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朱元璋:咱成孤家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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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的笑聲讓陳寒臉上徹底掛不住了,紅一陣白一陣。

  畢竟是自己編的瞎話,被這麼毫不留情地大笑拆穿,面子上實在過不去。

  他啪地放下筷子,佯裝惱怒地站起身,一把抓過靠在牆邊的哨棒和燈籠,瓮聲瓮氣道:「行!老黃,你厲害!你就笑吧!當我放屁行了吧?走走走,我要去巡城了,沒空跟你這兒扯閒篇!」

  說著就要去拉門。

  朱元璋一看,這可不行。

  酒還沒喝夠,話還沒套完,最關鍵的是,那土豆和自熱鍋的事,還有陝甘的線索,都還沒定論呢。

  他趕緊收住笑,雖然嘴角還抽搐著,卻伸手虛攔了一下:「別,別啊小友!我信!我信還不行嗎?」

  他忍笑道,「像你這般文武雙全、俠肝義膽、連魏國公都青眼有加的俊傑,別說徐大小姐,就是皇帝老爺的公主,那都配得上!哈哈哈哈……」

  說到最後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陳寒聽他這明顯調侃、半點誠意都沒有的「相信」,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哼了一聲,拉開門。

  凜冽的寒風立刻倒灌進來,吹得油燈劇烈搖曳。

  他頭也不回地擺擺手:「得了吧你!油嘴滑舌!我給你五天,就五天時間考慮!五天後你要是還沒個准信,這發財的路子,我可就真去找別人了!」

  「人家魏國公在軍中的面子,那才是硬通貨!皇帝陛下都得給幾分顏面!機會我給你了,抓不抓緊,看你自個兒!」

  說罷,也不等朱元璋回話,提著燈籠,扛著哨棒,縮著脖子,罵罵咧咧地衝進了門外漫天呼嘯的風雪裡,那背影怎麼看都有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這小子……」朱元璋看著重新關上的、還在微微晃動的破木門,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最終化作思索。

  他獨自坐在昏黃的油燈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粗糙的桌面,發出規律而輕微的「篤篤」聲。

  剛才那段插科打諢,讓他緊繃的心神稍稍放鬆,卻也讓他更清晰地看到了陳寒的「質地」。

  有急智,臉皮厚,善於編造故事施加壓力,但目的很直接,促成交易,賣出土豆。

  這種市儈的、甚至有點拙劣的算計,反而讓朱元璋覺得安全。

  至少比那些心思深沉、笑裡藏刀的朝臣安全。

  但真正讓他心緒難平的,還是陳寒之前那番關於陝甘災情的推理。

  那不是瞎編,那是基於流民口音、傷兵抱怨、地理常識、官場規則和嚴酷邏輯拼接出來的、一幅近乎恐怖的真相拼圖。

  這份洞察力和推理能力,才是陳寒身上最讓朱元璋震驚,也最讓他忌憚和渴望的東西。

  他需要這樣一雙眼睛,太需要了。

  洪武八年的朝堂,是個什麼光景?

  表面上,天子英明,臣工用命,開國氣象蒸蒸日上。

  可龍椅上的朱元璋看得比誰都清楚,這煌煌大殿之下,暗流洶湧得能吞沒巨艦。

  以李善長為首的淮西勛貴集團,那是跟著他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老兄弟,如今個個封公拜侯,手握實權,姻親故舊遍布朝野。

  他們抱成團,互通聲氣,在朝堂上一呼百應,在地方上田連阡陌,隱隱已成尾大不掉之勢。

  這些人仗著開國功勳,有時連他這個皇帝的話,都敢陽奉陰違,或者聯合起來軟頂硬抗。

  動他們?

  牽一髮而動全身,弄不好就是朝局震盪。

  另一邊,是以楊憲、劉伯溫為代表的浙東文人集團。

  他們掌握著中書省、御史台等樞要部門的實際運作,標榜清流,掌控言路,筆桿子犀利無比。

  這兩派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奏章往來都帶著硝煙味。

  淮西罵浙東「結黨營私、以文亂法」,浙東斥淮西「驕橫跋扈、目無綱紀」。

  他這個皇帝,很多時候就像坐在了火藥桶上,還得小心平衡著兩邊的分量,生怕哪邊炸了。

  更讓他心寒的是,這兩派在互相攻訐之餘,在貪腐這件事上,卻往往有著驚人的「默契」。

  淮西勛貴利用職權侵占田土、經營商貿;

  浙東文臣則把持察舉、壟斷清要職位,門生故吏相互提攜,利益輸送。


  他朱元璋恨貪官污吏入骨,剝皮揎草、挑筋斷指,什麼酷烈手段都用上了,可貪風如同韭菜,割了一茬,很快又長一茬,甚至更密。

  因為他發現,很多貪腐的根子,就在這些盤根錯節的派系關係網裡,就在那些他不能輕易動搖的「自己人」身上。

  他親手設立的檢校,是他監視百官的耳目。

  可如今,連檢校報上來的密奏,他都得在心裡多掂量幾分,這消息,是真實的,還是某派系借檢校之手打擊政敵的?檢校本身,有沒有被滲透、被收買?

  皇帝成了孤家寡人,這話一點不假。

  他坐在文華殿的最高處,俯瞰著文武百官,卻覺得每個人都戴著面具,每句話都可能藏著機鋒。

  他渴望知道真相,最直接、最赤裸、不加任何粉飾的真相。

  關於百姓的疾苦,關於邊境的安危,關於他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們,到底在下面幹了些什麼。

  陳寒的出現,像一道撕裂厚重帷幔的縫隙里透進來的光。

  他不在任何派系之中,背景乾淨得像張白紙。

  他有驚人的能力,農事、匠作、推理,卻對進入正式的官僚體系避之唯恐不及,只想賺錢過舒服日子。

  他有著與能力不相匹配的卑微身份和市井習性,這讓他顯得「可控」。

  更重要的是,他展現出的那種直達問題本質的犀利眼光,正是朱元璋急需的。

  不殺陳寒,原因很多,很複雜,但歸根結底是利弊權衡。

  殺了他,等於親手掐滅了一個可能打破現有信息壁壘、提供全新視角的渠道。

  朝堂上的奏報他不敢全信,檢校的密奏他也要存疑,那他能信誰?

  陳寒這種游離於體系之外、用自己方式觀察世界的人,或許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真實碎片。

  陳寒愛財,好,就用巨大的商業利益吊著他。

  陳寒不想當官,更好,就讓他一直以「皇商合伙人」的身份活動,始終處在灰色地帶,離不開自己這個「靠山」的庇護。

  同時,要加大監視的力度,把他里里外外、祖宗八代都查清楚,任何可疑動向,都必須第一時間掌握。

  同時死死盯著,一旦有失控苗頭或發現其包藏禍心,再雷霆處置也不遲。

  這是帝王心術,也是當下困局中,一個看似冒險卻可能收益巨大的選擇。

  想到陝甘,朱元璋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銳利,剛才因為陳寒吹牛帶來的些許輕鬆瞬間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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