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此時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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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那人影,小祁心停下了腳步。

  小祁心低著頭像是在壓抑著什麼,而那大孩子只能看著低頭的小祁心無話可說,兩人紛紛陷入了沉默。

  自小祁心記事起,這大孩子就是所有孩子的頭兒,包括比他更大的孩子,都要聽命於他。

  小祁心是一個身材瘦弱的孩子,放在整個孩子堆里毫無存在感,幾乎從小就只能跟在大家的後面跑,像是一個隨時會被拋棄的小尾巴。

  每當他看不見其他孩子,待在原地放聲大哭時,大孩子都會回頭來找他。

  也只有大孩子要找他。

  「哭什麼哭,跑快點啊。」大孩子把手放在他的腦門上,笑嘻嘻地訓誡道。

  小祁心也想跑快一點,但那得長高才行啊。小祁心的父母在外務工,家裡只有一個收入微薄的外婆照顧他,能管他一日三餐已經不易,哪能給他補充什麼額外的營養。

  所以他才跟著大孩子去偷酒糟,給家裡減輕一點負擔,也給自己補充一點能量。

  在這個寒冬籠罩的貧窮村落里,這是小祁心少有的一點零食和溫飽。

  這也讓他更加依賴大孩子。

  但如今,大孩子把他留在了酒廠里,就像林鼠發現掠視者後,把幼崽丟出去自保一樣。曾經照顧他的人,如今把他當成了誘餌,難道過去的一切都是為了今日的棄卒保車嗎?

  過去,每當他失聲痛哭,大孩子總會來找他;現在,他失魂落魄地尋找著同伴,卻發現大孩子正在哭。

  大孩子的臉上掛著淚痕,那些灰頭土臉的塵埃讓哭泣顯得尤為清晰。

  「你……回來了?」大孩子的語言能力仿佛退化了,「沒——」

  大孩子話還沒說完,小祁心便一腳踹在他的身上。他的個子小力氣小,不足以踢飛大孩子,甚至都無法踢倒,但還是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一個髒污的腳印。

  小孩子總是忘事的,尤其是妨礙到自己的利益時,那大孩子看小祁心把父母給自己買的新外套踢髒了,立刻瞪眼大喊:「你幹什麼!」

  「你滾!」小祁心發出微弱而尖銳的聲音。

  「你……」大孩子被這一聲拒絕給鎮住了,轉念之間又想解釋一下,「我——」

  「我再也不要你了!」直到這時,小祁心的眼中滾下了眼淚,既像是在排除體內的痛苦,也像是在跟過去的自己作別,「我再也不要任何人了!」

  剎那間,壓力源完全消逝,當銀嘉吐出一口憋悶的濁氣時,眼前的世界驟然消散。銀嘉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而那空白的房間已經沒有了祁心的蹤影。

  「可以動手了吧?」雲雨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出現在銀嘉的耳邊,很顯然他已經掌握了身體。

  「請。」

  這個字就像灑落大地的一滴雨,是一場盛大洗禮的序幕。只見雲雨猛地釋放出黑色心理質,那束縛他的手套頓時承載不住力量,爆裂而開。

  黑色的心理質立刻淹沒了整間密室,黏稠物瞬間讓機器人和各種手術設備都發生了短路,響起了短暫而刺耳的沙沙聲。

  緊接著,黑色心理質化為數把利刃,將雲雨身上的束縛帶立刻挑開。

  「啊!終於舒坦了。」雲雨一個翻身站在了手術台上,然後跳到了地上,痛快地伸了一個懶腰,「這就是自由的味道!」

  就在他說話間,所有的黑色心理質重回他的身體裡,仿佛從未出現在這裡一樣。

  銀嘉這才有機會環視這間斗室,他發現真的好熟悉,除了這些機器和倒在地上的祁心。

  「我覺得我真的來過這兒。」雲雨小聲嘀咕道。

  「看來你的海馬效應還沒過去。」銀嘉說,「我們走吧。」

  「你確定就這麼著?」雲雨看了地上的祁心一眼,「他可是個瘋子。」

  「過去的占有欲源於內心創傷,而創傷無法痊癒來自無法擺脫的壓力源,也就是他幼時的經歷。」銀嘉看著這位盡心盡責多年的助手,「現在他的壓力源沒有了,創傷應該也會慢慢痊癒,占有欲應該也會減輕。」

  「我倒是不擔心你的醫術啦,」雲雨好奇地問,「可他為什麼不能剔除你的壓力源呢?就是說,我。」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銀嘉語調淡淡。

  雲雨問:「什麼?」

  「說明你不是我的壓力源。」

  「那我是你的什麼?」雲雨笑嘻嘻地追問。

  銀嘉並沒有馬上回答,雖然恢復了記憶,但他依舊不能確定這個從痛苦之海里誕生的雲雨和那個少年有什麼關係。於是他說:「你是我的朋友。」

  雲雨一愣,剛才還老大不正經的臉慢慢鬆弛下來,而後出神地看著虛空,嘴唇咧開,露出白淨整齊的牙齒。

  「啊。」

  很快,雲雨穿上了被脫下的白大褂和戰鬥服,走出了那間密室。只見門外是一條熟悉的走廊,而走廊往下便是那條小巷以及並未點亮的路燈。

  只見雲雨走到路燈之下,忽然如夢初醒,「我想起來了。」

  「什麼?」

  「我說為什麼感覺這麼熟悉,神特麼海馬效應。」雲雨的臉上驟然明亮起來,「這就是我家啊。」

  「?」銀嘉也感到有些吃驚,之前聽他口述過曾經的時光,卻沒發現自己此刻正處在時光之中,「你家?」

  「沒錯啊,」雲雨頓時如夢初醒,「這就是我媽跑了之後,我給我爸找的藏身地,我那天晚上就是在那個路燈底下遇見你的。」

  此刻,陽光透過雲層,灑落在大地之上,就連小巷裡也留下了一束光,正好落在那盞路燈之下,仿佛有誰為他們開了燈。

  可能是雲雨的爸爸吧,死去的靈魂依然飄蕩在舊地,試圖為孩子和孩子的朋友照亮尚不清楚的前路。

  一時間,雲雨感覺眼睛有些發酸,更多舊日時光里的細節不斷湧上心頭。相對於被子彈射,被飛彈炸,被電網痛擊,這下雲雨才感到一把軟刀子刺進了自己心裡,並且在一刀一刀地割著自己。

  這祁心,哪怕殺不了人,也要誅一下心是嗎?

  「不要自責,」銀嘉的聲音頓時響起,仿佛把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不是你的錯。」

  只聽雲雨一聲深呼吸,長長的氣息之後,他的笑聲再度響起:「當然了,我是誰啊——

  「我可是那個男人的兒子啊。」雲雨還是露著笑容,但微微顫動的聲音驅趕了笑意,但他立刻將情感收斂起來,問銀嘉,「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只聽銀嘉微一沉吟,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咱們去找死神。」

  「嚯!終於啊!」雲雨心裡湧起一陣喜悅,「你遲早要去找他的,我現在武力全開,定能護你周全。」

  「祁心讓我看到了被塵封的過去,但還有許多問題需要搞明白。之前死神只出現過兩次,時間都太短了,而他費勁千辛萬苦才能見到我們,說明他並不能輕易踏足這個世界。所以只有主動去見他,補完所有拼圖,我們才能知道一切的真相,找到最終的心理治療方案。」銀嘉的策略很清晰,卻迎來了雲雨的吐槽。

  「不愧是你,被頂層追殺了還想治好全人類。」雲雨忍不住捂臉搖頭,「這是什麼精神?這才是國際主義精神!」

  「頂層是頂層,人是人,你的父親我的父親都是人類。何況,我有什麼好怕的?」銀嘉像是早已有了答案,「你不是要護我周全嗎?」

  「行,我的公主大人。」雲雨得意地笑道,「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找?世界這麼大,總不能一家家敲門問,何況這裡還是無人的棚戶區,咱們還被追殺——」

  「換我來。」雲雨話音未落,便聽銀嘉說。

  「來啥?」雲雨剛迷惑道,就發現銀嘉接過了身體,掌握了控制權。

  「我們真是毫無默契啊。」銀嘉說著,從白大褂里拿出了一張紙。

  雲雨一眼就看出這是之前湘婷給銀嘉的簡報,裡面寫著關於小陳皓及父母參與的那個科學研究項目。

  「死神能接觸這張紙,」銀嘉解釋道,「而這張紙只有湘婷能碰到。」

  「也就是說,死神能接觸到湘婷?」雲雨頓時明白過來,大喊一聲,「湘婷是叛徒!」

  「你小聲點兒。」銀嘉覺得腦瓜里嗡嗡的,儘是雲雨這笨蛋的回聲,「你也不想想是誰帶我們去那個釘子樓的?」

  「我我我我——」雲雨簡直震驚得有些結巴了,「我哪想得到湘婷那個濃眉大眼人畜無害的機器人也叛變了!」

  「想演小品請換個時間,」銀嘉抖了一下那張紙,「我現在要先分析情報。」

  說著,銀嘉便把目光落在了湘婷的簡報上。不得不承認,死神這手做得的確很漂亮。如果簡報上清清楚楚寫著情報,自己絕不會把它先收進口袋,也就更不可能帶進頂層的房間。若是如此,恐怕自己此刻已被頂層捕獲……一念至此,銀嘉居然有一絲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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