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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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漫過紅堡的高牆,沿著青石磚縫緩緩流淌,將瓦列利安家族的居所籠在一片淺淡的昏柔里。

  這裡遠離宮廷的喧囂,沒有侍從的腳步聲,沒有遠處的歡笑聲,只有緊閉的雕花門窗,與廊下守得極遠的親衛——他們腰側的佩劍映著殘陽,目光警惕地掃過每一個角落,確保屋內的對話,半字也不會漏到外面。

  雷妮絲公主坐在軟絨椅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那枚磨損的銀鏈。那是當年的舊物,如今鏈身已泛出暗淡的光澤,卻被她攥得愈發緊實。

  她神色平靜,眼底卻藏著經年不散的沉鬱,像黑水河底的暗流,從未真正平息。

  她身旁,科利斯·瓦列利安——人稱「海蛇」——負手立在窗前,一身深褐色絲袍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

  他望著遠處黑水河上的粼粼波光,指節無意識地收緊,指背繃出青白的紋路,背影如船桅般矗立,卻繃著一股難以消解的戾氣,仿佛下一刻就要揚帆出海,掀起一場席捲王國的風暴。

  屋內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噼啪聲,暖黃的火光在牆面上晃出細碎的影子,將兩人的沉默拉得格外漫長。

  許久,科利斯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只有在妻子面前才會流露的澀意,像被歲月磨鈍的刀刃。

  「101AC那年的大議會……我到現在,閉眼睛就能想起那天。」

  雷妮絲抬眸,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她知道,這十幾年的不甘,都藏在這句簡單的回憶里。

  「我們明明占著法理,占著血脈,占著全天下的人心。」

  科利斯轉過身,目光銳利如鷹隼,落在雷妮絲臉上,帶著幾分痛惜,又幾分憤懣,「就因為那群老臣不願接受一位女王,硬生生把屬於你的繼承權,轉到了韋賽里斯那一系。」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沒有怒吼,只有燒了十幾年的不甘,在眼底翻湧。

  「你本該是女王,雷妮絲。是他們欠你的,欠瓦列利安的。」

  「我海蛇征戰四海,闖過狹海的驚濤駭浪,拿下過密爾的港口,征服過百座島嶼,不是為了看著本該屬於我妻子的王位,落在別人手裡。」

  雷妮絲輕輕嘆了口氣,指尖從銀鏈上移開,落在膝頭的錦緞上,聲音平靜卻清晰,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都過去了,科利斯。吵了十幾年,爭了十幾年,改不了什麼。韋賽里斯是國王,貝爾隆是他的長子,法理上的第一繼承人,這是擺在明面上的規矩。」

  「過去不了。」科利斯猛地提高了音量,又迅速壓下去,生怕被門外的親衛聽見,「我忍了十幾年,把潮頭島的艦隊、財富、人脈,一點點鋪下來,就是盼著有朝一日,能把當年丟掉的東西,再拿回來。可現在……」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去,眼底掠過一絲極明顯的厭惡與鄙夷,那是對血脈被玷污的憤怒,對斯壯一家僭越的鄙夷,更是對整個局面的無奈。

  「現在君臨幾乎人人都在傳,雷妮拉那兩個男孩——傑卡里斯、路斯里斯,根本不是蘭尼諾的兒子。是斯壯家的種,是哈爾溫·斯壯的骨血,倆瓦雷利亞血脈生出了棕發,結果很明顯了不是嗎!」

  這話一出,屋內的空氣仿佛都冷了幾分,燭火跳了一下,映得科利斯的臉色愈發沉暗。

  「我一想到我的兒子蘭尼諾,堂堂潮頭島繼承人,被妻子蒙在鼓裡,連名義上的孩子都不是親生;一想到我們瓦列利安的姓氏,被斯壯家這樣隨意踐踏;一想到當年他們嫌棄你,如今卻對私生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就……」

  他猛地停住,深吸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將那股幾乎要衝出口的怒火強行壓了下去。

  指節攥得發白,連掌心的紋路都嵌進了肉里。

  「但我不能發作。」

  他一字一頓,說得艱難,卻異常清醒,每一個字都像秤砣般壓在心頭。

  「現在不能。」

  雷妮絲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海蛇從不是忍氣吞聲的人,如今這般隱忍,背後藏著的,是比怒火更重的算計。

  「你忍得下?」

  「忍不下,也得忍。」科利斯走到桌旁,拿起桌上的一杯溫水,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沒能壓下心底的燥熱,聲音低沉而冷靜,像在分析一份航海圖,「貝爾隆是長子,占盡法理優勢。可是在國王心裡,偏愛的是雷妮拉,寵的也是雷妮拉。只要這份偏愛還在,雷妮拉就有上位的可能。」


  「她背後有斯壯一族暗中支持,有戴蒙撐腰,還有我們瓦列利安家族。幾方力量綁在一起,才勉強能和正統繼承人掰一掰手腕。」

  「我要是現在撕破臉,質疑那兩個孩子的血脈,等於親手拆了我們自己的局。雷妮拉失勢,我們這麼多年的布局,就全毀了。」

  他放下水杯,指腹輕輕敲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艦隊、財富、地盤、還有你當年沒爭到的一切,都會化為烏有。斯壯家會翻臉,戴蒙會離心,國王也會厭棄我們。到時候,別說拿回東西,我們全族能不能安穩離開君臨,都是未知數。」

  他望著雷妮絲,眼中是不甘,是屈辱,卻是更深的權謀算計。那算計里,藏著對斯壯的恨,對雷妮拉的怨,更藏著對未來的一場豪賭。

  「我討厭那兩個孩子,他們是斯壯家的孽種,玷污了坦格利安的血脈;我看不起雷妮拉,身為公主行事不端,讓整個家族蒙羞;我更恨斯壯一家,靠著見不得光的私情,踩著我們瓦列利安的臉面往上爬。」

  「但只要國王依舊偏愛雷妮拉,只要她還有坐上鐵王座的可能,只要將來還有機會,把屬於我們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回來,我就能忍。」

  「忍到該算總帳的那一天。」

  雷妮絲沉默許久,指尖輕輕划過錦緞上的紋路,良久,才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像風,卻字字清晰。

  「你忍的,是一口氣;賭的,是一個未來。」

  「是。」科利斯點頭,目光冷而堅定,像出海的船錨,錨定了整個家族的方向,「101大議會欠你的,我會幫你拿回來。不管用什麼方式,不管要等多少年。鐵王座,終究要回到我們這一脈。」

  燭火輕輕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罩住了屋內的每一寸角落。

  窗外,紅堡的燈火依舊通明,映著黑水河的波光,像無數雙窺視的眼睛。無人知曉,在這片繁華之下,潮頭島的主人,正藏著一場跨越十幾年的舊恨,與一場即將席捲整個王國的隱忍。

  視線一轉,紅堡深處,王后阿莉森的寢閣內燈火昏柔。

  侍女全都被遣到了門外,連負責添燭的小侍女都被奧托·海塔爾揮手趕開,門窗緊閉,只餘下她與父親奧托·海塔爾二人。

  屋內沒有多餘的聲響,只有燭火跳動的噼啪聲,與阿莉森指尖絞動錦帕的細碎動靜。

  阿莉森坐在軟椅上,一身淡綠色的寢袍襯得她面容愈發蒼白。

  她指尖緊緊絞著錦帕,指節泛白,神色疲憊,又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不忍,像一隻被推上戰場的幼鹿,滿心都是退縮。

  「父親,我……我實在不忍心,和貝爾隆為敵。」她的聲音微顫,帶著幾分哽咽,「他是長子,是王國公認的第一繼承人,本就名正言順。伊耿比他小,我何必讓伊耿去跟他爭,何必把孩子們卷進這場風波里……」

  奧托·海塔爾站在一旁,一身深綠色的家族常服,襯得他身形清瘦,氣質沉肅。

  他面容沉靜,眼神卻銳利如刀,像打磨了數十年的兵器,藏著不為人知的鋒芒。他走到阿莉森面前,目光落在女兒臉上,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無奈,又有不容置喙的堅定。

  「你不忍心,將來換來的,就是我們海塔爾全族的覆滅。」

  阿莉森猛地抬頭,眼眶泛紅,聲音里滿是迷茫與痛苦:「一定要走到這一步嗎?我們現在安穩度日,有地位,有榮耀,不好嗎?貝爾隆心性沉穩,我不想害他,也不想讓伊耿變成爭權奪利的人。」

  「一定要。」奧托·海塔爾的語氣低沉,像重錘砸在石板上,不容半分猶豫,「你以為當年我執意把你嫁給國王,真的像是對外說的那些理由,國王失去愛妻,王子需要位『母親』的照顧,王國需要一位穩重的王后,那些真的是全部原因嗎?」

  他看著女兒,緩緩道出當年的真相,聲音壓得更低,像在訴說一個不能外傳的秘密。

  「那只是說給外人聽的藉口。是給朝堂、給國王、給全王國看的體面。我真正的目的,從來不是安穩,而是權力。」

  奧托微微抬眼,目光掃過寢閣內的每一處,仿佛透過雕花木樑,看到了紅堡之外的整個王國。

  眼底翻湧著不甘與野心,那是藏了幾十年的欲望,從未熄滅。

  「這些年,我雖已不是首相,可在朝中仍有勢力與威望。可你我心裡都清楚,我和你,終究只是臣子。」

  「貝爾隆是長子,法理正統,根基穩固。只要他順利坐上鐵王座,第一個要清理的,就是我們這些手握重權的外戚。他不會信任我們,更不會容我們分走他的權柄。」

  「雷妮拉有國王偏愛,有斯壯、戴蒙、瓦列利安支持,尚且敢暗中與他較勁。我們海塔爾家,難道要束手待斃?」

  「我不甘心。」

  奧托的聲音突然拔高,又迅速壓下,帶著幾分壓抑的憤懣,像被壓住的火山,「不甘心我海塔爾家代代經營,積攢下的勢力、人脈、威望,最後為他人作嫁衣;不甘心我一輩子俯首稱臣,到老了,落得個被棄之如敝履的下場;不甘心我們一家人的命運,被別人攥在手裡隨意擺弄。」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紅堡的燈火,指腹輕輕摩挲著窗沿的雕花,語氣里滿是不甘與決絕。

  「我對外說,這一切是為了家族存亡,為了伊耿、海倫娜、伊蒙德的性命安全,這話不假。貝爾隆在,伊耿就永遠只是次子,我們就永遠只是邊緣人。他坐穩王位,我們遲早會被清算。」

  「但你我心裡都明白我真正賭的,是海塔爾家能不能從『輔佐者』,變成『掌權者』;是我的外孫,能不能坐上鐵王座;是我們這一族,能不能真正站在王國之巔。」

  阿莉森怔怔站在原地,心頭又亂又沉。她看著父親的背影,看著那背影里藏著的疲憊與野心,突然覺得陌生。她從小溫順聽話,嫁給國王,成為王后,一步步走到今天,卻從未真正看透這背後盤根錯節的算計。

  「可……我實在不忍心……」

  「沒有可是。」奧托轉過身,打斷她的話,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幾分嚴厲,又有幾分無奈,「你心軟,可以。你可以同情貝爾隆,可以不願骨肉相殘。但你不能拿我們一家人的權位、性命、未來去心軟。」

  「貝爾隆一天在,伊耿就一天不安穩,我們的地位就一天不牢固。他可以不念舊情,可以為了王位清除異己。我們若不先下手,將來哭都來不及。」

  奧托的眼神沉了下來,像深夜的黑潭,深不見底。

  「我不會甘心。我在朝堂沉浮幾十年,不是為了看著家族一步步走向衰敗。你,也沒有回頭路。」

  阿莉森看著他,眼眶裡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砸在錦帕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知道父親說的是現實,從她戴上后冠的那一天起,從伊耿降生的那一天起,她就早已被綁在權力的車輪上,再也無法脫身。

  寢閣之內,只剩下燭火輕微的噼啪聲,與阿莉森壓抑的啜泣聲。窗外的紅堡燈火璀璨,映著屋內的昏柔幽暗,像一場無聲的棋局。

  一場圍繞鐵王座的博弈,一場關乎家族存亡與權力巔峰的暗鬥,正在紅堡最深處,悄然鋪開。

  燭火跳動,將奧托·海塔爾的影子拉得極長,像一張無聲張開的大網,緩緩籠罩住這座看似平靜,實則早已暗流洶湧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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