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壓力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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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雲雨被陳皓拉著走進房間裡,哪怕門並沒有關上,他倆都像是一腳踏進了安全屋,將某種危險擋在了外面,應激的身軀都不約而同地放鬆下來,不再像弓箭一樣緊繃著。

  「雲……老師,」陳皓這才知道老師的姓氏,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就是我的房間。」

  雖然剛才銀嘉和雲雨就出現在這裡,但此刻才有閒暇好好觀察陳皓的個人空間。只見雲雨慢慢行走在陳皓的房間,但都跟房間的事物保持一定距離。

  銀嘉一看雲雨這番保持距離地細細觀察模樣,瞬間就了解了雲雨的打算。

  雲雨不是心理醫生,但他知道自己扮演著什麼角色,他要牽引著陳皓的目光,讓銀嘉去觀察患者的生長環境。

  在雲雨的引導下,這間看起來尋常的房間裡,有一整面牆上都是書,隨著陳皓小心跟在雲雨身後移動的目光,銀嘉發現這一面牆竟然都不是各種繪本之類的兒童讀完,而是從學齡前到高中的各種教輔資料,在三年級之前的教輔堆里,每個學科甚至還不止一種資料。

  銀嘉見雲雨拿出一本拆封過的一年級教輔書,蹲下在陳皓面前翻開,陳皓皺了皺眉頭,銀嘉感到一種清晰的壓力。

  只見上面的題不僅都完成了,字跡還頗為工整,但每一頁上都有極其清晰的擦拭痕跡,感覺在那些工整的字跡前,有過許許多多擦掉重寫的動作。

  與此同時,教輔資料上每頁都有各種紅色的批改痕跡——但只有叉,一個√都沒有。

  銀嘉頓時覺得異樣。

  「這些都是你做的嗎?」雲雨代銀嘉問。

  「是的,每天晚上都要做。」陳皓怯生生地說,仿佛被雲雨發現了自己的醜事。

  雲雨繼續小心地問:「那你幾點睡啊?不是還有老師的作業嗎?」

  陳皓回答說:「老師布置作業了的,都是選做。」

  「選做就是不用做了吧。」雲雨在心裡舒了一口氣。

  「也要做,會把選做都做完,然後做爸爸媽媽給我布置的作業。」陳皓想到什麼,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茫然,「當然現在不用做了。」

  雲雨感到有一絲沉重,小孩現在有明顯的讀寫障礙,能把選做的作業做完就很好了。

  「那你現在完成作業還順利嗎?」雲雨說道,「會不會弄到很晚。」

  「媽媽要我睡覺時間最遲不能超過十點,說這是專家要求的。」陳皓嘴裡蠕動著,「寫不完,媽媽爸爸會催我,會——」

  話還沒說完,就聽本來半開的門被誰推開了,雲雨連忙站起來合上書本,看向端著茶進屋的陳皓媽媽。

  但銀嘉卻發現雲雨的眼神中藏著一絲怒火,之前溫和教師的偽裝正在漸漸卸下。

  「雲老師,您喝茶。」陳皓媽媽把溫度正好的茶杯遞給了雲雨,雲雨則只是把茶水放在了身邊的書桌上,「您有什麼要問的,您跟我說,孩子小很多還不懂——」

  「那可不一定,他是我們看上的天才,您也是嗎?」陳皓媽媽話音未落,便被雲雨打斷。見遴選人面色不善,陳皓媽媽也不敢繼續多說什麼。

  雲雨將教輔資料放進去書架,然後將目光掃向了別處,只見手旁的書桌上也堆放著各種教輔資料,但在書堆的最上面放著一個封面上畫著一隻倉鼠的筆記本。

  陳皓擅長繪畫這件事銀嘉他們當然知曉,可這筆記本上的倉鼠形態卻引起了雲雨的注意。

  因為這隻倉鼠不僅身形完整,而且看上去非常可愛,跟陳皓在課本上畫的完全不同。

  可就在這時,一隻手伸向了這本筆記本,急忙拿了起來,其速度之迅猛,就連雲雨和銀嘉也是一驚。

  只見媽媽連忙拿起筆記本,笑眯眯地對雲雨說:「雲老師,不好意思,小孩子亂畫的,平時主要還是在學習。」

  隨即,媽媽轉頭威嚇道:「怎麼還在畫?是不是昨晚不睡覺偷偷畫的?還不趕緊收起來。」

  她一邊說,一邊把本子塞進了陳皓的手裡,催促著他趕緊藏起來,仿佛那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陳皓被這一喝,連忙把本子接過,轉身試圖藏進自己的書桌里,卻聽雲雨開口說:「陳皓同學,我可以看看你的筆記本嗎?」

  一時間,陳皓僵在了原地,他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該怎麼辦。

  立刻干預!銀嘉瞬間打定主意,全然不顧陳皓媽媽的一記瞪視。


  可當雲雨接過筆記本後,這世界並沒有發生異常,銀嘉知道自己判斷對了,陳皓是希望跟人分享這個筆記本里的內容的。

  或許已經渴望很久了。然而,這一次成功的預判並沒有讓銀嘉感到開心,反而升起了沉重的念頭:陳皓的壓力源非常複雜,一次徹底的人格替換很可能無法徹底剔除。

  此刻,雲雨接過筆記本,蹲了下來,當著陳皓的面翻開了,這其中竟然是超光戰士的同人故事,而且是用漫畫的形式完成的。

  裡面有各種脆弱的動物生命,以及偉岸的超光戰士,他們一次次面對怪獸,戰勝怪獸的故事。

  雖然筆觸有些稚嫩,而且沒有美式或者日式漫畫的分鏡結構,但看得出,這個故事陳皓一直在講述,已經敘述了很久很久。

  只聽陳皓的媽媽解釋說:「他就迷這個,經常寫作業的時候還在偷著畫,我們都說了他好多次了。不過,這都是小孩子的瞎想,從沒耽誤學習。」

  聽到這句話,雲雨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銀嘉借陳皓之口說:「這不是瞎想,他們都是真實存在的,他們是我的朋友。」

  此言一出,雲雨瞬間感覺天色都變暗了一點,世界開始異常,但幸好只是一點。畢竟在兒童的世界裡,幻想和現實並沒有那麼明確的分界線,幻想世界往往是孩子的庇護所和樂園。只不過這個樂園終究會被這個世界抹去,孩子也就成了大人。

  「敢頂嘴!」媽媽猛地厲聲呵斥,完全出於本能,哪怕有遴選人在旁邊也完全壓抑不住。

  這個時候解放身體陳皓肯定會崩潰,還有一點點時間,足夠幫陳皓度過這波狂風驟雨嗎?還是要提前手術?但壓力源還不清晰,真的可以做手術嗎?銀嘉陷入了抉擇。

  「這明明畫得很好呀。」

  說得很輕,卻擲地有聲。

  但這句話並不是銀嘉說的。

  只見雲雨站起身來,將筆記本遞給陳皓的媽媽,沉聲解釋道:「大家都對我們北清學院天才班有誤解,雖然收取的學生大部分確實擁有極其優異的成績,但我們的遴選也不光看成績。甚至於,我雖然是遴選人,但最終的結果,還是基於這孩子的綜合數據,交給AI給出錄取判斷。所以,您不必因為我感到緊張。」

  雲雨這番話是一石三鳥:首先肯定了陳皓的價值,其次安撫了陳皓的媽媽,最後因為意識到此刻的局面是因自己的出現加劇,他成功弱化了自己,緩和了矛盾。

  銀嘉緩緩舒了口氣。畢竟,哪怕陳皓的媽媽有嚴重的強迫傾向,但這樣的媽媽全天下不止一個。可變異成如此心獸的,目前還只有陳皓本人。

  應該還有別的什麼問題,是自己尚未察覺到的。

  雲雨,你還有計劃嗎?

  就在緊張氣氛稍微緩解之時,玄關處傳來一聲關門的聲音,陳皓媽媽立刻反應過來,一邊向外走去,一邊率先埋怨道:「你怎麼才回來?」

  「公司忙啊!不忙你吃個屁呀。」陳皓爸爸丟下一句罵,然後跟妻子一起走進了陳皓的房間。

  走進房間時,雲雨明顯感覺陳皓的爸爸愣了一下,臉上出現奇怪的表情。身為旁觀者的銀嘉頓時明白:雲雨這身不合適的衣服,合著來自陳皓爸爸的衣櫃。

  但云雨顯然完全不在意這種事,就算你發現又怎麼樣?這種工業流水線生產的東西,你憑什麼就說是你的?再說,就算你發現了什麼,你敢問嗎?我可是北清大學的遴選人!

  看到雲雨一臉得瑟,銀嘉只覺頭疼。好在陳皓這時候拉了一下雲雨的衣袖。

  「雲老師,」他說,「這是我的爸爸。」

  雲雨瞬間進入了狀態,向對方大方地伸出手,表情依然坦蕩。

  陳皓爸爸見對方主動示好,心裡那點「撞衫」的小疑惑也瞬間消散,連忙伸出手去,就像看著失散多年的親人那般親切。

  「雲老師,您好您好,辛苦辛苦。」陳皓爸爸打完招呼,連忙說,「小孩子的房間有什麼好看的,現在飯都做好了,去餐桌,咱們邊吃邊談。」

  邊吃邊談?銀嘉冷冷一笑,真不愧是時刻都在「談生意」的人啊。

  「你怎麼還不去準備碗筷?」陳皓爸爸看孩子不動,一手拍著陳皓的肩膀就往外推,「沒看到大人在為你忙嗎?這點事都不懂!」

  瞬間,一股強大的威壓攉住在場每人的心。銀嘉太熟悉這種感覺:雲雨要發飆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在陳皓轉頭向雲老師求助之時,銀嘉向雲雨丟出了一個警告的目光:現在治療還沒結束,你要幹什麼!


  雲雨看懂信號,倒也聽話,強大的氣場頓時消散。

  陳皓的爸媽雖然覺得心裡有一陣強烈的不舒服,但這種感覺畢竟來得快,去得也快,眼下依然沉迷被天才班選中的狂熱,繼續露出笑臉,把雲雨向餐桌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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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桌飯不可謂不豐盛,席上主人不可謂不殷勤,但云雨全程沒有露出過笑容,沒有動過筷子,前二十分鐘幾乎就冷眼看陳皓爸的表演。

  「陳皓真的是天才,打小我就發現了這一點。」

  「你看這麼多教輔資料,都是在我們眼皮子底下自己做完的,厲害吧。」

  「他畫畫也還不行,但主要優點還是乖、聽話、成績好,也不亂想。」

  陳皓爸爸一口酒一口菜,嘴裡還源源不斷地夸著自己兒子,就像跟投資商推銷自己的公司和項目一樣,列舉了許多存在或者不存在的賣點。

  可銀嘉感到陳皓並不開心,不是害羞,而是如芒在背。他們家的客廳本來就不大,餐桌坐著四個人也並不寬裕,可在陳皓爸爸的瘋狂吹捧下,只覺得四周空間更小了。

  與此同時,雲雨一直不說話的態度,也讓銀嘉很是在意。

  雖說雲雨個性張狂,好惡都寫在臉上,但幾百場觀戰的經驗告訴他,雲雨並非一個使性亂來的莽夫。儘管從前面的反應看,雲雨很可能經歷過與這個患者類似的經歷,但縱使是同病相憐,他也不至於就失去理智,拋開患者的治療不顧。

  不,應該說,正是因為同病相憐,他才更希望自己出手治療而不是由他斬殺才對。

  那麼,他這個態度是因為什麼?

  銀嘉還在思忖,就聽陳皓爸爸啪地一聲把酒杯頓在了桌上。陳皓嚇得抬頭,於是銀嘉就看到陳皓爸爸身子前傾,靠近雲雨,言語間帶著三分慍怒:「雲老師,我說了半天,你也說他是天才,那入學的事兒能定下來了嗎?我們,你又打算怎麼安排啊?」

  北清大學天才班之所以如此迷人,除了能給孩子絕佳的教育資源外,其父母完全可憑子貴,得到清北大學的特殊照顧。

  其中有因此拿到投資,最終成為富豪的家庭;更有本來就是富豪,憑藉自己的孩子變得貴氣的家庭。

  然而,陳皓的爸爸離得太近了,他嘴裡那惡臭的酒氣噴到了雲雨的臉上。

  剎那間,雲雨眼裡爆射出一道駭人光芒,右手五根手指之上,立刻出現了五個恐怖的心理質球,這是動了直接滅殺心獸的心思——當然,陳皓一家是看不到的。

  就在這時,一聲「老師」在他耳畔響起,怯懦的幼童聲意外地打斷了雲雨的殺意。

  陳皓單純的目光裡帶著憂愁:「老師,我現在看不了字,讀不了書,真的能進天才班嗎?」

  此言一出,陳皓爸媽的臉色也為之一變。

  是啊,這不只是陳皓心底的隱憂,也是他們全家的隱憂。

  但成年人並不在意真相,他們只想抓住機會。於是陳皓媽媽馬上大叫:「說什麼呢?」隨即尷尬地笑著對雲雨說:「我們家孩子就這個毛病,太謙虛。」

  陳皓爸爸像是想到了什麼,他站起來,走進房間拿出了一板藥,從中挖出十幾顆綠色藥丸。「老師你別聽他胡說,什麼讀不了書?趕緊把藥吃了,再給老師展示一下。」

  陳皓乖順地從爸爸手裡接過藥丸,但銀嘉看不出這是什麼藥。

  雲雨默契地拋出問題:「這是什麼藥?跟他的ADHD有關嗎?」

  聽到「ADHD」時,陳皓爸爸的臉色變得很不好看,視線凌厲地掃過妻兒,仿佛在質問:是誰說出去的?

  「不要緊張,天才班有很多ADHD的學生,畢竟異常和天才往往是一體兩面,但我還是需要了解一下他的病情,有些文件要填。」雲雨終於恢復了正常,銀嘉心裡一安,這才發現本來被髮膠束縛的頭髮翹起了好些,一絲一絲在他額前垂落。

  「陳皓的病……他的病……」陳皓爸爸猶豫著,忽然咧開一笑,「其實他沒有病,這也不是治病的藥。」

  銀嘉和雲雨交換了一個眼神:難道是不信?

  雲雨稍稍提高了聲調:「我建議您還是實話實說,如果現在否認,入學體檢的時候查出來,可就來不及了。涉及誠信問題,天才班從來是不留情面的,之前副市長的兒子履歷造假都是直接開除的。」

  陳皓爸爸趕緊搖手:「我明白我明白,我說的是實話,可他真的不是呀。」


  稚嫩的聲音響起:「那是什麼藥?」雲雨看向陳皓,一時間竟不知道這話是銀嘉還是陳皓說的。

  只見陳皓爸爸臉上帶著一絲得意,摸了摸兒子的腦袋,吐出三個字:「聰明藥。」

  啪的一聲,夾雜著剝離碎裂的聲音,雲雨猛地站起,一手拍在桌上,厲聲質問:「最後問你一次:到底有病還是沒病?你再胡說八道,我立刻取消陳皓的錄取資格!」

  看著雲雨仿佛要吃人一樣的眼睛,陳皓爸爸也是嚇得不清:「沒、沒、沒……就是他小時候學習老溜號,小學老師也說這樣會跟不上進度,正好有個朋友介紹了一個項目……」

  雲雨拍在桌上的手開始往外滲血,剛才那大力一擊,將面前的酒杯瞬間碾碎,暗紅色的液體暈出,將陳皓爸媽的徹底被震懾。

  「爸爸,所以我沒有病,是嗎?」陳皓的聲音試試探探,雲雨一聽就知道這不是銀嘉,「我沒有病,也就不用吃藥,是嗎?」雲雨看向陳皓,卻發現孩子的眼裡沒有憤怒,卻是無比地開心,「那我也就不用花家裡的錢買藥,媽媽也就不用花時間送我去檢查,爸爸也就不用加班了,對吧?」

  雲雨閉上眼睛,即使是他也沒法正視孩子如此清澈的雙眼。

  然而陳皓爸爸卻一下子掀翻了桌子:「是什麼是?就算沒病你也是個煩人貨,跟你那個娘一樣煩人!我最後悔的事就是娶了你娘還生了你!要是沒有你倆,我現在不知道多快活!」他仿佛已經受夠了眼前的一切,甚至接著酒勁,一下子撲到雲雨面前,大喘著粗氣說:「這個崽你們要拿就趕緊拿去,不要再廢話了,不給錢我也認了,我受夠了——」

  剎那間,銀嘉感到了遠超過之前的痛苦,那是幾乎要毀滅一般的絕望與悲痛。

  這就是核心壓力源了——陳皓一直都處在被厭惡被放棄的人生懸崖邊。

  他爸爸話音未落,十幾顆綠色藥丸猛地砸在了他的臉上!

  「既然我是負擔,那你們為什麼要生我?

  「既然選擇帶我來到這個世界,又為什麼要討厭我?」

  陳皓爸爸震驚地看著眼前的兒子,宛如看著一個陌生人。

  雲雨明白,銀嘉的治療已經開始了!

  與此同時,在那詭異的棟釘子樓里,所有的喚醒樓梯和灰色房間都發出悲憤的嗚咽。

  而那手指天使一般的怪物更是發出了飽含痛苦的怒吼和哀嚎。

  因為它感到了巨大無比的疼痛,那個穿著病號服的孩童,那個人形器官,竟然斷然拒絕了它的手掌,它的懷抱,從天頂之上猛地向下飛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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