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類人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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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洪橋分局官網發布了一則公告。

  昨晚,本局轄區內南運河夜市附近河面發現一具女屍,經查,死者為二十三歲的海馬歌舞廳駐唱歌手楊熙娜,系飲酒後失足墜入河中溺水身亡,因警方聯繫不到死者家屬,故發布此公告,請家屬見告後立即與我局聯繫,以便進行認領屍體工作——公安洪橋分局 2013年6月29日

  楊熙娜是喝醉了掉河裡的?有這事兒?

  真沒有,這是警方在故布疑陣。

  那她家裡人聯繫不上這事兒也是警方胡編的,根本沒有?

  很遺憾,這個,可以有。

  楊熙娜的戶籍檔案歸屬於水橋派出所,案發後,派出所立即根據刑偵支隊的要求聯繫楊熙娜的父母,但兩個人留下的手機號都早已是停機狀態,警員上門去找,居住地也是大門緊閉,人去屋空,而且看樣子很久沒有回來過了。

  這一切似乎很奇怪,不合常理,但如果結合這兩人的身份,那就再合理不過——賭徒,欠了一屁股債的賭徒。

  從楊熙娜尚在孩提時代起,她的父母就是一對爛命賭鬼。

  最開始是一起打麻將,把她家從三居室打成兩居室,從兩居室打成一居室,最後搬出市中心的老宅,搬到了市內六區房價最便宜的洪橋,她的父親楊明堂又發現了新大陸:難怪輸了這麼多年,原來麻將牌不適合我,賭球才是財富密碼!

  可惜,方式變了,結局沒變。

  記住一句話:賭狗,一無所有。

  不信你儘管去試試。

  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當你看到一個人面對四比零的比分,一口咬定這是因為盤口開了讓三,你最好收起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默默走開。

  因為這人已經沒救了。

  楊明堂夫妻,就是這種人。

  楊熙娜只活了二十三歲就死於非命,無疑是不幸的,但能夠徹底擺脫這麼一對父母,可能是不幸中的萬幸。

  人世間,光怪陸離,充滿了這種毫無邏輯可言的黑色幽默。

  生活本身,比任何荒誕不經的小說,還要荒誕得多。

  最荒誕的事情,發生在楊熙娜陳屍洪橋分局法醫室冰櫃的第三天,洪橋分局發布第二份公告後。

  公告上說:請楊熙娜的親屬儘快前來洪橋分局認屍,並領取楊熙娜隨身的財物。

  公告是上午發的,楊明堂是中午到的。

  這天,金秋正好在接待大廳幫忙維修出故障的電腦系統,到了吃飯時間,他讓前台的小女警先去食堂,自己一邊查找故障一邊替她盯崗,小女警歡歡喜喜的走了,金秋繼續埋頭工作,偶一抬頭,見大門一開,有個頭髮亂糟糟的中年人徑直衝了進來。

  金秋直起身子:「您要辦嘛業務?」

  「認屍。」

  「認屍?」

  金秋看著他:「你是死者嘛人?」

  「死的是我閨女,我是她親爸爸!」

  金秋悄悄吸了口氣:「認屍公告發了四天了,你為嘛今天才來?」

  中年人卻似乎沒聽到金秋的質問一樣,撲到接待台前急切詢問:「你們在我閨女身上找著多少錢?」

  金秋冷冷的盯著他:「死的是你你親閨女嗎?」

  「廢話,不是我親閨女還是你親閨女?」

  楊明堂三角眼一翻,頭一揚,顯是對金秋的質疑很是不滿。

  「我看你怎麼一點兒也不難過呢?進門你除了提錢,連看看你閨女都沒提。」

  「嗐,看嘛?看她不也死了嗎?」

  金秋深呼吸,穩住情緒:「身份證拿出來。」

  辦完相關手續,楊明堂繼續迫不及待的追問自己最關心的事:「我閨女身上到底有多少錢?」

  這時,前台值班小女警吃完午飯回來了:「金哥,這是誰呀?」

  「楊熙娜的親爹,認屍來了。」

  小女警臉一沉:「有你這樣兒當爹的嗎?人都死了四天了你才來?」

  楊明堂根本不拾岔兒:「手續辦完了嗎?該把我閨女的東西和錢給我了吧?」

  小女警白了他一眼:「先去法醫室,當面確認屍源。」


  楊明堂一怔:「還非得去?」

  「這是規定的程序,必須履行,走吧!」

  小女警轉頭對金秋說:「金哥,你受累再替我盯一會兒,我帶他去一趟。」

  「去吧,正好我還得把系統再做一次。」

  小女警帶著楊明堂離開後,金秋搖搖頭小聲罵道:「MD,嗑瓜子磕出來個臭蟲,嘛仁(人)兒都有!」

  到了法醫室,小女警老遠招呼道:「金師傅,家屬認屍,您了受累,把楊熙娜的屍體給他看看。」

  金志良答應一聲,放下手裡的收音機:「家屬過來,看仔細了啊,認屍這事兒可不是兒戲,儘量控制一下情緒,不要太難過了,人死不能復生…」

  「知道知道,你趕緊吧!」

  楊明堂顯得挺不耐煩。

  金志良一愣,他當了近三十年法醫,接待過的認屍家屬難以計數,但如楊明堂這般反應的,卻是第一個。

  雖然詫異,金志良的職業素養畢竟槓槓的,他拉開了承裝楊熙娜屍身的冰櫃,扭頭問楊明堂:「過來看看是你閨女嗎?」

  在楊熙娜慘白的面孔出現剎那,楊明堂的臉上終於有了幾分屬於人類的表情,他鼻翼抽動,嘴角哆嗦,眼眶泛起紅色,雙手也開始發抖。

  「小娜,閨女,你怎麼就死了呢?爸爸來了,爸爸看你來了。」

  楊明堂語帶哽咽,聲音顫抖,似乎下一秒就要放聲大哭。

  金志良嘆氣:「黃泉路上無老少,世事本無常,我也是當爹的,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孩子年輕輕就沒了,誰能不撕心裂肺的難受呢?可是楊師傅啊,孩子已然走了,回不來了,你還是得…」

  「我閨女留下的東西和錢呢?你們什麼時候給我?」

  一瞬間,金志良和小女警都有種不真實的恍惚感:他特麼情緒切換是不是太快了?

  簡直比電影片場導演喊出那聲「Cut」之後的效果更魔幻。

  「楊師傅,你不再多看幾眼了?」

  楊明堂擺手:「看嘛?再看幾眼她也沒了,還是趕緊辦正事兒吧,你們誰去給我拿錢拿東西?」

  金志良到底年紀大,憋住一口氣,強忍著沒有失口大罵。

  但小女警太年輕了,剛剛參加工作,那裡見識過這種類人生物?三觀當下被崩了個稀碎。

  「你還算個人嗎?親閨女死了一個眼淚兒不掉,就知道拿錢是嘛?」

  她叉著腰,氣呼呼瞪著楊明堂,嚷嚷起來。

  她滿以為對方會被她充滿正義感的靈魂拷問弄得無地自容,但類人生物的共同點就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楊明堂三角眼再翻:「你嘛態度?我是納稅人,你憑嘛跟我這麼說話?把你領導叫來,我投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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