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二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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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京杭看到賀塵來了,多少有些意外。

  「怎麼著賀爺,不放心我?看看我苦膽嚇破沒有?」

  賀塵哈哈一笑:「二爺說哪裡話,你那是沒見過,肯定遭不住,等到下回...」

  「打住,還下回?我這輩子再也不想看見死人腦袋了!」

  張京杭倒上茶:「賀爺,介天兒太悶,你先潤潤嗓子。」

  「我看八成是憋著雨呢。」

  賀塵坐在張京杭對面,端起茶杯瞅瞅門外,湊近他壓低聲音:「嚴志傑又來了?」

  張京杭臉上閃過一言難盡的表情:「破褲子纏腿,甩是甩不掉了,我總不能因為他,把幹了這麼多年的店換個地方吧?」

  他們談到的嚴志傑,是張京杭除了江河之外另一個不想見的人,論在張京杭心中的厭惡程度,那人還要排名在江河之上。

  他是唐山的一個古董商人,乾脆點說:假古董商人。

  江河只是一門心思撿漏發財,被接踵而來的打擊整得精神不太正常了,雖然不可理喻,說起來也算是個可憐之人,無非就是有其可恨之處。

  但嚴志傑就是個如假包換、徹頭徹尾的無良奸商。

  他在唐山有自己的文玩店,幾年前到瀋陽道開了分店,經常全國各地到處跑去忙他的「生意」。

  也就是騙人。

  張京杭在古玩行多年,向來堂堂正正誠信經營,從未利用自己出類拔萃的鑑定能力去做任何昧良心的事,別人請他看東西,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絕不打馬虎眼。

  就因為他行的正、做的直,所以更加看不慣嚴志傑這种放著正道不走,專想撈偏門的主兒,對他的態度向來冷淡,也從不和他有任何生意上的往來。

  但嚴志傑對張京杭卻是孜孜不倦的討好拉攏,頗有愈挫愈堅的勁頭。

  原因很簡單:他極其看重張京杭除了古玩鑑定之外另一項神乎其技的絕活兒:仿製。

  仿製文物犯法嗎?

  不犯法,事實上,現代很多工藝品都是仿文物的產物,如果仿得惟妙惟肖,還能賣出高價。

  但嚴志傑要的不是高仿工藝品,他是想把那些東西當成真正的文物,賣給類似江河這樣一瓶子不滿半瓶子咣當的外行。

  他的動機是壞的,但執行效果是好的,因為他和他的手下專業水平都太差,在自己小作坊里鼓弄出的那些假玩意兒很容易被買家看穿,嚴重影響了「事業」的發展。

  嚴志傑的如意算盤是:如果張京杭能攜自己鬼斧神工的精妙技藝和他同流合污,大把大把的銀子不是就在眼前嗎?

  實際情況是:張京杭自重身份,恪守職業道德,絕不與他同流合污,所以嚴志傑只能眼巴巴看著那些銀子化成水。

  張京杭一天不下水,嚴志傑一天不甘心,但無論嚴志傑有多不甘心,利誘的力度有多大,張京杭就是不下水。

  這事兒成了死循環。

  好消息是:最近幾個月,嚴志傑幾乎不來古香居騷擾張京杭了,就算來了,也絕口再不提仿製文物的事。

  壞消息是:他不提了,是因為堡壘被從內部攻破了。

  古香居內部裂開的那道縫,就是馬小原。

  這件事,還要從一個身在BJ的渣男說起。

  那人是馬小原的前男友,一個IT男,是馬小原的大學同學,因為那小子家在貧困山區,經濟條件極差,所以兩人的校園戀情不被任何人看好,馬小原的父母也都不同意。

  可惜,戀愛腦這種事是無解的,也不知那小子用了什麼樣的花言巧語,馬小原不顧所有人的反對,一頭扎了進去,再也無法自拔。

  那渣男工資雖然不菲,但絕大多數都要寄回家裡補貼家用,他又常住BJ那種高消費的地方,日常開支全是馬小原擔負的。

  每到周末,傻丫頭馬小原就會樂呵呵的登上京津城鐵,帶著精心做好的食物,和省吃儉用攢下的生活費,赴京去陪吃陪玩陪睡,張京杭和蔡箏看在眼裡,也只能搖頭嘆氣。

  勸不動,真心勸不動。

  如果事情照這樣發展下去,大不了是個周瑜打黃蓋的現代版,但渣男既然是渣男,自然有其不走尋常路的作法。

  某一天,馬小原哭得像個傻子似的從BJ回來了——那渣男背著她,出軌了。


  什麼叫飯都餵了白眼狼啊?

  張京杭和蔡箏只能安慰勸說,罵幾句渣男不是東西,其他的也無可奈何。

  這個時候,嚴志傑敏銳嗅到了機會。

  他是個混社會多年的流氓,對付人渣,流氓的手段遠比正經人有效得多。

  僅過了三天,嚴志傑找到馬小原,給她看了一段視頻。

  視頻里,渣男鼻青臉腫,滿臉是血,跪在地上痛哭著向馬小原道歉,左右開弓抽自己大嘴巴,罵自己不是東西。

  那個小三披頭散髮跌坐在一邊,整個人都嚇傻了。

  看完視頻,嚴志傑又給了馬小原一張銀行卡,告訴她渣男「自願」拿出當月的工資,算是對馬小原幾年來資助他的一點賠償。

  在一個人最需要某種特定東西的時候,給她,並且額外附送贈品,這種陽謀,跟戀愛腦一樣無解。

  從那天起,嚴志傑就成了馬小原嘴裡的「嚴哥哥」,叫得可親熱了,聽得張京杭和蔡箏直起雞皮疙瘩,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看著馬小原今天給嚴志傑拎兜河螃蟹,明天給嚴志傑織條圍巾,後天又贈他瓶好酒,除了沒有以身相許,諸般好處毫不吝惜的往他那裡送,只為感激嚴志傑為她出了這口惡氣。

  馬小原是個極聰明的女孩,有碩士學歷,心靈手巧,智商雖然比之張京杭尚且不如,比大多數人肯定是強多了。

  在馬小原不犯戀愛腦的時候,學什麼東西都又快又紮實,張京杭非常欣賞,將自己的仿製絕活兒傾囊相授,店裡相關的業務也都大半交給了馬小原辦理。

  當有一天,張京杭發現馬小原一到周末又開始往外面跑,目的地不再是BJ,而是唐山的時候,心底暗自一聲嘆息。

  他當然明白髮生了什麼,但他從始至終未發一言戳破。

  這件事情,唯一的知情的外人就只有賀塵。

  他知道張京杭對此心裡彆扭,卻又難以對別人宣洩,所以總是找機會來寬慰他。

  朋友是幹什麼用的?

  不就是交心加寬心嗎。

  賀塵今天所做的,和前幾天張京杭知道他師父重病住院時所做的如出一轍。

  張京杭搖著頭為賀塵滿上茶:「賀爺,我別的不怕,就怕小原兒那倒霉孩子跟嚴志傑那種心術不正的人混久了,走歪呀。」

  賀塵笑笑:「二爺多慮了,馬小原我還算了解,雖然有時候感情用事,但總體還算懂得分寸,太過頭的事,她不會幹的。」

  「她現在乾的就...」

  張京杭話說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去,轉過頭凝視著牆上的古畫,沉思不語。

  賀塵默默喝茶。

  門外,馬小原和嚴志傑的談話還在繼續。

  「小原兒,這個周末跟我出海撈魚去唄。」

  「好啊嚴哥哥,我要是撈上了大魚,就讓京杭哥哥給咱們做。」

  「呵呵,二爺啊?他怕是不能給我那個臉。」

  張京杭撩起眼皮,眸子裡有星芒一瞬而過。

  賀塵正想說點什麼,手機響了。

  「於隊,嘛事兒?」

  「去市局,現在,馬上。」

  賀塵有點懵:「又去?不是表彰完了嗎?」

  「叫你去就去,我現在也過去,咱倆大門口匯合!」

  於登發的語氣很急迫,能聽出有種隱約的興奮在強自壓抑,賀塵腦子裡靈光一閃,忽然想起了那天宋學義對他說的話。

  「小子,記住了:該是你的,就是你的,而且,用不了幾天了。」

  匆匆辭別張京杭離開古香居,賀塵快步走向地鐵站,走出去好幾百米,急轉身拍著腦袋往回走:他忘了自己現在已經是有車的人了。

  下午四點半,賀塵在市局大門口停好車,遠遠看到於登發在向他招手,急忙跑過去:「於隊,到底嘛事兒?」

  於登發滿面紅光:「好事兒,你小子的二等功批下來了,今兒就頒發給你,我下午剛接的陳總隊通知!」

  陳總隊就是市局治安總隊總隊長陳斌,於登發和賀塵的直屬大BOSS,上次賀塵來市局接受嘉獎時,陳斌正在外地開會,沒能趕上。

  好在得意手下更大的風光,他沒有缺席。


  照理說二等功頒發儀式比嘉獎要隆重得多,場面也應該大得多,但這次賀塵受獎的地點卻改在了上次他和劉雅姝見面的小會議室,在場的人寥寥七八個,遠不如上次那麼熱鬧。

  不過人雖然少,質量卻槓槓的,局長宋學義,副局長趙國鋒、衛永強,治安總隊總隊長陳斌,刑偵總隊總隊長韓延年,督察長周海濱...高階領導幾乎全員都在。

  在這些人當中,預審監察總隊副總隊長周緒賀塵最為熟悉,首先是因為她是在場的唯一女性領導,其次是因為賀塵曾經向於登發打聽過她,再其次是因為她顏值很高...

  最後一條劃掉。

  孫副主任在會議室門外截住了賀塵和於登發:「賀塵,你怎麼回事?為什麼連警服都沒穿?」

  沒等賀塵解釋,於登發搶先道:「孫主任,賀塵現在是休假期間,從外面趕過來的,我怕耽誤領導們的時間,就沒讓他回家換警服,這個事責任在我,你別怪他。」

  「算了算了,現在不是討論怪誰的時候,你快跟我來!」

  十分鐘後,換好一身筆挺警服的賀塵在孫副主任引領下回到小會議室,站在場地中央端端正正敬了個警禮:「宋局好,各位領導好,治安總隊水上支隊警員賀塵奉命前來報到!」

  宋學義看看左邊的趙國鋒,又看看右邊的陳斌,笑呵呵站起身來走向賀塵。

  「賀塵同志,鑑於你不顧個人安危勇擒網上追逃重犯董偉的英勇事跡,經市局領導討論研究,結合你前一段時間其他的優秀表現,根據《公安機關人民警察獎勵條令》的相關規定,決定授予你個人二等功一次,希望你戒驕戒躁、再接再勵,做出更大的成績!」

  「謝謝宋局!謝謝領導們的肯定和鼓勵!」

  賀塵身板挺直,眼中有光,像一株驕傲的白楊。

  宋學義親手為賀塵佩戴上二等功獎章,慈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滿是讚許。

  賀塵注意到一個細節:捧著裝獎章的托盤在宋學義身邊陪同頒獎的,是周緒。

  周緒不是他的直屬領導,賀塵立功的事項也不在她分管工作範疇之內,按道理說,這種場合出面的人要麼是治安總隊長陳斌,要麼是刑偵總隊長韓延年,怎麼也不該是周緒。

  難道因為她長得漂亮,臨時被拉來充當禮儀小姐?

  賀塵正在納悶,頒獎進入了下一個環節。

  「韓總隊長,洪橋分局馬伯謙局長和田雨豐隊長都說,他們現在沒臉接受頒獎,這枚獎章就由你代領吧。」

  宋學義從周緒托著的盤子裡拿起另一枚三等功獎章,鄭重頒給了刑偵總隊長韓延年。

  賀塵恍然:這個三等功是給張拓的。

  宋學義轉向賀塵,神色溫和:「賀塵,立功受獎儀式本應該隆重,但現在情況特殊,只能委屈你了,你不會有意見吧?」

  「報告宋局,沒有!」

  「好,儀式就到這裡,你先回去吧,我們還要開會。」

  「是!」

  走出小會議室,賀塵低聲問於登發:「於隊,我怎麼感覺是領導們趁著開會前抽空給我頒了個獎呢?」

  於登發警覺的回頭看了看,低聲道:「他們這個會下午一點就開始了,聽說是為了研究那幾個河漂子的案子。」

  賀塵悚然一驚:「那個案子動靜那麼大?」

  「現在市面上『海河分水劍,鎮河亦索命』這句話已經傳開了,老百姓都議論海河裡有冤魂不散,在找替身投胎,晚上去海河邊遛彎的人都明顯見少,領導們能不急嗎?」

  「領導們研究出結果來了嗎?」

  「我哪兒知道?不過下午陳總隊電話里提了一嘴,說是市局要求洪橋分局成立專案組,把一系列海河浮屍案併案偵查。」

  「成立專案組?那組長肯定是馬局了。」

  於登發深深看了賀塵一眼,輕輕搖頭:「不是馬局。」

  「不是馬局能是誰?」

  「剛才你還看了人家好幾眼呢。」

  「周副總隊!」

  賀塵聞言吃驚不小,一張清麗酷颯的臉龐,剎那跳進他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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