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情敵敗退,技術員小馬含恨離場感嘆「輸給了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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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廠門口的人群散得很快,就像剛才那一陣突如其來的魚香,風一吹就淡了。

  小馬手指僵硬地搭在琴鍵上,不死心地又拉了一下風箱。琴聲嘶啞,像是破鑼嗓子在乾嚎。

  幾個還沒走遠的女工回頭看了一眼,眼神里沒半點剛才的痴迷,反而多了幾分看耍猴的戲謔。

  「我就說嘛,琴拉得再好聽也就是個響兒。」一個年紀稍長的女工手裡提著網兜,裡面裝著兩顆蔫茄子,邊走邊跟同伴嘀咕,「你看人家小陳師傅,那一手絕活,才是過日子的硬通貨。那魚片炸得,光聞味兒都能多下兩碗乾飯。」

  「可不是,找對象還是得找實在的。這馬技術員穿得是花哨,可也不能拿手風琴當菜炒吧?」同伴撇撇嘴,語氣里滿是現實的精明,「的確良再挺括,不如紅燒肉香。」

  這話順著風飄進小馬耳朵里,比剛才那陣車鈴聲還刺耳。

  他引以為傲的藝術,他在省城學的那些個浪漫調調,在這個充滿了煤渣味和油煙味的安溪鎮,竟然干不過一盤糖醋魚。

  小馬咬著後槽牙,臉上那層讀書人的矜持快掛不住了。

  「馬技術員,還沒走呢?」

  劉嬸手裡抓著一把瓜子,剛才就在人群里看熱鬧,這會兒才慢悠悠地湊上來。她是車間出了名的大嘴巴,也是蘇小雅的同鄉長輩。

  小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往前一步:「劉嬸,剛才那是……那是誤會。小雅她可能就是餓了,我這就去供銷社給她買點心……」

  「省省吧。」劉嬸磕開一顆瓜子,皮吐在地上,也沒看來小馬,眼皮耷拉著,「小馬啊,嬸子勸你一句,別費那勁了。咱們四川妹子,嘴刁,胃口重。小雅那丫頭打小就愛吃香喝辣,你要是能把回鍋肉炒出燈盞窩,興許還有戲。至於你這洋琴……」

  劉嬸指了指那個紅色的大傢伙,嗤笑一聲:「那是給吃飽了撐的人聽的。小雅這丫頭實在,不喜歡喝西北風。」

  小馬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動了動,想反駁這是高雅藝術,可看著劉嬸那副「你不懂生活」的表情,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

  在這個物資還緊巴巴的年代,生存技能就是最大的魅力。陳揚剛才那一招,直接把求偶標準從「風花雪月」拉回了「柴米油鹽」,那是降維打擊。

  「回吧,別在這兒杵著了,怪招蚊子的。」劉嬸拍拍手上的瓜子屑,轉身走了,臨了還補了一句,「人家小陳師傅那手藝,以後那是能開大酒樓的命,你這死工資,哪怕是技術員,也懸。」

  小馬站在原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他低下頭,看著那雙為了今天特意擦得鋥亮的皮鞋,上面不知什麼時候沾了一層灰。

  他默默地解下肩帶,把沉重的手風琴塞回琴箱。動作不再像來時那麼瀟灑,反而帶著一股泄了氣的頹廢。

  扣上琴箱鎖扣的那一刻,發出「咔噠」一聲脆響,像是給這場鬧劇畫了個句號。

  推車經過門衛室時,那個總是把搪瓷杯抱在懷裡的門衛大爺探出頭,露出兩顆黃牙:「喲,大學生,琴不拉了?還是那魚片香吧?剛才那味兒,我都饞得慌。你說你也是,跟個廚子比什麼不好,非比誰更討女人歡心,這不是關公面前耍大刀嘛——找削。」

  小馬腳下一踉蹌,差點連人帶琴摔在地上。他沒敢回頭,逃也似的蹬著車衝進了暮色里。

  ……

  安溪大酒店。

  陳揚把自行車推進店裡,支好架子。

  陳大福正坐在門口那張條凳上抽菸,腳邊已經積了一小撮菸灰。見兒子回來,老頭眼皮都沒抬,只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摁:「送到了?」

  「送到了。」陳揚解下車把上的空布袋,抖了抖灰。

  「那姓馬的呢?」

  「估計在想怎麼寫調職申請吧。」陳揚走進櫃檯,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仰頭灌下。

  陳大福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滿口煙燻牙,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你小子,夠狠。咱們老陳家幾輩子都是老實人,怎麼出了你這麼個……」他想找個詞形容,憋了半天,「這麼個精怪。」

  「爸,這不叫狠。」陳揚放下杯子,指了指自己的腦子,「這叫降維打擊。他跟女工講普希金,我跟女工講糖醋裡脊。在這個地界,普希金要是沒糧票,也得餓死。」

  陳大福雖然聽不懂什麼普希金,但也明白兒子是大獲全勝了。他站起身,心情大好地拍了拍屁股:「行了,我去後廚把那鍋滷水看了,今晚我也整二兩。」


  絲廠女工宿舍。

  蘇小雅坐在床邊,懷裡抱著那個不鏽鋼食盒。宿舍里沒別人,工友們都去打熱水了。

  她打開蓋子,裡面的魚片早就吃光了,連那一層紅亮的糖醋汁都被她用饅頭蘸著吃得乾乾淨淨。

  「傻子……」蘇小雅手指輕輕划過光滑的盒壁,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她起身去水房把食盒洗得鋥亮,擦乾水漬時,發現盒底好像粘著什麼東西。

  是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條,被油紙包著,剛才壓在最底下的吸油紙下面,沒沾上油。

  蘇小雅心跳漏了一拍,做賊似的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才小心翼翼地拆開。

  字跡剛勁有力,透著股鋒利勁兒,跟陳揚切菜時的刀法一樣。

  上面只有五個字:

  「明晚河邊見。」

  蘇小雅臉頰倏地燙了起來,把紙條攥在手心,又忍不住展開看了好幾遍。她把紙條夾進枕頭底下的那本《大眾電影》里,然後撲倒在床上,把臉埋進被子裡,兩條腿在空中亂蹬了幾下。

  這哪裡是約會,這分明是下戰書,還是讓人沒法拒絕的那種。

  ……

  同一時刻,絲廠辦公樓。

  小馬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張信紙。那台紅色的手風琴被扔在角落裡,像個戰敗的俘虜。

  他手裡攥著鋼筆,筆尖在紙上戳出了一個黑點。

  「申請書」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他寫不下去了,腦子裡全是剛才那群女工吞咽口水的聲音,還有蘇小雅接過魚片時那個毫不猶豫的背影。

  那種挫敗感不是因為失去了一個追求對象,而是他的驕傲被人踩在地上摩擦。他引以為傲的省城背景、技術員身份、藝術修養,在那個廚子的糖醋汁面前,脆弱得像張紙。

  「輸給誰不好……輸給一個顛大勺的。」小馬把鋼筆往桌上一摔,墨水濺了幾滴在袖口上,他也懶得擦。

  他提起筆,這次沒再猶豫,快速寫下了調離申請。理由一欄,他想了想,寫下四個字:水土不服。

  安溪鎮的水土太硬,硌牙。

  ……

  深夜,安溪大酒店後廚。

  陳揚站在磨刀石前,那把片魚刀被他磨得寒光閃閃。

  他用大拇指指腹輕輕刮過刀刃,那種細膩的鋒利感讓他心神安定。

  今天這一仗,贏得不僅僅是面子。

  他把刀插回刀架,看著空蕩蕩的後廚,眼神深邃。

  在這個年代,抓住胃,就是抓住了命脈。不管是蘇小雅的心,還是未來要在安溪鎮打下的江山,道理都是一樣的。

  既然重活一世,那就用手裡的這把刀,把這世道切出個花兒來。

  明天,還有更硬的仗要打。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關燈,鎖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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