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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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嘔!」

  從靈魂最深處發出的乾嘔聲,在排練室里迴蕩。

  陳野定睛一看,眼前的畫面可以用精神污染四個字來形容。

  賈乃量驚恐地貼在背後的牆上,雙手死死護在胸前,眼神里充滿了絕望和抗拒。

  而在他面前,黃博風騷地扭著身子。他今把襯衫下擺在肚子上打了個結,勒出了腰線。

  更要命的是他的表情。

  那張布滿褶皺又喜劇的老臉擠出一個嬌羞的表情。他的一隻手捏著蘭花指,輕輕並不存在的長髮往耳後一撩。然後微微低著頭,從下往上,用拉絲的眼神,含情脈脈地盯著賈乃量。

  「討厭啦,你這麼盯著人家看幹嘛…」

  黃博用夾子音地吐出一句台詞,嬌羞地跺了一下腳,順勢把那張大臉往賈乃量的肩膀上湊了湊,嘟起了厚厚的嘴唇。

  「哎喲臥槽!博哥!親哥!我求求你了,你別過來!」

  賈乃量嚇得蹲了下去,雙手抱頭:「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你再湊過來我這剛吃的午飯真要吐了!」

  跟在陳野身後的高媛媛,看到這一幕,原本有些沉悶的心情,被這荒誕的畫面擊碎了。她捂著肚子,靠在門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陳野也忍不住嘴角抽搐,上前輕輕踢了踢黃博的屁股。

  「幹嘛呢博子?我讓你教他演戲,沒讓你對他進行精神虐待。你再這麼整下去,我的男一號該連夜買票跑回冰城了。」

  黃博聽到陳野的聲音收起了那噁心的嬌羞模樣。

  「陳導,你來評評理!」

  黃博滿臉恨鐵不成鋼,「這倒霉孩子,剛才練教室里偷看女主的戲。我讓他演出,想看又不敢看,被發現了心虛得要命的感覺。結果你猜他怎麼演的?」

  黃博模仿了一下賈乃量剛才的樣子。他挺直了腰板,眼神自信,帶著點自以為是的挑逗:「他那眼神,直勾勾的!那特麼叫盯梢!一看就是從小被小姑娘追慣了的,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慫!」

  賈乃量委屈地扶著牆站了起來,臉色還有點白。

  「師兄,我真盡力了。但我真體會不到那種…看一眼就覺得自己配不上的感覺啊。」

  「所以我就只能親自下場給他上點強度了!」

  黃博攤了攤手,「我剛才就告訴他,你別把我當黃博,你就把我當成那個讓你高不可攀的女神。你看他剛才貼在牆上那副死出,那不就是你要的生理性緊張嗎?」

  陳野聽完,認真地轉過頭,看著賈乃量。

  「亮子,閉上眼睛。」

  賈乃量雖然不知道陳野要幹嘛,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閉上了眼睛。

  「回憶一下剛才老黃把臉湊向你的時候,你身體的第一反應。」

  陳野循循善誘:「你是不是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你的呼吸是不是在那一秒鐘停滯了?你想往後退,但是肌肉僵硬?」

  賈乃量順著陳野的描述回想了一下,點了點頭:「對,師兄,我剛才汗毛都豎起來了,整個人都木了,動都不敢動。」

  「記住這個本能反應,這就對了。」

  陳野打了個響指:「極度的恐懼和極度的喜歡,在人生理反應上的表現,其實是相似的。都是心跳加速,呼吸停滯,肌肉緊繃,手足無措。」

  陳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因為長得帥,缺乏面對異性時的自卑感。老黃剛才的教學,是用噁心和恐懼,強行逼出了你身體的僵硬。等正式開拍的時候,你只要把你剛才身體記憶調動出來,把眼神里的噁心替換成羞澀,你就成了。」

  賈乃量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仿佛在重新認識自己的身體。

  他突然看向黃博。雖然剛才那幾分鐘是他人生中的至暗時刻,但劍走偏鋒的體驗派教學,比大學課堂上那些枯燥的理論管用一萬倍。

  「謝謝博哥。」賈乃量真誠地鞠了個躬。

  「別謝我,別真把我當女主角就行,我怕你晚上做噩夢。」

  黃博騷包地擺了擺手,隨後看向陳野手裡的袋子,「老闆,出去淘著什麼好寶貝了?」

  陳野把那台索尼拿出來,放在桌子上。

  高媛媛眼神微微閃爍。避雨的場景,以及陳野塞進她耳朵里的耳機,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里。短暫的的曖昧,讓她的心跳依然會不由自主地加快。


  「電影裡的道具。」

  陳野沒察覺到高媛媛的心理變化。他把那張Demo拿出來,塞進機器里,然後嚴肅地看著賈乃量。

  「亮子,接下來的三天,你除了睡覺吃飯,剩下的時間,就拿著這台機器聽。」

  陳野遞過去:「你就聽歌,聽到你想起暗戀過的女孩,聽到你覺得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慫包為止。什麼時候聽著歌眼眶自然發紅,你就可以出關了。」

  賈乃量雙手接過CD機,用力地點了點頭。

  「老黃,你也順便把大明白的台詞再吃透點,過不了多久咱們就飛大理了。」陳野對黃博交代道。

  「得嘞,陳導。那我不打擾亮子入戲了,先撤了。」黃博拿起自己的外套,輕手輕腳地溜出了排練室。

  陳野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高媛媛。

  「你琢磨得怎麼樣了?」

  陳野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逐漸亮起的街燈。

  高媛媛走到他身邊停下,沒有急著回答。

  她看著陳野挺拔的身影,失落感再次湧上心頭。她知道,在這個年輕導演的眼裡,自己只是一塊璞玉,是他電影裡的女主角。

  求而不得,把悸動壓在心底的酸澀感,填滿了高媛媛的胸腔。

  三十五歲的女人,在經歷了人生的滄桑後,重新站在十五年前錯過的初戀面前,不就和自己現在這種心理狀態,如出一轍嗎?

  生活賜予的痛感,比任何表演技巧都要真實。

  高媛媛醞釀了大概十秒鐘。當她再次睜開眼的時候,陳野察覺到她身上的氣場變了。

  明媚消失了,她的肩膀微微往下沉,脊背雖然挺直,但明顯是強撐出來的。

  「陳導,你看這樣對嗎?」

  高媛媛看著陳野。

  她帶著得體的微笑,露出了整齊的牙齒。這是一個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社交笑容,看著很明媚。但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卻沒有一絲笑意,像是一潭死水,透著深深的疲憊,還帶著對眼前人的眷戀和克制。

  陳野靜靜地看著她。

  就在兩人對視了大概五秒鐘後,高媛媛收回了目光,將臉轉向了窗外。

  就在她視線離開陳野的瞬間。

  臉上那的笑容垮塌了,嘴角的弧度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睛裡的疲憊和心酸暴露了出來。她咬了一下嘴唇,極力忍耐著情緒的崩潰。

  當她再次轉過頭看向陳野時,那個明媚得體的笑容又完美地掛在了臉上,仿佛剛才那個疲憊的女人根本不存在。

  「好。」

  陳野忍不住在心裡叫了一聲好。

  他眼神里滿是讚賞:「就是這個狀態,你把成年人那的偽裝,但在無人角落又瞬間崩潰的拉扯感,抓得非常準。甚至比我想像的還要深沉。」

  得到陳野的肯定,高媛媛從角色狀態里抽離了出來。

  只有她自己知道,剛才的破碎,有多少是演出來的,又有多少是因為眼前這個男人而真實流露出來的。

  「憋死我了。」

  她掩飾著殘存的慌亂,「剛才我腦子裡想的都是新街口的雨。強撐著的感覺太累了,陳導,三十五歲的人,真的每天都活得這麼累嗎?」

  「因人而異。」

  陳野笑容溫和:「但在我們的電影裡,她必須這麼累,觀眾才會心疼那回不去的青春。」

  他看了看表,時間已經不早了。

  「行了,今天就到這吧。這幾天你們倆的戲都磨得差不多了。」陳野伸了個懶腰,「早點回去休息,保持好這個狀態。等大理那邊的場景收尾,咱們就該動身了。」

  走在安靜的走廊上,高媛媛看著陳野的側臉,突然笑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或許永遠成不了陪他打天下的沈清秋,但能在自己最美好的二十二歲,把最純粹的情感揉進他的鏡頭裡,變成一塊永不老的琥珀,這本身就已經是一件幸運的事了。

  ……

  沈清秋站在已經初具規模的別墅前。

  那面紅磚牆,已經被砌了起來。帶著青苔的磚面,在陽光照射下,非常有懷舊質感。

  鋼化玻璃也被小心地安裝了上去。


  沈清秋看著這棟建築,即使是她這種理智的人,心裡也難免湧起成就感。

  「沈指導!木地板鋪完了!您給驗驗?」老趙從屋裡跑出來。

  「我看看。」

  沈清踩在地板上,看著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屋內的光影,目光掃過每一個接縫處,最終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趙工。這活兒幹得不錯,去給大家算帳。」

  沈清秋撥通了陳野的電話。

  「喂,陳野。」沈清秋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波光粼粼的洱海。

  「清秋,房子弄好了?」

  「那必須的。」

  沈清秋自信地笑了笑:「我這邊的初戀小築全搞定了,你可以帶著你的人過來了。」

  「好,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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