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碗乾麵,外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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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仔面沉默了片刻,緩緩放下擦布。

  他拿起一把薄如柳葉的切面刀,在指間轉了一圈,刀鋒映著燈火,閃過一線寒芒。

  「切多少小菜,喝什麼酒?」他問,聲音壓低了三分,帶著某種心照不宣的韻律。

  夜燼明用手指點了點桌面,「切一副心肝,打三碗拆骨酒。」

  切仔面似是漫不經心的問道:「誰的心肝,誰的骨頭?」

  夜燼明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宣紙,放在桌上,用指尖輕輕推過去

  切仔面沒有立刻去接,他先拿起一塊乾淨抹布,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每一根手指都擦得仔細,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然後,他才用兩指拈起那張紙,展開。

  紙上用墨筆勾勒出一幅男子畫像——眉目風流,衣袂翩然,唇角噙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栩栩如生。

  切仔面盯著畫像看了三息,神色沒有絲毫波動,只將紙重新折好,收入懷中:「這碗面……可不便宜哦。」

  夜燼明唇角微揚:「江湖人求一個溫飽,價錢好談。」

  切仔面從案板下摸出一塊小小的木牌,背面朝上推到夜燼明面前。

  夜燼明垂眸瞥了一眼牌上刻著的數字,點了點頭,沒有還價:「公道。」

  「湯麵乾麵,外帶內用?」切仔面收回木牌,語氣恢復如常,仿佛在問客人要湯麵還是拌麵。

  夜燼明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差別在哪裡?」

  「湯麵是石沉大海,不明不白;乾麵一目了然,清清楚楚。」切仔面拿起長筷,在滾沸的湯鍋里攪了攪,熱氣蒸騰而上,模糊了他的面容,「客官若是趕時間,那就外帶;不然,可以留一點時間,慢慢品嘗。」

  夜燼明略一沉吟:「那就來一碗乾麵,外帶。」

  「好。」切仔面應得乾脆,「還有什麼要注意的嗎?」

  夜燼明想了想說道:「如果可以,還是找個美女來送他一程。」

  切仔面聽後又多問了一句:「要不要留碗底?」

  「不用!」對此,夜燼明搖了搖頭,畢竟他又不是東方羿那個大變態,殺了人還把人家頭顱當新婚禮物送給人家女兒搞心態,實屬不當人。

  切仔面終於抬眼,深深看了夜燼明一眼,緩緩點頭:「多謝光顧,滿意了,下次再來。」

  夜燼明不再多言,起身,拂袖,轉身步入夜色。

  而在桌子上面,竟是不值何時被放下了數顆價值千金的夜明珠。

  切仔面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巷口。

  然後,他將碗倒扣在攤車最不起眼的角落,吹熄了燈籠。

  夜色徹底吞沒了那點微光……

  ………

  北星宿內,燭火通明,絲竹靡靡。

  恨不逢斜倚在鋪著錦緞的軟榻上,左右各偎著一名衣衫半褪的美人。

  他一手執金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隨著他的笑聲微微晃動,另一隻手則不安分地探入美人衣襟,引來一陣嬌嗔。

  案几上擺滿了珍饈佳肴,卻大多未動,酒罈倒空了好幾個,濃烈的酒氣混雜著脂粉香,瀰漫在暖融的空氣中。

  「喝!再給本公子滿上!」恨不逢醉眼朦朧,將空杯遞出,美人連忙執壺斟酒。

  他仰頭飲盡,喉結滾動,酒液順著嘴角滑落,浸濕了華貴的衣襟。

  窗外,月隱於濃雲之後,只透出些許慘澹的微光,風聲漸緊,穿過檐角,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就在這縱情聲色的當口,一股極細微、卻沁入骨髓的冷意,悄無聲息地滲了進來。

  並非門窗被推開的氣流,而是一種更純粹、更鋒利的「冷」,像薄刃貼上了皮膚。

  恨不逢遞到唇邊的酒杯驀然一頓,醉意被這突如其來的寒意驅散了幾分,他皺了皺眉,抬眼望向廳門。

  而他身旁的兩個美姬則是雙雙想要尖叫,卻是發不出任何聲音的倒下。

  廳門不知何時,已開了一道縫隙。

  門外是沉沉的夜色,一道婀娜的身影,正靜靜立在階前。

  她撐著一柄紅得刺目的油紙傘,傘面在無星無月的夜裡,竟似自身散發著幽幽的光。


  傘下,是一身繁複華麗的東瀛和服,錦緞上繡著大朵大朵的彼岸花,在昏暗光線下,紅得近乎妖異。

  傘沿微微壓低,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點白皙的下頜,和一抹顏色極淡、弧度冰冷的唇。

  她就這樣站著,無聲無息,仿佛已與夜色融為一體,又仿佛是從最深沉的噩夢中走出的幻影。

  恨不逢心頭猛地一跳,那點殘存的酒意瞬間化為冷汗。

  他幾乎是本能地,手指一松——

  「啪!」

  金杯墜地,酒液四濺。

  就在杯碎聲響起的同時,那道紅傘身影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風聲,她仿佛只是向前輕輕邁了一步,人卻已如鬼魅般飄入廳中。

  燭火被一股無形的氣勁猛地一壓,齊齊熄滅!

  黑暗降臨的剎那,恨不逢也動了。

  他畢竟是如今江湖上叫得出名號的人物,驚駭之下,求生本能催動全身功力,左手並指如劍,疾點向來人咽喉,右手則閃電般抓向榻邊長劍!

  然而,他的動作,在對方眼中似乎太慢了。

  黑暗中,只聽一聲極輕、極銳利的金屬摩擦聲——那是長刀出鞘的輕吟。

  緊接著,是一道比黑暗更幽暗的弧光,一閃而逝。

  「鏗!」

  金鐵交鳴,短促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隨即,便是恨不逢撕心裂肺的慘嚎:「啊——」

  燭火併未重新燃起,但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光,依稀可見恨不逢踉蹌後退,右手手腕處,一道細密的血線驟然迸開,鮮血如泉噴涌。

  他整隻右手的經脈,已在剛才那電光石火的一刀中被盡數斬斷,五指無力地張開,長劍「哐當」落地。

  鑽心的劇痛讓他幾乎暈厥,但更強烈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死死按住血流如注的手腕,臉色慘白如紙,驚恐地望向黑暗中那抹持刀而立的紅色身影。

  「姑、姑娘……且慢!」恨不逢聲音發顫,強忍著痛楚和眩暈,「咱們……無冤無仇,素未謀面,為何……為何要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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