罷。」說完便飄然上車去了,可當他扭頭的剎那,孫為卻分明見他紅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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