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老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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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徹底籠罩阿斯塔波時,麥可從落腳點動身,塞德里克默默跟在身後,兩人始終隔著幾步距離,互不打擾。

  他們穿行在奴隸聚居區狹窄逼仄的巷子裡,土黃色的牆體在黑夜中暈成深灰,偶爾有鐵項圈的冷光從牆角一閃而過,轉瞬又被黑暗吞噬。

  這裡的夜晚從無燈火,善主們嚴苛禁止奴隸點燈,好在月色足夠慷慨——阿斯塔波的月亮比英國的更大、更低,懸在城牆上方,像一盞舊而亮的燈籠,灑下清輝,照亮前路。

  老橡樹矗立在聚居區最東邊。麥可此前只是遠遠瞥見過繁茂的樹冠。

  從未走近,此刻站在樹下,才看清它的模樣:粗壯的樹幹需要兩人合抱。

  樹皮粗糙乾裂,布滿深溝似的紋路;隆起的樹根盤虬交錯,像一隻巨大的手,緊緊攥住腳下的土地。

  繁茂的枝葉遮去大半月光,樹下的陰影,比別處都要濃重暗沉。

  塞德里克在十幾步外停下,背靠斑駁的土牆駐足等候,不再上前。麥可獨自走向樹根,那裡早已蹲著一個人。

  正是泰瑞描述過的那位老婦人。她身形瘦小佝僂,灰白的頭髮用一塊破舊布片胡亂裹著,蜷縮在隆起的樹根旁,像一株被狂風折彎、卻依舊紮根泥土的矮樹。

  聽見腳步聲,她緩緩抬起頭,月光落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麥可看清了她的雙眼——沒有恐懼,沒有急切的期待,只有一種沉到骨子裡的平靜,那是等待了太久,久到幾乎忘卻初心,卻依舊固執堅守的麻木。

  老婦人一言不發,低下頭,從腳邊拿起一樣東西,雙手捧著,輕輕遞到麥可面前。

  還是一塊陶片,和此前的暗號一樣,從裝過乾糧的陶罐上敲下,邊緣被仔細磨得圓潤。

  陶片正面刻著新的記號,麥可一時看不懂,卻牢牢記住了線條走勢:三道平行的橫線,中間一道最長,最上方一道最短,三道橫線間用豎線串聯,模樣像一個囚籠,又像是一排冰冷的柵欄。

  老婦人緩緩將陶片翻轉。背面沒有刻痕,是用炭筆輕輕畫下的記號,線條淺淡,邊緣早已被指尖<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得模糊:一個圓圈,圈裡畫著兩個小人,一大一小,大手緊緊牽著小手。

  「孫子。」老婦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紙摩擦乾枯的木頭,「上個月,被賣掉了,才五歲。」

  她布滿老繭的手指,輕輕點在正面那個囚籠記號上,「關他的地方,善主的院子,裡面還有好多孩子。」

  手指移向三道橫線中最長的那一道,語氣微頓,帶著一絲微弱的篤定,「他在這裡,還活著。」

  麥可蹲下身,與她平視,目光真誠而沉穩:「你想讓我們做什麼?」

  老婦人沒有立刻回應,將陶片放回腳邊,從懷裡慢慢掏出一小塊乾糧。麥可一眼便認出,那是第六天被人送回物資堆的那一塊,她一直沒捨得吃,小心翼翼珍藏到現在。

  「你們連續七天,往這裡放物資。」她緊緊攥著那塊乾糧,指節泛白,「善主只會搶,只會拿,只有你們,是真心放下來給我們。」她抬眼,死死盯著麥可,「為什麼?」

  麥可沒有說空洞的「想幫你們」,沉默片刻,只給出一句直白的答案:「因為我們看見了。」

  看見了這裡的苦難,看見了孩子們的遭遇,看見了他們不被當做人的掙扎。

  老婦人定定看著他,月光灑在她溝壑縱橫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像老橡樹的樹皮,刻滿苦難。她慢慢將乾糧放回懷裡,重新拿起陶片,免費讀全本第153章 老婦人,連結:。鄭重地塞進麥可掌心。

  「你們看見了,他也看見了。」她抬眼,瞥向十幾步外靠牆而立的塞德里克,那人隱在陰影里,只有肩膀被月光照亮,「他每天都來,就坐在醫療點,什麼都不做,就只是坐著。」

  老婦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麥可,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信任,「你們和那些人不一樣,不是來買奴隸,不是來賣奴隸,也不是來搶東西的。」

  她頓了頓,聲音輕卻堅定,「我不知道你們來做什麼,但你們看見了這一切。」

  她又用力按了按麥可的掌心,反覆叮囑:「關押孩子的院子,是善主的地盤,裡面還有很多孩子。他五歲,還活著。」

  「我記住了。」麥可緊緊攥著陶片,掌心感受到陶片的微涼,也接住了這份沉甸甸的希望。


  老婦人不再多言,扶著粗糙的樹幹,慢慢站起身,膝蓋關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伸出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撫摸著老橡樹的樹幹,像是在觸碰一位相識多年的老友。

  隨後,她轉過身,步履蹣跚地走進巷子深處,單薄的背影被月光拉長,漸漸沒入土牆的陰影,徹底消失不見。

  麥可站起身,將陶片揣進口袋。塞德里克從牆邊走來,兩人並肩往落腳點走。

  穿過巷子時,塞德里克忽然停下腳步,彎腰撿起腳邊一塊細小的陶器碎片,碎片邊緣鋒利,未曾打磨,在月光下看了一眼後,默默收進口袋。

  「她敲碎的,不止一塊陶片。」他輕聲說。

  夜色愈發濃重,月光灑在土牆上,將鐵項圈的反光切割成一段段冰冷的碎片。

  兩人一路沉默,回到落腳點時,屋內燈火昏黃。赫敏坐在木桌旁,面前攤著那張畫滿紅線的善主關係圖。

  漢娜正給缺耳小男孩換藥,孩子早已熟睡,小手還輕輕搭在漢娜手背上;泰瑞靠在窗邊,看見麥可進門,目光立刻落在他鼓起的口袋上。

  盧娜隨意翻著《唱唱反調》,未曾抬頭;羅爾夫握著筆,筆尖懸在筆記本上方,靜靜等候;貝爾隆站在二樓樓梯口,銀髮被窗外的月光勾勒出一層淡淡的銀邊。

  麥可走到桌前,將陶片取出,放在那張關係圖旁,正面的囚籠記號朝上。

  「是她的孫子,五歲,上個月被賣掉,關在善主的院子裡,裡面還有很多孩子。」他翻轉陶片,露出圈裡的兩個小人,「她沒有提要求,只是讓我們記住這些。」

  赫敏盯著那個囚籠記號,指尖在關係圖的紅線上緩緩移動,划過囤集無垢者的善主、被迫變賣資產的善主、常年收債的善主,最終,指尖穩穩停在那個被圈出的名字上——善主的弟弟,那條藏在暗處、吸食所有人利益的蛇。

  「是他的院子。」赫敏沉聲說道。

  麥可點了點頭,答案不言而喻。

  泰瑞從窗邊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陶片的記號上,囚籠、長線、牽手的大小小人,每一筆都戳在心頭。他沉默片刻,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皺巴巴、洗不乾淨、邊角早已磨毛的髒手帕,輕輕放在陶片旁,沒有解釋緣由,卻勝過千言萬語。

  窗外,善主金字塔的燈火依舊通明,透著冰冷的野心。貝爾隆從樓梯口走下,站在桌邊,目光依次掃過關係圖、暗處的蛇、陶片上的囚籠、泰瑞的舊手帕,他沒有觸碰任何東西,只是靜靜看了片刻,開口道:「還活著,記住。」

  赫敏將陶片輕輕翻轉,背面朝上,炭畫的圓圈與小人貼著桌面,被徹底遮住,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兩個小人就在下面,等著被救贖。她把陶片放在關係圖正中央,恰好蓋住了善主弟弟的名字。

  囚籠的記號,赫然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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