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奴隸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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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敏的關係圖畫完的第二天,泰瑞起得很早。

  他從窗台拿起那塊髒手帕,布料早已干透,皺得像一團被揉碎又展開的枯葉。他對著清晨微亮的天光看了一眼,仔細疊好,默默塞進口袋裡。

  「我和麥可去籌備物資。」他開口說道。

  貝爾隆從二樓緩步下來,淡淡掃了他一眼:「你知道投放的地點。」

  「知道。奴隸聚居區邊緣,固定位置,每晚投放,不放完絕不離開。」

  貝爾隆沒有再多說一句,泰瑞也沒有再追問。兩人之間的對話愈發簡短,而泰瑞口中那句茫然的「然後呢」,也越來越少出現了。

  物資的籌備在行李箱旁有條不紊地進行。

  八人之中,泰瑞的變形術最為專精——並非赫敏那般門門功課精準拔尖的全面,而是對材質拆分有著與生俱來的敏感度,弗立維教授曾不止一次說過,他的施法手感是天生的。

  他將貝爾隆從隨身藥圃中取出的藥材平鋪在木屋地板上,蹲下身,雙手輕輕懸在藥材上方,緩緩閉上雙眼。

  淡而柔和的變形術微光從他掌心漫溢出來,不是赫敏施法時那般銳利清冷的銀藍色,而是帶著暖意的琥珀色澤。

  光芒落在藥材上,原本的植株慢慢分化,一份裂為兩份,兩份衍為四份。

  這並非複製咒那種會讓藥效大幅衰減的拷貝,而是將每一份藥材的有效成分徹底拆解,再均勻分配到更多載體之中,藥效雖會被稀釋,卻不會徹底消散。

  麥可站在一旁,手裡攥著一卷粗糙的乾草紙,沉聲問道:「稀釋多少。」

  「三成。」泰瑞睜開眼,額角已經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再多就達不到退燒的效果,三成剛好,能多救兩個人。」

  麥可將這個數字穩穩記在乾草紙上,沒有再多問一句。他清楚,三成是泰瑞施法的極限,追問毫無意義,牢牢記住便好。

  食物與衣物的處理交由赫敏接手。她的變形術沒有泰瑞那般細膩精巧,卻勝在施法範圍更廣,更適合打理體積較大的物品。

  一塊塊壓縮餅乾被拆分延展,一分為三;從霍格沃茨帶來的舊袍子被拆線拆解,布料重新編織裁剪,做成更小的尺寸——這裡的奴隸孩子,長期飽受磋磨,身形普遍比同齡孩子小上兩圈。

  盧娜沒有參與物資的複製工作。她從藥圃邊緣摘了幾片新鮮的薄荷葉,放在石臼里輕輕搗碎,小心翼翼裝進一個小巧的陶罐。

  赫敏疑惑地看向她,盧娜輕聲解釋:「是上次那個腳踝被鐵鏈磨破的女孩,薄荷葉敷在傷口上是涼的,算不上什麼藥效,只是一種感覺。疼到極致的時候,一絲涼意,比藥更能讓人好受些。」赫敏沒有反駁,默默將那個陶罐單獨放在物資堆里,不做任何標記。

  漢娜則把之前疊好的繃帶重新逐一檢查,她曾在霍格沃茨醫療翼幫龐弗雷夫人打下手,深知繃帶疊放方式不當,會耽誤緊急包紮的時機。

  此刻她將每一卷繃帶都拆開重新卷緊,卷到最紮實後,再用乾草紙包裹好,外面畫上一道粗細不一的線——即便不識字的人,用手觸摸線條,也能分清繃帶的寬度。

  塞德里克沒有參與物資準備,一早就去了奴隸聚居區的簡易醫療點。

  自從漢娜守著那個被燙傷的小女孩三天三夜之後,前來醫療點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大多帶著陳年舊傷:鞭痕反覆感染、骨折錯位後畸形癒合、燒傷潰爛化膿。

  善主們從不會為奴隸醫治傷病,生病的奴隸要麼被轉手賣掉,賣不出去就直接丟棄。塞德里克能做的極少,不過是清創、換藥、纏繞繃帶,手法甚至不如漢娜嫻熟,可他每天都會準時前往。

  漢娜曾問他去做什麼,他只說坐在那裡,漢娜也沒有再多問。她明白,在這個地方,有時候「坐在那裡」比動手醫治更有意義——一個沒有戴鐵項圈、不屬於任何善主的外人,每天安靜坐在奴隸的醫療點裡,什麼都不做,只是陪伴。

  起初前來換藥的人都低頭縮肩,不敢抬頭看他,久而久之,有人進門時會朝他輕輕點一下頭,塞德里克也總會回以同樣的一下,不多不少,分寸剛好。

  就這樣,一連過了七天。

  每晚,泰瑞和麥可都會準時將物資放在奴隸聚居區邊緣的固定地點,從不藏匿,就大大方方擺在明面上。藏,代表著不信任;放,是靜下心來等待,等他們放下恐懼,願意伸手接住這份善意。

  前三天,物資都會被盡數拿走,卻沒有任何回應。泰瑞蹲在遠處的陰影里,看著一個個瘦小的身影摸黑衝過來,抱起物資就倉皇跑開,像一群被驚擾的麻雀,滿心都是恐懼。


  第四天,前來拿取物資的人換了。前三晚都是身手敏捷的成年男人,拿起東西便狂奔,絕不回頭。這一晚,來的是一位年邁的老婦人,她抱著物資走到巷口時,忽然停下腳步,朝著泰瑞藏身的陰影處望了一眼。

  夜色濃重,她根本看不清泰瑞的模樣,卻真切知道,有人在那裡看著。泰瑞一動不動,靜靜待在原地,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第五天,

  物資沒有被全部拿走。乾糧少了一小部分,退燒藥被帶走,所有繃帶都原封不動地留在原地。泰瑞依舊蹲在陰影里,看著老婦人從巷口探出頭,朝物資堆看了一眼,沒有走近,轉身便離開了。

  泰瑞以為她不會再回來,可過了許久,老婦人抱著一個瘦弱的孩子折返,快步拿起退燒藥,對著陰影的方向輕輕彎了彎腰。

  那不是面對善主時額頭貼地的卑微跪拜,只是很輕的一下,像一棵飽經風霜的老樹,被微風溫柔拂彎了枝幹。隨後,她直起身,抱著孩子慢慢走遠。

  泰瑞蹲在原地,忽然想起口袋裡的那塊髒手帕,掏出來看了看。布料皺巴巴的,污漬沒能徹底洗淨,邊角都被磨得發毛,可他終究沒有扔掉,重新疊好,塞回了口袋。

  第六天,物資旁多了一樣東西——一小塊乾糧,並非他們投放的,是有人特意送回來的。泰瑞拿起看了一眼,又輕輕放回了原處。

  第七天,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直到第八天。

  物資旁,靜靜躺著一塊陶片。形狀是不規則的圓形,邊緣被仔細打磨過,不再鋒利刺手。

  陶片正中央刻著一個清晰的記號,不是任何文字,而是一棵樹:樹冠舒展寬大,樹幹粗壯紮實,根系深深扎進泥土裡。刻痕很淺,卻格外工整,顯然是用碎瓦片一點點細心刻畫而成。

  泰瑞將陶片翻過來,背面一片空白,沒有任何痕跡。他緊緊攥著陶片,在陰影里蹲了許久,始終沒有人出現,只得帶著陶片返回落腳點。

  屋內,所有人都在。

  赫敏剛從善主金字塔回來,帆布袋裡裝著今日最後一批覆刻的帳本;

  漢娜正在給那個缺耳朵的小男孩換藥,孩子早已不再哭鬧,只是安靜看著漢娜換藥的手;

  塞德里克坐在角落,長袍上沾著醫療點的草藥殘渣;盧娜隨意翻著《唱唱反調》,羅爾夫的筆記本攤放在膝頭;麥可靠在門框上,靜靜看著泰瑞將陶片放在桌上。

  「是老橡樹。」赫敏只看了一眼,便立刻認出這個記號,「奴隸聚居區最東邊的那一棵,昨天我路過時見過,樹冠極大,樹幹需要兩個人才能合抱。」

  麥可看向泰瑞,語氣篤定:「他要見我們。」

  「是要見你。」泰瑞拿起陶片,指著上面的刻痕說道,「這塊陶片,是我們裝乾糧的陶器敲碎後留下來的。

  他特意挑了一塊,刻上記號送回來。我一直躲在陰影里,他根本看不到我,但你每天放完物資,都會繞回去查看一眼,確認物資有沒有被攔截、被糟蹋,他看到的人是你。」

  麥可沒有否認。每天投放完物資,他確實會悄悄折返一趟,並非不放心物資,而是想看看,究竟是誰拿走了東西,是大人還是孩子,是拿了就跑,還是會根據需求挑揀。

  他以為自己的動作極輕,不會被任何人察覺,可終究有人,默默觀察了他無數天。

  赫敏盯著陶片上的樹形記號,沉聲道:「就定在明晚。他沒有說具體時間,但一定是天黑之後,老橡樹在聚居區最深處,白天露面太過扎眼,容易引來善主的衛兵。」

  「我去。」麥可當即開口。

  塞德里克從角落緩緩站起身:「我陪你,不用一起走到樹下,我在遠處守著。他要見的是你,獨自走近的也該是你,但你不必獨自回來。」

  麥可看向他,輕輕點了點頭。

  泰瑞轉頭看向貝爾隆,問道:「我們一共去幾個人?」

  貝爾隆的目光落在陶片上,忽然開口:「他刻了幾筆。」

  泰瑞微微一怔,連忙拿起陶片仔細數:樹冠六筆,樹幹兩筆,樹根三筆。每一筆都力道均勻,絕非隨手亂劃,刻畫的人手腕極穩,內心沒有絲毫慌亂。

  「十一筆。」泰瑞緩緩說道。

  屋內瞬間陷入一片安靜。塞德里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猛然想起奴隸市場的那一天,自己一字一句說過的話——今天被賣掉的人里,有十一個孩子,五歲到九歲。

  他不知道,刻畫陶片的這個人,是否也和自己一樣,默默數過這個數字。但他清楚,在阿斯塔波這個吃人的地方,有些數字,從來都不會是巧合。

  窗外,善主金字塔的燈火依舊亮著,在夜色里透著冰冷的光。赫敏看著桌上的陶片,忽然心頭一震。

  他們來到阿斯塔波不過短短十餘天,可這個人,早已將他們裝過乾糧的陶器敲碎,細細刻下記號,放回物資堆,靜靜等待他們發現。

  這份等待,絕非從投放物資的那天開始,而是更早,早到他們第一次踏入城門,站在滿是十字架的廣場上時;早到泰瑞在街邊崩潰嘔吐時;早到盧娜看著被砍手的女孩,輕聲問出「她還在外面嗎」的時候。

  一直有人,在暗中默默觀察著他們,觀察了很久很久,最終才下定決心,刻下這十一筆。

  赫敏再次將陶片翻到空白的背面,她知道,那片空白從不是一無所有,而是有人在無聲地追問他們——

  你們都看見了,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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