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酸菜告急與限量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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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霧氣還在石板路上沒散盡,安溪大酒店的後廚里傳來一聲脆響。

  陳揚把筷子往灶台上一拍,眉頭鎖死。面前的小碟子裡放著兩根剛切好的酸菜芯,顏色發暗,透著股死氣沉沉的青黃。

  就在兩分鐘前,他掀開角落裡那個半人高的陶土罈子,心裡就涼了半截。上次從李哥那兒收來的老壇酸菜,只剩下個底,連滷水都見底了。

  他不信邪,去試了昨天剛從鎮上菜販子手裡收來的「速成貨」。筷子夾起一根,軟趴趴的,沒一點骨力。送進嘴裡一嚼,沒有那股直衝天靈蓋的酸爽,反而是一股子生澀的鹽味和發酵不足的苦氣,嚼起來像是在啃棉花套子。

  「呸。」

  陳揚側頭把嘴裡的菜渣吐進垃圾桶,端起旁邊的涼白開漱了漱口。

  「咋了揚娃子?這酸菜不是挺好的嘛,我看樣子差不多啊。」陳大福蹲在灶門口添煤,見兒子臉色不對,湊過來看了一眼。

  「差遠了。」陳揚把那碟酸菜倒進泔水桶,「爸,這種東西拿出去,是砸咱們自家招牌。酸辣粉離了老壇酸菜,就是一碗沒魂的紅薯湯。」

  陳大福急了,把火鉗往地上一杵:「那咋辦?今兒個趕場,人肯定多。沒得酸菜,咱們賣白水煮粉?」

  陳揚沒接話,轉身走到櫃檯下,翻出一張還沒裁的大紅紙。提起毛筆,蘸滿濃墨,手腕懸空,刷刷幾個大字落在紙上。

  陳大福湊近一念,眼珠子差點瞪出來:「老壇酸辣粉,每日限量五十碗?」

  「揚娃子你瘋了?有錢不賺?」陳大福伸手想去揭那張紙,被陳揚按住。

  「爸,現在的存貨,把壇底子刮乾淨,最多也就夠五十碗的量。既然不夠,那就限量。物以稀為貴,咱們不賣次品。」

  陳揚把紅紙往門口最顯眼的柱子上一貼,漿糊還沒幹,透著股決絕的味道。

  日頭升高,早市的喧囂漸漸起來。

  還沒到開門點,門口已經稀稀拉拉站了幾個提著飯盒的女工。安溪大酒店的酸辣粉如今是她們上班前的「救命藥」,一天不嗦渾身難受。

  「哎?貼新告示了?」

  「限量五十碗?啥意思嘛!」

  人群一下子炸了鍋。一個性子急的大姐把飯盒蓋子敲得叮噹響:「老闆!開門說清楚!昨天還管夠,今天就搞這一出?是不是看生意好了想漲價?」

  「我看就是想拿喬!以前求著我們來都不來,現在還要搶?」

  質疑聲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陳大福站在門板後面,聽著外頭的動靜,急得腦門冒汗,雙手在大腿上搓來搓去,想出去解釋兩句,卻被陳揚一個眼神制止。

  陳揚神色平靜,低頭擦拭著手裡的青花碗,直到把碗沿擦得鋥亮,才轉身去開門。

  門板卸下,外面的嘈雜聲涌了進來。

  蘇小雅今天來得稍晚,擠過人群時,正好聽見有人在埋怨陳揚「耍大牌」。她眉頭一挑,踩著涼鞋走到櫃檯前,雙手往案板上一撐,直直盯著陳揚。

  「陳老闆,這是幾個意思?我們這些老主顧也要限量?」

  她身後的一群女工也都安靜下來,等著陳揚給個說法。

  陳揚抬起頭,對上蘇小雅那雙帶著火氣的眼睛。他沒急著辯解,只是從壇底撈出一根色澤金黃的酸菜,放在碟子裡遞過去。

  「蘇姐,不是我想限,是真沒貨了。這老壇酸菜得足足泡夠四十九天,少一天味兒都不對。現在罈子空了,新收的還沒到時候。」

  他聲音不大,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硬氣:「我陳揚做生意,寧可少賣幾碗,也不能拿次品糊弄你們。這碗粉要是味兒變了,你們吃著也不順心不是?」

  蘇小雅愣了一下。她看著碟子裡那根晶瑩剔透的酸菜,又看了看陳揚那張沒半點心虛的臉。

  那股子倔強的匠氣,裝不出來。

  「行。」蘇小雅把飯盒往櫃檯上一放,「給我來一碗,算那五十碗裡的。要是味道不對,我可是要砸招牌的。」

  這話一出,算是給這場風波定了調。排在前面的女工趕緊遞上飯盒,生怕搶不到這限量的五十碗。

  街對面。

  王老五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脖子上掛著條黑乎乎的毛巾,正站在自家麵攤門口看熱鬧。

  見安溪大酒店搞了個「限量」,他那雙綠豆眼骨碌一轉,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抓住了什麼天大的把柄。


  他轉身回屋拖出一塊小黑板,拿起粉筆寫得粉塵亂飛,最後把黑板往路中間一杵。

  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大字:不限量,管夠吃!

  「來來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王老五扯著破鑼嗓子,衝著路過的大爺大媽嚷嚷,「看看對面那陳揚,生意剛有點起色就飄了!什麼限量供應,說白了就是想學城裡那些大飯館耍派頭,搞什麼『飢餓營銷』!」

  他一邊給客人盛那坨沒煮透的面,一邊添油加醋:「我跟你們說,做生意哪有嫌客人多的道理?這小子就是想把價錢抬上去,先把胃口吊起來,明天指不定一碗粉就要賣你們一塊錢!到時候看你們還吃不吃得起!」

  幾個原本在對面排隊的散客,聽了這話,心裡犯了嘀咕。看著安溪大酒店門口的長龍,再看看王老五這邊隨到隨吃,腳尖一轉,往麵攤這邊走了過來。

  王老五樂得滿臉油光,給客人端面時還不忘踩一腳:「我這面雖然沒那麼多花里胡哨的名堂,但實在啊!童叟無欺,絕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

  他的婆娘劉芳在旁邊擦桌子,聽著丈夫這番話,眉頭皺了皺,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把抹布扔進水桶里。

  到了中午,流言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大半個鎮子。

  陳大福從街上買蔥姜回來,臉色難看得像鍋底。剛才路過茶館,聽見幾個人在議論,說陳家父子心黑,想壟斷市場漲價。

  他把菜籃子往案板上一摔,憋了半天,氣呼呼地罵道:「那個王老五,嘴巴怎麼這麼損!咱們明明是酸菜不夠,為了保質量,他倒好,紅口白牙把咱們說成黑心商人!」

  陳揚正蹲在天井邊洗砂鍋,聽見父親的抱怨,手上的動作沒停,刷子在砂鍋內壁刷得沙沙作響。

  「爸,狗咬你一口,你還能咬回去不成?」陳揚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愛說就讓他說,嘴長在他身上。咱們只要把這五十碗粉做好,剩下的,客人的舌頭最老實。」

  話雖這麼說,但這限量令確實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

  女工群體開始分化。

  一部分被酸辣粉徹底征服的死忠粉,寧願第二天早起半小時來排隊,也要搶那一碗正宗的味兒。

  但也有一部分人受了王老五蠱惑,覺得陳揚是在擺架子,或者單純不想排隊,轉而去嘗試其他家的粉面。

  一點半,日頭正毒。

  那限量的五十碗酸辣粉不到一小時就賣了個精光。後面來晚的女工們撲了個空,看著前面人嘴角的紅油,心裡那股火氣就上來了。

  「憑什麼她們能吃我們就吃不上?這不是欺負人嗎?」

  一個燙著捲髮、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年輕女工指著櫃檯,聲音尖銳:「老闆,你這就是故意噁心人!我大老遠跑過來,你說沒就沒了?」

  陳揚正在收拾灶台,聞言擦了擦手,沒跟她爭辯。

  他轉身從後廚端出一個小碗,裡面盛著兩種顏色的酸菜。

  「姐,消消氣。」陳揚把碗遞過去,又遞上一雙筷子,「您嘗嘗。左邊這個是我現在用的老壇酸菜,右邊這個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普通酸菜。」

  那女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半信半疑地夾起右邊那根發綠的酸菜放進嘴裡。

  剛嚼了一口,她的臉就皺成了一團,像是咬了一口生柿子,澀得舌頭打結。

  「呸!這什麼玩意兒?苦的!」

  陳揚笑了笑,指了指左邊:「您再嘗嘗這個。」

  女工又夾起左邊金黃的那根。這一口下去,脆響聲在齒間炸開,酸香瞬間溢滿口腔,剛才那股苦澀味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這……」女工的臉色變了,筷子停在半空。

  「這就是我要限量的原因。」陳揚收回碗,語氣誠懇,「我要是用那種苦酸菜,這會兒能賣您一百碗。但您吃了一次,下次還會來嗎?我陳揚想做長久生意,不想做一錘子買賣。」

  女工臉上的怒氣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好意思。她把筷子放下,嘟囔了一句:「行吧,算你有道理。那……那我明天早點來,你可得給我留一碗。」

  陳揚點頭:「您趕早。」

  看著女工離開的背影,陳大福站在櫃檯後面,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但看著那空蕩蕩的酸菜罈子,另一半石頭又懸了起來。

  這明天要是還沒酸菜,光靠解釋,怕是頂不住啊。


  夜深了,後廚那盞掛滿油煙的白熾燈泡昏黃地晃著。

  陳大福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捏著那本小學生作業本改成的帳本,煙杆在指尖轉得飛快,卻怎麼也塞不進嘴裡。他盯著上面那行縮水了一半的數字,心疼得腮幫子直抽抽。

  「揚娃子。」陳大福把帳本往膝蓋上一拍,憋了半宿的話終於衝出了嗓子眼,「這兩天少賺了多少,你心裡沒個數?照這麼搞下去,這個月別說賺大錢,連你也得跟著喝西北風。」

  陳揚蹲在天井邊刷最後一隻砂鍋,竹刷子在陶土內壁上刮出沙沙的聲響。他頭也沒回,聲音混著水聲傳過來:「少賺總比關門強。」

  「關啥子門!你就非得死心眼?」陳大福急得站起來,煙杆指著牆角的幾個空罈子,「市面上那麼多酸菜,咋就不能用了?那個賣菜的老李不是說了嗎,他那還有兩罈子醃了十來天的,雖然差點火候,多放點醋,多擱點辣椒油,誰吃得出來?」

  陳揚手裡的動作停了。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過身來看著父親。臉上還沾著灶灰,那雙眼睛卻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爸,那是糊弄鬼。」陳揚走到陳大福面前,隨手拖過一條長凳坐下,「今天我用次品糊弄她們,明天她們就能去王老五那兒吃四毛錢的面。反正都是糊弄,人家憑啥多掏兩毛錢來咱們這兒受氣?」

  陳大福被噎了一下,猛吸了兩口沒點火的旱菸,嘴裡發苦。「王老五那面做得跟豬食似的,不也照樣有人吃?做生意嘛,哪有嫌錢咬手的道理?先把錢掙到兜里才是正經事。」

  「那是以前沒得選。」陳揚拿起桌上的抹布,一點點擦拭著案板上的油漬,動作慢條斯理,「現在有了咱們這碗粉,她們的嘴都被養刁了。這就像由奢入儉難,吃慣了細糧,誰還咽得下糠?我要是這個時候為了多賣幾十碗,把招牌砸了,那才是真傻。」

  何況他身為21世紀大廚絕不止眼前的苟且。

  陳大福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找不到話頭。他這輩子都在地里刨食,講究的是顆粒歸倉,爛紅薯也能煮著吃。可兒子這套理論,聽著玄乎,細想卻又像根釘子,死死釘在理上。

  陳揚見父親不說話,語氣軟了下來:「爸,那些女工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來排隊,圖個啥?不就是信咱們這碗粉值那六毛錢嗎?我要是把這份信任給透支了,以後再想把人拉回來,比登天還難。」

  陳大福盯著兒子的臉看了半晌,嘆了口氣,把帳本往咯吱窩裡一夾,擺擺手:「行行行,我說不過你。你說咋辦就咋辦,我這老骨頭反正也是給你打下手的。」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這酸菜罈子眼看就見底了,明天咋整?」

  「我去找。」陳揚把抹布一扔,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

  凌晨四點,整個安溪鎮還在沉睡,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也沒精打采的狗吠。

  陳揚披著那件軍綠色的舊棉襖,背上竹編背簍,推著陳大福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出了門。

  冷風順著領口往裡灌,凍得人直縮脖子。陳揚跨上車,腳蹬子發出「吱呀吱呀」的慘叫,在空蕩蕩的青石板路上迴蕩,聽著格外刺耳。他要去二十里外的柳樹灣早市。聽說那邊有些從山裡出來的散戶,或許能碰碰運氣。

  一路顛簸,等到柳樹灣時,天邊才泛起一點魚肚白。

  這早市設在一片荒河灘上,稀稀拉拉擺著十幾個攤位,地上全是爛菜葉和泥水。陳揚把自行車往樹旁一靠,鎖都沒鎖,背著背簍就在攤位間穿梭。

  「大姐,有自家醃的老酸菜嗎?要那種泡足日子的。」

  「沒得沒得,自家吃的都快不夠了,哪有賣的。」

  「大叔,這酸菜怎麼賣?……才泡了七天?那不行,味兒不對。」

  一圈轉下來,陳揚的心涼了半截。要麼是火候不夠的速成品,要麼就是加了糖精防腐的工業貨,根本入不了眼。

  就在他準備去下一個鎮子碰運氣時,角落裡一個蹲在地上抽旱菸的老漢引起了他的注意。老漢面前擺著兩捆乾柴,沒賣菜,但那雙眯縫眼一直盯著陳揚轉。

  陳揚心裡一動,從兜里掏出半包昨晚順手揣著的「紅梅」,湊過去遞了一根:「大爺,借個火?」

  老漢斜眼瞅了瞅那煙,接過去別在耳朵上,又從懷裡摸出火柴給陳揚點上,慢悠悠吐了口煙圈:「後生,找酸菜?看著不像自家吃的,做生意的吧?」

  「您老眼毒。」陳揚蹲下身,幫老漢把散開的柴火捆緊,「家裡開了個小飯館,缺味好引子。這市面上的貨,沒法用。」

  老漢嘿嘿一笑,露出滿嘴黃牙:「算你識貨。這市面上的酸菜,那是餵豬的,哪能叫酸菜。」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你要是真想要好東西,我倒是知道個地兒。往南走,進了黃泥坳,有戶姓劉的人家。那是幾十年的老手藝,以前那是給地主老財做私房菜的。」

  陳揚眼睛一亮:「真的?那我現在就去。」

  「慢著。」老漢伸手攔住他,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話我先說在前頭,那劉婆婆脾氣古怪得很。她兒女都在城裡,嫌她住鄉下丟人,好幾年不回來看她。老太太心裡憋著氣,恨透了城裡人和做買賣的。前兩年鎮上供銷社的人去過,帶著錢和票,結果被老太太拿掃帚趕出來了,說是怕銅臭味熏壞了她的罈子。」

  陳揚眉頭皺起,這倒是棘手。有手藝的人多半有點怪脾氣,這不稀奇。

  他從兜里掏出兩塊錢,硬塞進老漢手裡:「大爺,麻煩您給指條明路,這酸菜我必須要弄到手。不管她是拿掃帚趕還是放狗咬,我都得去試試。」

  老漢捏著那兩張紙幣,看著陳揚那股子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狠勁,吧嗒了兩口菸嘴:「成,看你也是個實誠人。順著那條土路一直往裡走,看見半山腰上有片竹林,竹林里那個孤零零的土房子就是。不過醜話說前頭,挨了打別怪我沒提醒你。」

  陳揚二話不說,跨上自行車,朝著老漢指的方向用力蹬去。破舊的車輪碾過碎石路,顛得他骨頭架子都要散了,但他腦子裡只想著那壇可能存在的絕世酸菜。

  只要東西好,別說是掃帚,就是刀山也得闖一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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