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安溪鎮的「老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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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9年,蜀省志貢市福順縣安溪鎮。清晨的老街,米粉油條的香氣混著淡淡煤煙味。

  鎮口那棟木質穿斗結構的二層小樓,掛著「安溪大酒店」的招牌,此刻樓內靜悄悄的。

  雖然掛著大酒店的牌子,實際是只有八張桌子的小飯館。

  廚房門口,陳大福手裡旱菸杆,臉上寫滿愁苦。

  他身上舊中山裝打了補丁,老繭的雙手搓著煙杆,眼底是掩不住的憂慮和疲憊。

  陳大福心頭納悶,這小子平時日頭曬屁股都還不起身,今天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還一大早在廚房搗鼓。

  「陳揚,你這娃兒病剛好,不多歇會兒,一大早就在廚房搗鼓啥?」陳大福關心地問道。

  陳揚轉過身,笑著說:「爸,今天早上起來就沒事兒了,精神頭足著呢!」

  陳大福重重地嘆了口氣,煙霧繚繞中看向兒子:「鎮上有人說你娃兒不學好,天天往絲廠去逗那些小姑娘!」

  「要耍朋友就好好的耍嘛,不要一天亂蹉。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成家了。」

  陳揚笑著解釋道:「爸,我去絲廠是找孫猴子打升級,沒有去逗姑娘。」

  陳大福聽罷,眉頭皺得更緊了:「打升級?我看你就是『打光棍』!」

  「就你那兩下子,一大早折騰,有啥子用?根本撐不起這個店。這店子這幾天都沒開門,生意本來就不好。」

  「再說了,這房租眼看就到期了,店裡又沒進帳,我真是愁死了!」陳大福心頭一緊,那每月一百塊的房租,五天後就得交,這可不是小數目。

  「我看這店也不要開了!你出去找個臨工,好歹有口飯吃!」

  陳揚收斂了笑容:「爸,以前我是不著調,那是因為沒找對方向!可現在不一樣了!」

  「這個店還是得開,要是去打工,不曉得好久才能夠把帳還清。媽他們絲廠正工工一個月都才65塊錢。臨工就更低了。」

  「你和媽都不容易,我得把這個安溪大酒店搞好,讓你們享享福!」

  「享福?不曉得到何年馬月。」陳大福對於兒子說的承諾,純粹當放屁。

  「我早上起來,看到廚房頭點肉,我剁了,包了些抄手。你嘗嘗?味道如何?」陳揚麻利地從鍋頭撈出抄手。

  「你又把那點肉弄來糟蹋了,那肉是想著你病了幾天,稱來給你補身子的。你娃兒拿來包抄手了。」

  「好了,你試一下嘛。」陳揚說道。

  陳大福聽著,旱菸杆停在半空。

  他看著陳揚。這小子病了一場,醒來後,說話變了。

  以前陳揚也愛吹牛,但那是一聽就假的胡說八道,聽完只讓人更來氣。

  只顧著自己好耍,哪裡顧得上父母。現在居然知道說要把讓父親享清福。

  陳大福問道:「抄手?就你會做抄手?你連個餡都調不好,做的抄手不要可惜那肉!別是又『灶頭灰拌麵——糊弄肚皮吧?」

  「爸,光說不練假把式!」陳揚話音一轉,拍了拍手,指了指廚房裡剛出鍋,還在冒著熱氣的一小碗抄手。

  碗裡的紅油隱隱泛著光,幾片綠蔥點綴其間,香氣帶著一絲麻辣,直往鼻子裡鑽。

  「我昨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尋思著既然開了店,總不能再糊弄下去!」

  「就用廚房裡那點豬肉和麵粉,勉強做了碗抄手!現在天剛亮,您是頭一個嘗鮮的!」

  陳大福聞到那股香氣了,麻辣中帶著一股醇厚。他半信半疑地走到灶台邊,只見那碗抄手,皮薄餡大,紅油清亮,賣相極佳。他以前從未見過兒子做出這樣的東西。

  陳揚拿起筷子遞過去:「爸,您嘗嘗。這碗抄手,麻是麻了,辣也辣了。」

  「要是能有熬足火候的濃白高湯做底,再配上漢源花椒和朝天椒,那個味道才安逸!可惜現在這些都沒有,只能將就著做了。」

  陳大福接過筷子,將信將疑地夾起一個抄手送入口中。

  抄手皮滑肉嫩,肉餡飽滿彈牙,麻辣味恰到好處,後勁十足,卻不燒心。那股鮮香,直衝腦門,讓他渾身一震。

  以前陳揚做菜,不是糊就是生,更別說這般入味了。

  他又夾了一個,細細咀嚼,臉上露出驚訝之色,接著,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來。


  「爸,您覺得這碗抄手有水平不?」陳揚見父親吃得津津有味,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陳大福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涼開水猛灌幾口,才緩過勁來:「這……這抄手……簡直是『神仙打架——不擺了』!麻得人頭皮發麻,辣得人心裡舒坦,香得人魂都勾走了!」

  「這味道,比福順酒樓的還好吃!」他看向陳揚,疑惑地問道,「你小子這手藝啥時候練出來的?」

  陳揚心裡一喜,知道父親是真的認可了。

  他趁熱打鐵道:「爸,這碗抄手雖然味道不錯,但剛才我也說了,還缺點火候。」

  「主要是前幾天我生病,店子沒開門,早上起來到有點麵粉和一點肉。」

  「要是能有熬足火候的高湯做底,再配上漢源花椒和朝天椒,那味道才真是獨一份的『老麻抄手』!」

  「我打算明天就開始賣,保證能讓咱們的生意火起來!」

  老麻抄手?陳大福念叨這個名字,眼神里閃爍著希望,但他隨即眼神一凜,警惕地看向陳揚:「你是不是又要錢?」

  「你小子是不是又要找我伸手?咱們家裡還有多少錢你不知道?」

  陳揚說道:「爸,鎮上那個王老五,他手藝您還不知道?」

  「連炒個蛋炒飯都能炒糊的人,前兩年找親戚借了三百塊錢,在咱們店面斜對街口開了個小麵攤,就賣那幾樣寡淡的素麵,現在不也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他那手藝,您比我清楚!」

  「咱們安溪大酒店,比他有牌面,我這抄手,肯定比他強!」

  「您瞧,這道老麻抄手,我重新改良了!爸,您剛才吃的那碗,覺得怎麼樣?」

  「我保證,要是把那些材料搞齊,這碗抄手更好吃!「

  陳揚口中說的王老五,陳大福當然認識。

  那王老五原是安溪絲廠食堂的學徒,幹了沒兩年,就和食堂大師父吵架鬧翻了。

  後來不知從哪兒借了三百塊錢,在街口開了個小麵攤。

  他那廚藝,陳大福是知道的,連個蛋炒飯都能炒糊。

  可偏偏這人財運好,麵攤的生意竟然還真不錯,遇到趕場天,他那裡還要排隊!

  陳大福剛才確實被那碗抄手征服了,那麻辣鮮香的味道,比他這輩子吃過的東西都要帶勁!

  他清楚兒子做的這碗,已經遠遠超過了鎮上所有麵館的水平,甚至連當年福順酒樓的招牌抄手,都望塵莫及!

  可這真是他那個好吃懶做,連紅燒肉都燒不熟,還喜歡往絲廠跑去逗姑娘的兒子嗎?

  這小子病了一場,怎麼連說話都像換了個人?

  不僅能說,還說得頭頭是道,讓人心裡直痒痒。

  他吐著煙圈,煙霧繚繞中,心裡百轉千回。

  一邊是多年積攢的失望和對風險的畏懼,一邊是兒子的自信、那碗實實在在的美味,以及口中描繪出的美好未來。

  他咬了咬牙,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個用布包著的錢袋子,數了二十塊錢出來,遞給陳揚。

  「給你,就這二十塊了。你可別再給我整那些沒用的花架子!」

  陳大福把錢塞進陳揚手裡,又忍不住疑惑地問道:「陳揚啊,你娃兒這次感冒好了,怎麼感覺跟換了個人似的……」

  陳揚接過錢,嘴上則笑道:「爸,這叫開竅了!以前那是都是瞎混,現在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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