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封匿名信,楚軒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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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曜石運到的時候,已經是酉時末了。

  夕陽把藍田縣衙門口那棵歪脖子柿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橘紅色的光鋪滿了半條巷子,連牆根底下臥著的那條黃狗都被鍍了一層暖烘烘的顏色。

  押運的隊伍排了半條街,二十多輛牛車軲轆碾著青石板路,吱吱呀呀地叫喚,比城南趙寡婦家的磨盤還聒噪。

  每輛車上都蓋著粗麻布,布底下的石頭壓得車軸彎成了弓背,趕車的漢子們滿頭大汗,嘴裡罵罵咧咧地抱怨這石頭比鐵還沉。

  領隊的是工部一個姓孟的主事,四十出頭,留著兩撇鼠須,一雙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轉,見了楚軒的面先是畢恭畢敬地行了個大禮,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冊黃麻紙的清單,雙手遞上來。

  「回稟楚大人,第二批黑曜石共三百一十七塊,比聖旨上多了十七塊——劍南道那邊多挖了些,孟某自作主張一併拉來了,還望大人不要見怪。」

  這姓孟的說話滴水不漏,多出來的十七塊石頭不說「湊了個整」,偏說「自作主張」,把功勞先推給自己,又留了個讓楚軒誇他的口子。

  楚軒掃了一眼清單,沒接他的話茬,朝院子裡努了努下巴:「搬後院去,靠北牆碼整齊,別碰著我的雞。」

  孟主事連聲應是,指揮著民夫搬運,幾個壯漢抬起一塊黑曜石,剛走到院門口,就被一聲奶乎乎的斷喝攔住了。

  「站住!」

  小兕子叉著腰堵在門檻上,虎頭鞋踩著門檻的邊沿,整個人加上頭頂扎的兩個小揪揪,還沒門框一半高,她仰著腦袋瞪著那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小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們系誰呀?為什麼要往系子的家裡搬石頭?」

  幾個漢子面面相覷,不知該怎麼回話,領頭那個抬石頭的漢子腰酸得快斷了,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憋得滿臉通紅。

  孟主事眼睛一亮,幾步湊上來,彎腰蹲到跟小兕子差不多高,堆出一臉笑,從袖子裡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個竹編的小螞蚱:「這位小姑娘,叔叔給你帶了個好玩的。」

  「系子不要。」小丫頭把腦袋往後一偏,躲開他伸過來的手,撅著嘴往院子裡喊,「鍋鍋!有人要偷咱家的地方!」

  楚軒從院子裡慢悠悠踱出來,一手拎著半截還沒啃完的MC烤玉米,一手揉了揉小兕子的腦袋瓜。

  「不是偷,是送石頭來的,跟上次一樣。」

  「送石頭?」

  小兕子歪著腦袋想了想,表情放鬆了些,但還是狐疑地盯著孟主事看了兩眼,「那...那好吧,可系不許碰系子的雞雞!」

  「不碰不碰。」

  楚軒把她抱起來放到一旁的石墩上坐好,塞了根烤玉米堵住她的嘴,轉頭看向孟主事:「搬吧,天黑前搬完,縣衙管一頓晚飯。」

  孟主事識趣地沒再攀談,帶著人手腳麻利地開工。

  楚軒靠在門框上,一邊看著黑曜石一塊塊碼進後院,一邊在心裡盤算著。

  五百多塊黑曜石,夠建兩個大型傳送門了,但眼下他不打算一口氣全建完,一個就夠用,剩下的存著以備不時之需。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孟主事這個人。

  工部的主事,正六品上的芝麻官,跑這趟差事本來派個監運的小吏就行了,犯不著一個主事親自來。

  而且此人進了院子後,那雙鼠眼少說掃了後院三遍——第一遍看那堆舊黑曜石的數量,第二遍看傳送門的位置,第三遍看的是牆角那排發射器。

  雖然那些紅石設備都用泥磚遮住了大半,但一個心細如髮的人還是能從牆根底下露出的一截紅石粉和幾個方塊稜角里嗅出些端倪。

  工部的人,在替誰看?

  李世民?還是別的什麼人?

  楚軒沒有深想,也懶得深想,他這個人有個毛病,警惕心有,但犯不著為還沒發生的事皺眉頭,天塌了他有基岩頂著,這世上能讓他真正緊張的事情,只有一件。

  「鍋鍋,玉米棒棒吃完啦!還要!」

  就這件。

  「沒了,明天再烤。」

  「那系子要吃甜糕糕!」

  「剛吃完晚飯,不許吃糕。」

  「可系系子的肚肚還有一個小小的角角沒填滿嘛….」

  小丫頭拽著他的袖子搖晃,大眼睛水汪汪的,嘴唇上還沾著一粒玉米碎,配上那副可憐巴巴的小表情,殺傷力堪比附魔金蘋果。


  楚軒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三秒。

  沒骨氣的事就不必記錄了。

  黑曜石搬完已經是戌時了,民夫們蹲在縣衙大堂的廊下呼嚕呼嚕喝著粟米粥,就著半個拳頭大的雜麵饃饃,吃得滿頭熱氣。

  楚軒沒有出去應酬,把後院的門從裡頭閂上了。

  他先給小兕子洗了手臉,用溫水泡了腳,將人塞進MC羊毛被窩裡,小丫頭今天追了一天的雞,折騰夠了,腦袋沾枕頭就開始打小呼嚕。

  確認她睡踏實了,楚軒才走到北牆根前,借著月光打量那堆碼得整整齊齊的黑曜石。

  月亮掛在槐樹梢頭,初秋的月色清亮得像一層薄霜鋪在院子裡。黑曜石的表面反射著幽暗的紫光,像一群沉默的獸眼在夜裡盯著他。

  楚軒蹲下來,伸手在幾塊黑曜石上逐一敲了敲,聽著聲音辨別成色。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第三層最右邊的一塊上。

  這塊黑曜石的觸感不對。

  他敲了敲,聲音發悶,不像其他黑曜石那樣清脆迴響,倒像是...空心的。

  楚軒眯了眯眼,將這塊石頭搬出來,借著月光仔細看,表面和其他黑曜石一模一樣,重量卻輕了將近三分之一,他翻到底部,用指甲在一處略微粗糙的接縫上摳了摳。

  「咔。」

  底部彈開一個暗格,裡面塞著一個蠟封的竹管。

  楚軒擰開竹管,抽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絹帛,展開來,上面只寫了寥寥幾行蠅頭小楷,字跡工整,筆力內斂,不是李世民的手筆,也不是長孫無忌的——楚軒見過那兩人的字。

  「藍田仙師足下:

  聞公有回天之術,能令一畝之田產糧八石,此事若真,則天下蒼生之福也,然糧者,國之本,亦權之源,世家視為命脈,朝廷賴為根基,公獨坐小縣,懷此利器,猶幼子持金行於鬧市,老朽憂之。

  非危言聳聽,太原王氏雖折一臂,仍有暗樁百餘於京畿各縣,范陽盧氏之家主盧承恩,三日前已秘密入京,據悉與某位朝中大員密會於興化坊私宅。

  老朽不敢自報家門,唯望仙師慎之。

  秋安。」

  沒有署名,沒有印鑑,甚至連落款的日期都沒有。

  楚軒將絹帛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目光在「畝產八石」四個字上停了一瞬。

  他告訴劉老栓,對外只報四石。

  劉老栓拍著胸脯保證已經封口。

  但這封信的人,知道真實數字。

  藍田縣裡有世家的眼線,這不奇怪。讓楚軒意外的是,這個知情者選擇了遞信提醒,而不是將情報賣給世家換銀子。

  他是誰?

  楚軒將絹帛重新塞回竹管,在手裡轉了兩圈,最後收進了虛空背包里。

  月色照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老槐樹的枝丫在牆上投下一片錯綜複雜的暗影,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遠處的藍田縣城已經安靜下來了,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從街頭巷尾傳來,一聲緊一聲慢,和著夜蟲的唧唧聲,像是這座古老縣城在黑暗裡呼吸。

  楚軒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朝正房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堆黑曜石。

  「盧承恩....」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道菜名。

  然後推門進去了。

  屋裡,小兕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翻了個身,被子蹬到了腰上,小肚子露在外面,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聽不清楚,只偶爾蹦出一個「雞雞」或者「甜糕糕」。

  楚軒把被子給她拉好,在床沿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月亮已經偏西了,院子裡靜得只能聽見風穿過枯枝的聲音。

  盧承恩秘密入京,王家暗樁遍布京畿,畝產八石的消息泄露了,有人在暗處遞了一封匿名信。

  棋盤越來越大了。

  但楚軒沒有睡不著的毛病。

  他脫了外衫,躺到小兕子旁邊,小丫頭像只認窩的小貓,迷迷糊糊地就往他胳膊底下拱,哼唧了兩聲,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沉沉睡去。

  楚軒閉上眼。

  明天還要擴建傳送門,還要改進紅石線路的篩選邏輯,還要給小兕子做那副抓蟲子用的手套。

  至於世家的暗流,朝廷的博弈,還有那封來路不明的信...

  不過急什麼呢。

  他又不是大唐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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