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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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俊直視著劉涌,緩步走近。

  他的姿態看似很隨意,很放鬆,實則渾身肌肉都已暗中繃緊,精神高度緊張。

  這件事很不尋常。

  何俊尊重領導、尊重長輩,言行舉止禮數周全,接人待物向來不會被旁人挑出毛病,但是骨子裡,他是個混不吝的人,他對待不同的人,有自己獨特的處事方式。

  即使是領導,或者其他什麼極有身份的人物,如果那人拿腔作調、傲氣十足,何俊就會老實不客氣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反感到了極致連個好臉色都不會給,他這人就這樣:我不爽了,管你是特麼誰?

  體制內曲意逢迎、小心謹慎雖然常態,但若是你根本不想往上爬,切記一點:只要不犯原則性錯誤,別說不吊領導,你懟他幾句,他也不能把你怎麼樣。

  水上支隊已經是警隊內部最苦逼的崗位之一,就算領導想打擊報復,還能咋辦?

  何俊就是毫無進取心,只想踏踏實實幹本職工作的體制內無敵之人,幸好,他遇到過的那種裝逼犯領導很少,基本上沒給過他展示性格的機會。

  也正因如此,何俊面對任何人,壓根兒不懂得什麼叫憷陣,哪怕是那天去市局經歷大場面,面前站著的是本行業的一哥,在最初的不適應之後,他也迅速恢復了原狀,甚至跟孫副主任逗起了悶子。

  他的大大咧咧我行我素到了今天,突然被某種異樣的感覺攫取了,因為劉涌這個人給他帶來的壓力,從所未有。

  他看上去完全是個讀書人,斯文,安靜,儒雅,面對上門服務的歌手依然彬彬有禮,謙遜和氣,但他體內隱隱約約透出一股特殊的氣息,無影無形,卻清晰可聞。

  非常像小學五年級學校組織旅遊去清東陵參觀,何俊走進地宮,站在康熙皇帝棺槨跟前兩米時的感受。

  那氣息仿佛一股濕冷的腥氣從地縫裡滲出來,帶著腐土與朽骨的味道,如同地層下翻湧的陰翳,像凍透的蛛網黏在皮膚上,涼得人骨頭縫發疼。

  劉涌穿件板板正正的公務夾克,西褲褲線筆直,款式保守的皮鞋擦得鋥亮,頭髮整整齊齊,一絲不亂,氣質極為端正,完全是開會時主席台上正襟危坐的大領導范兒。

  這種正氣凜然的氣質,和他身上來自地獄般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為詭異的反差。

  就好像是一條鑽出地下洞穴,在陽光下爬行的蛇,鱗片花紋色澤光亮,卻令人渾身發麻。

  何俊已經走到了劉涌面前:「劉工,我們張老闆囑咐了,您是大客戶,叫我務必認真為您服務,您今天想聽什麼歌曲請說出來,我一定盡全力讓您滿意。」

  何俊的天賦不僅是視覺、味覺、聽覺和記憶力,還包括他的情緒控制能力,這些一部分來自天生,另一部分,是兩年撈河漂子生涯親眼目睹的無數驚悚場面的歷練。

  他無論內心在翻騰什麼,言行也會一如往常,絲毫不會露出異樣。

  以往,能敏銳洞悉他心裡有事的只有張京杭,何俊曾以為再不會有第二個人。

  劉涌輕輕笑了,從衣兜里掏出一包香菸遞給何俊:「小兄弟,先抽支煙,咱們聊聊,互相了解一下。」

  何俊瞥了一眼劉涌手中的煙盒:白塔。

  這種煙在天津通常是某種特定場合專用,上個月水上支隊同事父親去世,何俊還抽過這煙。

  看到何俊的眼神,劉涌又笑了:「我們這些土木狗窮啊,抽不起什麼好煙,近些年雖然經濟條件寬裕一點兒了,可也抽慣了,不願意換,小兄弟不會嫌棄吧?」

  何俊上身前傾,淡定的接過煙:「劉工,我一直是抽小江山的。」

  「果然是道地天津人,呵呵。」

  劉涌掏親自為何俊點上煙,自己也點上深吸一口,吐著煙霧瞄著他:「小俊兄弟以前是公交分局的輔警?」

  「是,幹了好幾年,工資一直不漲,生活壓力有點兒大,沒辦法了,只能想別的轍。」

  「輔警參加招警考試不是優先錄用嗎,你為什麼不試試呢?」

  「劉工,我試過,問題是僧多粥少啊,每年名額就幾個,可是有多少人爭?我沒門沒路的,哪兒能搶得上?自己吃幾碗乾飯我還是有數的。」

  「消極了,這想法還是消極了。」

  劉涌不以為然的擺擺手:「要相信機會面前人人平等,如果沒過,還是要多從自身找原因,繼續努力,爭取下次考過不就行了?」


  何俊笑笑,沒說話。

  他和劉涌是初次見面,雖然早知道這人身份可疑,屬於需要暗中調查的重點對象,那他內心對劉涌那種莫名其妙的厭惡感,卻和化妝偵察的使命無關,他就是不喜歡這個人,無論是他身上那股子來自地獄的暗黑味道,還是他偏向偉光正的說話方式,都不喜歡。

  他正準備隨口應承劉涌這句假大空的官話,對方卻轉了話題:「我聽張老闆說海馬歌舞廳來了兩位水平出色的新歌手,我都邀請了,怎麼只來了你一個?」

  「哦,劉工,是這樣的,我那位同事家裡突然出了點急事,臨時通知老闆晚到一會兒,她還特意委託我向您道個歉。」

  劉涌垂下眼帘,語氣波瀾不驚,聽不出喜怒:「家裡出了什麼急事呢?」

  「好像是她父親病了。」

  「哦,可以理解,為人子女者,照顧父母天經地義,不管多大的事,總不能攔著人家盡孝吧?那她今晚還能來嗎?」

  「她料理好父親就會趕過來,劉工您是大客戶,無論如何...」

  何俊剛說到這裡,包間門砰的被推開,沙發上的五人齊刷刷同時望過去,像士兵聽見口令一樣動作整齊劃一。

  門外站的正是形貌狼狽的趙盈,看得出她是拼盡全力趕過來的,頭髮蓬亂,衣衫不整,張著嘴彎著腰扶著膝蓋,不住的大口喘氣。

  「哎呦我的媽呀,差點兒跑死我!」

  劉涌眼角溢出一絲笑意:「這位想必就是趙小姐了,你父親的病不要緊吧?」

  趙盈喘勻了氣,邁步走進包間,徑向劉涌走去,臉上掛滿天津女孩自來熟的燦爛笑容。

  「您就是劉工吧?實在不好意思來晚了,我爸爸的病啊...誰說我爸爸病了!」

  趙盈猛地反應過來,雙眼圓睜瞪向劉涌。

  劉涌高深莫測的笑笑,攤開手,目光移向旁邊的何俊。

  趙盈瞬間恍然:「這是你編的瞎話對嗎?你竟然咒我爸爸得病!」

  何俊很無語:姐姐,咱倆提前都沒對口供,我不現抓理由能怎麼辦?

  劉涌在旁微笑不語,一副看熱鬧的樣子。

  何俊情急之下只好順著話題試圖繼續往下圓:「啊...那是我領會錯了,這麼說你爸身體挺好的?」

  「我爸早沒了!」

  ......

  包間裡的氣氛,居然有點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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