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海馬歌舞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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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塵和劉覺民買了兩大袋子免稅煙,回到機場西區匯合田雨豐,乘車趕回刑偵支隊,路上,田雨豐眼望著前方忽然發問:「你說,他真正的潛藏地點是哪兒?」

  車裡坐著兩個他的臨時手下,他這句話並沒有指明詢問對象,賀塵卻立即搶答:「反正不是機場那間宿舍。」

  「哦?說說理由?」

  「首先,我檢查了他的工裝,要麼過於嶄新、無任何使用磨損痕跡,要麼清洗得異常乾淨,完全沒有裝卸工的油污和灰塵殘留;其次,他的床鋪雖然也很髒,但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是,鋪面明顯平整,被子也疊得很規整,機場裝卸工是重體力勞動,若非有潔癖的人,否則很難做到這種內務水平。」

  「那他如果偏偏就是有潔癖呢?」

  「田隊,你還真說對了,他不但有潔癖,個人生活還很講究,但這更說明了裝卸工宿舍里那些樣子都是他做出來掩人耳目的。」

  「何以見得?」

  「你見過哪個裝卸工會往身上噴古龍水?」

  「古龍水?」

  田雨豐大為驚奇,連一直在神遊物外的劉覺民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來。

  「對,就是古龍水,可惜我說不清是什麼牌子,因為我不用,對那玩意兒了解也不多。」

  田雨豐興致大起:「還有嗎?接著說。」

  「機場裝卸工的作息嚴格跟著航班時間走,通常是早起晚歸,輪班制固定,下班後通常會和工友一起在宿舍吃吃盒飯,最多去個食堂,但我問過王伯宏,那個『胡大海』幹完活兒就走,下一輪上班再回來,這期間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去幹什麼;他沒有車,工資很低,打車往返機場和市區也不現實,而機場只通了兩趟公交車,尖峰時段車次間距一個是半小時,一個是四十分鐘,非尖峰時段等車時間根本沒準,他為什麼每次都這樣折騰?」

  劉覺民迫不及待提出了自己的疑問:「這些先不說,我就問問你怎麼知道他往身上噴古龍水的?」

  「咱倆一起勘察的嫌疑人宿舍,你沒長鼻子嗎?」

  劉覺民頓覺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那間屋子能臭死活人,一進屋腦袋都疼,除非是狗鼻子,要不然誰能聞出別的味兒來?」

  這次翻臉的變成了賀塵:「你特麼罵誰是狗呢?」

  「爭什麼呢?說正事!」

  田雨豐出言制止了他們的嘴架:「賀塵,你分析嫌疑人最有可能的藏身地是哪兒?」

  賀塵搖頭:「田隊,這個我確定不了,但我有種預感:那地方可能在洪橋,而且有可能就在和富里附近。」

  「和富里?為什麼?」

  「因為我住和富里。」

  「這特麼也是理由?」

  「這當然不是理由,但如果我們家著火那天嫌疑人不是剛好住在附近,他是不會發現的,也不會特意跑過去看熱鬧,更不會在現場參加救援。」

  「你說什麼?嫌疑人在火場幫著救人?」

  田雨豐又驚訝了:「他不是個殺手嗎?」

  「田隊,殺人和救人不矛盾,人是很複雜的。」

  賀塵此話一出,田雨豐和劉覺民都沉默了。

  劉覺民是在咂摸這句話的含義,田雨豐則不然,他聽懂了。

  因為他做刑警十幾年了。

  知乎上曾有個問題:見識過最多人性陰暗面的職業有哪些?

  問題下面的答案五花八門,但有一個職業始終得票率超高:刑警。

  刑警終日直面人世間的種種罪惡,確實見過太多太多人性的陰暗,以至於近幾年公安系統不得不專門聘請了心裡疏導師,來緩解他們的負面情緒。

  人性不止陰暗,也複雜,天使和魔鬼往往使用著同一張面具,你永遠不會預料到面具後的那雙眼睛,下一秒放射出的是什麼樣的內容。

  這大概是刑警的宿命。

  田雨豐默然良久,忽然沒頭沒腦甩出一句話。

  「歡迎加入刑偵支隊。」

  聽起來無厘頭,但賀塵聽懂了,劉覺民微微一怔之後,也懂了。

  加入專案組那天開始,他們的視線所及,就儘是陽光照射不到的污泥濁水,田雨豐的意思,是要他們挺住。


  車內短暫沉寂了。

  這時,汽車剛好開上了東利區張莊立交橋,在立交橋的最高端,賀塵的目光驟然被路邊一個大幅GG畫面吸引。

  GG寫的是:海馬歌舞廳敬待您的光臨。

  海馬歌舞廳?

  賀塵眸子微動,他想起了案情通報里關於宋春剛的那句描述:死前系海馬歌舞廳駐唱歌手。

  田雨豐在後視鏡里發現了賀塵神情的微妙變化,輕咳一聲:「賀塵,下一步的你們機動探組的工作如何展開,你有想法嗎?」

  「田隊,這得聽張組長的吧?」

  「張拓是組長不假,你們必須聽從他的安排,但你們也是專案組成員,提出自己的意見有什麼問題嗎?」

  「田隊,我個人想的是再次回查監控錄像,查找那個化名胡大海的嫌疑人在三個海河沉屍案現場窺探後的去向,爭取找出線索。」

  「你想根據這個找到他隱藏的落腳點?」

  「我想,至少能發現些眉目。」

  「好,回去之後你們就做這個工作,有任何結果立即報告我。」

  「是,田隊,我知道了。」

  「劉覺民,你呢?劉覺民?」

  「啊?田隊,我跟賀塵想的一樣。」

  「一樣?他想的什麼?」

  「查錄像!」

  「查什麼?」

  「查、查...」

  「你那個腦子想什麼呢?自打從機場出來,我就發現你時不時的魂不守舍,得了相思病了還是怎麼著?」

  劉覺民漲紅臉,無詞以對。

  賀塵笑道:「田隊神斷,你還真說對了。」

  「啊?他真得相思病了?就買個煙的功夫?」

  田雨豐難以置信,劉覺民面紅耳赤,賀塵則嬉笑著唱起歌來:「愛情來的太快就像龍捲風,離不開暴風圈來不及逃,我不能再想,我不能再想,我不我不我不能...」

  劉覺民惱羞成怒:「賀塵你給我閉嘴!」

  田雨豐略感驚訝的回過頭:「你挺會唱歌兒啊?」

  「田隊見笑了,周杰倫的歌兒我會的少。」

  「別謙虛,我聽你音色不錯,而且音準還倍兒好,你是不是練過唱歌?」

  「我哪有錢練那個?也就小時候練過游泳,肺活量不錯有點兒優勢吧,純屬個人愛好,瞎唱。」

  「來來來,正好道兒上無聊,你給我們清唱一首解解膩歪。」

  「別別別,田隊我可不敢唱。」

  「為嘛?怕我們嫌難聽?沒事兒,唱著玩兒唄。」

  「我不是怕那個,我是怕我唱完了你們盲目崇拜我。」

  「你說嘛?嘿你這小子啊,癩蛤蟆打哈切口氣不小,告訴你,我是老歌迷,只要沒有案子,天津的演唱會我一場不落,什麼歌星我沒聽過?今兒我還非得見識見識你怎麼就讓我崇拜了,唱,麻溜兒的!」

  「田隊,這可是你非讓我唱的啊?」

  「甭廢話,唱!」

  賀塵轉向劉覺民:「田隊提要求了,我得服從領導,唱嘛歌兒聽你的,點一首吧。」

  劉覺民低頭想了想:「你給我和田隊唱個《傳奇》吧。」

  賀塵壞笑:「是讓我唱你的心裡話嗎?」

  「哪兒來那麼多廢話?快唱!」

  賀塵清清嗓子,悠揚的歌聲從后座飄出,溢滿了車廂。

  「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顏,夢想著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見,從此我開始孤單思念,想你時你在天邊,想你時你在眼前,想你時你在腦海,想你時你在心田...」

  沒有伴奏的清唱,歌聲卻如淙淙溪流,緩緩流進聽者心扉,賀塵唱了沒幾句,田雨豐和劉覺民就一起張開了嘴,滿臉的難以置信。

  這個表情,他們保持到賀塵唱完最後一句。

  「寧願相信我們前世有約,今生的愛情故事不會再改變,寧願用這一生等你發現,我一直在你身旁從未走遠——」

  歌聲落,賀塵吐了一口長氣,笑問田雨豐:「田隊,能湊合著聽嗎?」


  田雨豐拍拍腦門:「我的老天,你怎麼就當警察了呢?你應該當歌手啊!簡直...專業水平啊!」

  劉覺民附和:「就是就是,你這歌唱的跟李健也差不太多了。」

  「二位別亂捧啊,我跟人家專業的差遠了,充其量就是個KTV麥霸水平,也沒正經學過,全是自己瞎琢磨的。」

  「自己琢磨就能唱成這樣?要是送你去音樂學院學兩年,還不得上天啊!」

  賀塵撇嘴:「你看看,我說我不唱,你們非讓我唱,結果怎麼樣?盲目崇拜開始了吧!」

  「去你的吧!」

  車子裡因案件懸而未破造成的壓抑感,被賀塵的優美歌聲舒緩了不少。

  回到刑偵支隊,賀塵和劉覺民在他們那間雜物間臨時改裝的辦公室見到張拓時,發現組長同志正坐在椅子上沒精打采,長吁短嘆。

  「怎了張組長?是一天沒看見我們倆想得不行嗎?」

  張拓抬頭瞪著他倆:「你們上哪兒去了?」

  「田隊臨時抽調,跟他去機場出個現場。」

  「田隊出現場帶你們不帶我?」

  「不是不帶你,當時你不是去忙乎別的案子了嗎?田隊實在抓不著別人,帶著我們倆是去湊數的,但凡你在他能不叫你嗎?」

  聽了賀塵的解釋,張拓心裡舒服了不少,臉色也大為和緩:「田隊布置嘛任務了?」

  「田隊交待,調查嫌疑人窺探犯罪現場後去向的工作,交給咱們機動探組,有任何發現直接向他匯報。」

  「既然如此,你們倆現在就去找金秋調取監控,認認真真的查,我去向田隊匯報另一個案子。」

  張拓起身往外走,賀塵好奇,多問了一句:「你今天忙的嘛案子?」

  聽他問起此事,張拓禁不住嘆氣:「唉,現在隊裡絕大部分人力都投到5.21專案組了,一大隊、二大隊的人都抽空了,三大隊剩下一半兒不到,可問題是咱們支隊不止5.21一個案子,別的案子也還得接著辦,人不夠,只能到處湊,咱們這個機動組弄不好以後是最苦逼的。」

  「不是,說了半天你也沒說是什麼案子啊?」

  張拓頭也不抬往外走:「還是那幫偷電動車的!」

  賀塵和劉覺民面面相覷:刑偵支隊也是倒霉催的,大案子沒破,還得去抓偷電動車的。

  兩人任務在身,也沒時間細琢磨,一起向視頻偵查室走去,走到半路賀塵拽住了劉覺民:「艾佳。」

  「艾佳?誰叫艾佳?」

  「你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的那個。」

  「你怎麼知道她叫嘛名字?」

  「你瞎呀?她工作證上寫得多清楚!」

  「我都沒注意,你怎麼就看見了?」

  賀塵按住劉覺民肩頭:「因為關心則亂,你是北航出來的,打聽個人不難吧?剩下的事不用我教你了吧?」

  「可是、可是...」

  劉覺民猶豫再三:「我是為了5.21案借調到專案組的,案子還沒進展,哪能想著搞對象啊?」

  「我問你:警察是人嗎?」

  「廢話!」

  「既然是人,就有七情六慾,就得過日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搞對象有嘛錯?只要你不因為搞對象耽誤了案子,說到天邊都有理。」

  「你介話不像是個刑警該說的,案情大如天,咱們得...」

  「刑警怎麼了?刑警應該是嘛樣兒?是電視劇、小說里那樣沒有七情六慾,不食人間煙火嗎?」

  劉覺民認真注視賀塵:「在你眼裡,刑警應該是嘛樣兒?」

  「恪盡職責,正常生活。」

  「這跟普通老百姓有嘛區別?」

  「沒區別,也有區別,區別就是:該玩兒命的時候,只能咱們上,不能是老百姓上,因為咱們是警察!」

  賀塵說完,轉身大步向視頻室走去。

  劉覺民心裡嘀咕:恪盡職責,正常生活,好像...沒毛病啊?

  想了想,他朝賀塵背影喊道:「等我三分鐘!」

  隨即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喂,哥們兒,是我,跟你打聽個人:咱們公司是不是新來了個叫艾佳的?她是哪個部門的?嘛?客艙部?她滿腦袋黃毛兒能是客艙部的?顧總看見還不活活氣死?你聽我說,這次你務必幫我...」

  電話打完,他走進視頻室,臉上表情變得鄭重起來。

  一分鐘前,他是偶遇鍾情對象的年輕人,一分鐘後的現在,他是職責在身的警察。

  確實沒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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