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拒絕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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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妹妹……」銀嘉一邊夾起面,一邊斟酌著措辭,「不太愛說話呀。」

  「她懂事,會自己照顧自己,特別有主意,」雲雨的臉上浮現出「妹控」的幸福表情,「就是不愛說話,整天就拿這麼兩句應付我。」

  「你這哥哥當得很好啊。」銀嘉由衷地誇獎道。

  雲雨沒有回答,只是大口吃著面,嘩啦嘩啦的聲音仿佛就是他的回應。

  吃完面後,雲雨主動接過碗來,端到廚房裡洗了個乾淨。銀嘉不好意思,便也跟到了廚房。

  「不用不用,」雲雨擋著銀嘉,「你坐就好了。」

  廚房看起來非常侷促,小小的空間裡甚至有一條嚴嚴實實的浴簾,用來分割衛生間。

  不過整個衛生間和廚房都沒有異味,足見雲雨平時的打掃非常用心。

  雲雨掃過灶台邊的,一套草莓圖案的碗筷吸引了銀嘉的目光,顯然這是妹妹的專用餐具。

  等雲雨刷完碗,就去房間裡抱了一套被褥出來,「你去我的房間睡,我在沙發上睡。」

  難道雲雨真就是一個全無戒心的人嗎?銀嘉在心裡懷疑,但轉念說:「我睡外面就好了,我也不習慣睡別人的房間。」

  「這樣啊……好的,本想著感謝你的。」雲雨接受了銀嘉的選擇。

  「有個天花板避避風雪已經很好了。」銀嘉的目光里閃過一道懷疑的光,他顯然意識到了什麼事情,「我在這裡坐一坐就行。」

  等雲雨進自己房間休息後,銀嘉也沒有使用少年提供的被褥,就靠在已經破爛無比,不知道多少租客糟踐過的布面沙發上。

  那晚很靜,銀嘉什麼也沒有聽見。

  轉眼到了第二天,雲雨說自己要去打很多份工,問銀嘉怎麼安排。

  「我覺得自己需要跟著你,」銀嘉坦言道,「雖然我沒有任何理由這麼做,如果你不舒服,我也可以自己去做點什麼。」

  「你沒處去咱們就一起唄,」雲雨爽朗地說,「你一個人留在家裡也沒意思。」

  銀嘉被內心的某種力量牽引著,繼續跟隨雲雨,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有些青澀的少年,竟然一口氣打了四份工。

  早上先去快餐店當服務員,中午幫著去洗車,下午去當遊戲代練,晚上臨時接了一個包,又要趕去網吧幹活兒。

  看著雲雨又在電腦前貼圖,然後導文件,並且順利拿到錢,銀嘉也發自內心地為他開心。

  等雲雨背上包,一邊跟銀嘉走出商場負二樓,一邊對他說今天終於拿著錢了,他們不用吃泡麵,至少可以去路邊攤吃個小鍋米線時,雲雨忽然呆住了。

  此刻,雲雨和銀嘉正站在上行的電梯上,而且這條上行電梯跨越兩層樓,看上去很長。只聽雲雨悄聲說:「咱們走下去吧……」

  一時間,銀嘉感覺自己沒聽清楚,「走下去,可這是上行。」

  「是啊是啊,這是上行電梯……」雲雨越說話,越把頭低下來,那樣子看上去恨不得要給自己弄頂帽子遮住臉,「那就這樣吧。」

  這什麼情況,銀嘉尚未問出口,就見雲雨竟然將身子靠在了電梯的右邊,仿佛在看一側的風景。

  雖然雲雨不知道銀嘉在躲什麼,但銀嘉知道他要躲的人,肯定就在對側。

  銀嘉轉眼望去,發現這個時間點,對面就沒什麼人,除了一對一臉疲憊的中年夫妻,雖然他們不似戀人牽手,可挨著的位置足見其親密關係。

  電梯緩緩移動著,銀嘉和這對夫妻也靜靜行駛著,隨著電梯的上行,銀嘉已經可以看見出口處飄著的白色雪花。

  終於,他們相安無事地擦肩而過後,雲雨悄聲吐出一口沉重的氣息,顯然在剛才的幾十秒里他都屏著呼吸。

  就在他們來到頂端,雲雨率先逃出出口時,銀嘉再次好奇地看了一眼,卻發現剛才那位擦身而過的女士,雖然還沒來得及走下電梯,整個人卻像麻花一樣擰過來看著對側的銀嘉兩人。

  那承載著無數困惑和期望的目光,盡數落在了銀嘉身側的雲雨身上。

  哪怕那只是一閃而逝的背影,也值得那女人喊一句:「雲雨!」

  「快跑!」那女人的喊聲還沒落地,雲雨就應激般地抓住銀嘉,逃也似的進了風雪之中。

  雖然是小雪,但也連續不斷地下了一夜,雪花已經在綠植、服務機器人、藝術裝置上蓋了一層,就像給世界披上了一件薄紗。


  雲雨拉上銀嘉在這被冷空氣籠罩的世界裡奔跑著,只聽銀嘉在身後說道:「他們是誰,為什麼要跑?」

  「他們……是債主,催我還錢的。」雲雨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但銀嘉分明感受到他的痛楚。

  這話或許騙得了別人,但卻騙不了銀嘉。那兩個人跟他一定有某種非常不一樣的關係,就從他源源不斷吸收的那種痛苦來看,對方一定跟他有特別複雜的過往。

  說話間,雲雨鑽進了一條小巷,放棄了昨晚回家的平坦大路,七拐八拐從鑽到那舊小區的後門。

  現在別說銀嘉,就連雲雨本身也都扶著牆氣喘吁吁。

  放開銀嘉的手後,雲雨的大口呼吸里開始流露出恐懼的味道,顯然剛才那兩人的影響還在雲雨身體上持續著。

  終於,銀嘉輕輕把手放到他的手臂上,那些足以讓他大腦宕機的痛苦迅速湧入他的身體。

  痛苦洶湧而來的同時,那種成就感也在銀嘉的身體裡產生。

  可就在這時,雲雨卻用手把銀嘉的手輕輕拿開了,「你不能把我的感覺都吸走。」

  這是什麼話?

  他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忽然擁有這樣的能力,但怎麼可能有人拒絕別人承擔自己的痛苦呢?

  「不然,你會痛苦,」雲雨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但顯然是在拼命控制的內心,只是並不成功,「我也會更痛苦。」

  「為什麼?」銀嘉質問眼前的少年,「為什麼你不接受別人的幫助?」

  「我要是失去這些感覺了,」雲雨忽然憤怒地將老校區的後門踢開,「我做這些都是為什麼呢?」

  鐵皮門撞到一側的牆壁上,發出嘭的一聲震動和巨顫。

  隨後,雲雨沉默地走向地下室,銀嘉則在身後跟隨著他。

  其實,銀嘉是想就此為止,自己轉身離開的,但腦海忽然出現了一個聲音:「他的那些痛苦怎麼辦?你不是醫生嗎?」

  「你到底是誰?」銀嘉在心裡發出一聲質問,可就行人類朝夜空發出呼喊,天上沒有任何人回應一樣。

  可這一聲質問,竟然讓銀嘉徹底清醒了過來,仿佛從一部電影的演員變成了觀眾,仿佛這齣戲的導演演到這裡,也該解開秘密,讓觀眾走出電影院了。

  就在雲雨準備進次臥,把被褥給他抱出來時,銀嘉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剛才那兩人是你爸爸媽媽。

  雲雨的身體猛然僵住時,銀嘉輕輕地轉變了語氣:「對嗎?」

  「你除了會吸收痛苦以外,竟然還能相面。」雲雨半開玩笑地承認道。

  「是你妹妹給了我靈感,」銀嘉周身還散發著從戶外帶進來的寒氣,「你妹妹應該不在這間房裡。

  銀嘉說著伸手摸了摸那扇掉漆的紅門,「所以我才想,你說父母不在了,或許反而還活著。

  「心理患者會否認現實,」銀嘉的聲音很輕,也很好聽,充滿關懷,「這不是你的錯。」

  聽到銀嘉的話,雲雨也看向了那扇門,「你怎麼這麼確定?」

  落在銀嘉發梢上的雪化了,在他的說話時滴到了地上,「有陌生人來家裡,很難有人完全不好奇,不出門看一眼。更反常的是,兩次回答你的語句,不僅字相同,就連語調都一模一樣——

  「就像她只會說這幾個字似的。」

  「妹妹不喜歡說廢話,對我對爸媽都一樣。」雲雨無力地反駁著。

  但銀嘉的觀察可不止這些,「妹妹的碗筷放得很工整,但上面卻落了灰,可見早已沒有用過。」

  雲雨現在看上去有些泄氣,已經沒有反駁的力氣。

  「更重要的是,我說要在沙發上休息,你竟然就同意了。你愛著妹妹,照顧著妹妹,不可能想不到妹妹晚上出來喝水上衛生間不方便,」銀嘉的話語就像秋日午後的陽光一樣,照亮了舊時光,「這樣做只有一個可能:你下意識知道,妹妹是不會出來的。

  「所以你到底是誰?」銀嘉問出了從踏入這個世界,便最關心的問題,「為什麼要頂著雲雨的臉給我看這些?」

  剛才還消沉的雲雨,突然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就像真正的戲碼這才開始。

  雲雨的臉消失了,身體也開始變得模糊。

  剎那間,少年雲雨化身為身穿晚禮服的死神,那銀鏈單眼鏡片依然明亮如新,閃閃發光。


  「這齣真實發生過的人生之戲即將來到高潮,你難道就不想看完嗎?」只聽他說,「你難道就不想知道那個少年經歷了什麼,你就不想知道門的另一面到底是什麼嗎?醫生,你就不想救這個少年嗎?」

  銀嘉還沒來得及回答,他的身後就傳來了強力的砸門聲,只聽之前那中年女性的聲音響起:「雲雨,我知道你在裡面,兒子,你開門!」

  「他們肯定找警察調了監控,但沒關係,還沒到他們出現的時候,」死神再度化身為少年雲雨,可他並沒有回應自己的父母,「所以你想知道門的另一邊是什麼嗎?」

  真實發生過?銀嘉敏銳地捕捉到這個信息點,難道他是要給我看真實發生的事?

  終於,銀嘉看著眼前的死神,也看著少年雲雨,點了點頭。

  *************

  妹妹五歲時,雲雨已經十二歲了,並且是整個小區的孩子王。

  每天放學,雲雨都趕緊丟下書包,去找小區裡的孩子們開始玩,而他唯一的妹妹就像跟屁蟲一樣跟著他。

  但云雨從小就很疼愛這個妹妹,在他眼裡,妹妹美麗、可愛、大方,簡直是一個完美的生命。

  所以那天捉迷藏時,妹妹才會在兩個小姑娘發生爭執時,主動站出來說她願意當鬼。

  那天是夏日的晚上,大人們要麼還在公司,要麼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雲雨在妹妹當鬼時,興致大漲興奮無比。他藏到小區剛弄好的一片紫竹林里,希望妹妹一直找自己的瞬間,跳出來嚇妹妹一跳。

  「哇!」

  就像這樣,雲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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