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洶湧的建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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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國門立交橋,正是一天中最喧囂的早高峰。

  2001年的CBD還遠沒有後世鋼鐵森林的壓迫感,但在長安街的延長線上,已經充斥著急躁而蓬勃的時代欲望。紅色的夏利計程車,黃色的面的,塞得滿滿當當的大公交,還有那如同過江之鯽般的自行車大軍,把寬闊的馬路堵得水泄不通。

  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趕著去打卡,趕著去賺錢,趕著在這個正處於世紀之交的城市裡分一杯羹。

  在洶湧的人潮邊緣,劇組已經架好了機器,陳野沒有去申請封路,他要的就是不可控的城市洪流。

  攝影機被架在一個隱蔽的天橋階梯上,老馬蹲在機器後面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陳野撐在天橋的欄杆上,俯視著下面川流不息的馬路。

  「一維,準備好了嗎?」陳野按下手裡的對講機。

  天橋下方馬路牙子旁邊。

  周一維穿著沾滿了假血的舊襯衫,腳上的解放鞋已經磨破了洞。在他的腳邊,躺著那砸成一堆廢鐵的山地車。

  「準備好了,師兄。」

  「等會兒我喊開始,你把那輛車扛起來。」

  「這是你在這個城市裡流過的血和汗。它現在是一堆廢鐵,別人看著是個笑話,但在你眼裡,它是你的尊嚴。你扛著它,走進前面的人堆里,往前走,別回頭。不管旁邊的人怎麼看你,哪怕有人罵你神經病,你也給我穩穩地走下去。」

  「好。」

  陳野放下對講機。

  「《十七歲的單車》最後一場,一鏡一次!開機!」

  天橋下,周一維緩緩地彎下腰,動作遲緩。仿佛身上壓著千斤重擔,他伸出滿是血疤的手抓住了鋼管。

  「起!」

  雙腿發力,硬生生將沉重的廢鐵扛到了自己的右肩上。

  斷裂的金屬邊緣,隔著單薄的襯衫硌進了他的肩胛骨里。真實的刺痛感,讓周一維的眉頭抽搐了一下,他咬著牙,邁開了沉重的雙腿,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建國門立交橋下洶湧的自行車洪流中。

  鏡頭在天橋上緩慢地平移跟拍。

  畫面中,出現了極具藝術張力的一幕。

  周圍是成百上千穿著乾淨襯衫騎著完好自行車的上班族,他們匯聚成了充滿活力的城市洪流,快速地向前流動著。

  而在洪流的正中央,周一維滿頭是血,扛著一輛廢自行車,逆著光,緩慢沉重地跋涉著。

  旁邊騎車路過的人,紛紛向他投來異樣的目光。

  有的皺著眉嫌棄地躲開,生怕那堆鐵刮破了自己的衣服,有的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嘴裡嘀咕著什麼,還有一個騎著三輪車送貨的板爺,不耐煩地按著車鈴,大聲按喇叭驅趕他。

  但周一維就像是完全聽不到看不到這一切。

  他眼神空洞,卻又帶著點倔強。脊背被壓得彎曲,但腳步卻異常堅定。

  他不退,不躲,就這麼扛著自己那破碎的尊嚴,在整個城市的漠視中,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陳野看著那個在人海中顯得無比渺小卻又無比刺眼的背影。

  原版電影裡讓人嘆息的文青病,被他剔除了。他用這最後幾百尺膠片,拍出了屬於底層打工人的長鏡頭。

  這個鏡頭在告訴所有人:你可以砸碎我的飯碗,你也可以用城市的繁華來嘲笑我的貧窮,但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把這操蛋的命運扛在肩膀上!

  直到周一維扛著那輛車,徹底走出了畫面邊緣,消失在晨光和車流中。

  陳野依然沒有喊停。

  他讓鏡頭定格在建國門那依然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上,定格在龐大機器的運轉中。

  「咔。」

  「過了,《十七歲的單車》,全片殺青!」

  這幾個字通過對講機傳到橋下,整個劇組爆發出了歡呼聲。

  場務們把手裡的礦泉水瓶扔向半空。

  周一維聽到殺青,肩膀一松,沉重的廢鐵砸落在了馬路牙子上。他順著欄杆滑坐在地上,仰起頭看著頭頂上灰濛濛的天空,無聲地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這一個多月,他算是把這輩子的苦都吃了,但他心裡很痛快,自己留下了一個絕對能在這行里立住腳的角色。


  陳野從天橋上走下來,手裡拿著幾個厚厚的紅紙包,這是圈裡的規矩,拍了見血的戲,或者是吃了大苦頭的戲,導演得給演員發紅包。

  他走到周一維面前,把最厚的紅包塞進口袋裡。

  「辛苦了。去把衣服換了,洗個澡。」陳野看著坐在地上的周一維,語氣溫和:「可以把小貴的皮脫下來了,做回你的北電高材生。」

  周一維拿著紅包站起身,衝著陳野深深地鞠了一躬。

  ......

  晚上七點,前門大街全聚德烤鴨店。

  劇組包了二樓的一個大包間。連日來的疲憊和壓抑,在這個飄著烤鴨香氣的地方,被徹底釋放了出來。

  桌上擺滿了片好的棗紅色烤鴨、蔥絲、甜麵醬,還有一盤盤京醬肉絲和焦溜肉段。燕京啤酒的瓶蓋被崩得滿天飛。

  「來!都滿上!」

  寧昊今天特意從大興廠房那邊趕了回來,這會兒已經喝得滿臉通紅。他端著一杯扎啤,站起身大著舌頭喊道:「這第一杯,敬咱們的魔鬼陳導!老陳,說實話,剛開機的時候我看你把阿萊綁在三輪車上,我心裡直罵娘。但拍完後我真特麼服了!干!」

  「干!」

  包間裡二十多號人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啤酒杯碰在一起。

  陳野端著酒杯跟大家碰了一下,仰頭一口乾了。

  「這第二杯,得敬咱們自己。」

  「這一個多月,大通鋪你們睡了,三伏天的毒太陽你們曬了,三十多度扛著機器在胡同里,大家都沒叫過苦。」

  陳野的目光掃過桌上大快朵頤的周一維,正在跟烤鴨麵皮較勁的高媛媛,還有旁邊啃黃瓜的沈清秋和推著眼鏡的陸遠。

  「我陳野不喜歡畫大餅。」

  他端起第二杯酒,「《單車》殺青了,這不是結束,這是野火映畫在牌桌上扔籌碼的開始。接下來,剪輯、配樂、送審、去國外走一遭。等這片子的龍標拿下來,等海外的版權賣出去,等咱們賺了錢…」

  陳野頓了頓:「等咱們賺了錢,我就在朝陽區租個最大的寫字樓,讓你們給我打一輩子黑工,想跑都跑不掉。幹了!」

  「哈哈!」寧昊帶頭鬨笑起來。

  大家只當這是導演在酒桌上的一句玩笑話。這些還只是影視圈裡籍籍無名的年輕人,根本意識不到,眼前這個喝著啤酒的年輕老闆,腦子裡裝的是一個怎樣龐大的版圖。

  酒過三巡,包間裡的氣氛越來越熱烈。李兵拉著周一維非要拜把子,高媛媛則被幾個化妝組的小姑娘拉著講在菜市場砍價的趣事。

  陳野悄悄退出了喧鬧的包間,走到二樓走廊盡頭的露台上透氣。

  夜晚稍微涼快了些,前門大街上霓虹閃爍。

  沒過一會兒,帆布鞋腳步聲在露台上響起。

  沈清秋走了過來,懷裡抱著素描本。

  「怎麼不在裡面吃烤鴨?」陳野看著她,隨口調侃。

  「裡面全是菸酒味,熏眼睛。」沈清秋走到欄杆旁,把素描本攤開在陳野面前。

  幾張勾勒出來的電影海報草圖,構圖非常大膽,胡同磚牆占據了畫面的三分之二,畫面最下方是那輛被砸爛的銀色捷安特,周一維滿是血污的背影被隱沒在壓抑的陰影里。

  「電影過幾天就要進剪輯室了,這是我畫的幾版海報草稿。」

  沈清秋的眉頭蹙了起來,「不過陳野,我今天在旁邊看著小貴走進人海那場戲有個很大的空缺感。」

  「空缺什麼?構圖不夠滿?」

  「不是畫面,是聲音。咱們這部片子是零配樂拍下來的,全靠同期聲。但電影最後,小貴扛著自行車走入車水馬龍的那個長鏡頭,環境音太雜了。如果一點音樂都沒有,情緒推不到頂吧?像是個半成品。你是不是打算請搖滾樂隊來配樂?」

  地下電影的導演最喜歡幹的事,就是找幾個留著長發的地下搖滾樂隊,弄點嘶吼和迷幻的吉他掃弦配在電影裡,彰顯自己的特立獨行和反叛精神。沈清秋以為陳野也是這個套路。

  陳野盯著那張草圖看了一會兒,輕輕搖了搖頭。

  「搖滾樂太吵,也太裝。它配不上小貴悶頭死磕的勁兒。」

  「那你要請誰?愛樂樂團嗎?帳上的錢可不夠請什麼音樂大師。」沈清秋有些疑惑。


  陳野輕笑了一聲:「請大師幹嘛?花那冤枉錢,求人不如求己。」

  沈清秋愣住了,漂亮的眼睛裡滿是錯愕:「你別告訴我,你要自己寫?」

  陳野是個懂構圖,懂光影,在片場像暴君一樣的實幹派導演。寫歌?可是需要專業樂理和樂感的,這根本不搭邊啊。

  「你懂五線譜嗎你就要自己寫?」沈清秋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我連簡譜都不一定能畫直。」

  陳野自黑了一句。

  「片尾曲只需要一把乾淨的木吉他,加上一個略帶沙啞的男聲就夠了。」

  陳野偏過頭,看著滿臉不信的沈清秋,挑了挑眉,「你去告訴老陸,讓他去給我找個設備好點的錄音棚,順便租把好點的木吉他。咱們野火映畫的錢,一分都不許讓外人賺去。」

  沈清秋看著陳野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樣,一時竟然分不清他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的藏著什麼殺手鐧。

  「你認真的?你連個譜子都沒有,去錄音棚錄什麼?」沈清秋盯著他。

  「曲子都在這兒呢。」陳野輕輕點了點自己的頭,笑了笑,「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什麼叫能讓文青哭著掏錢的神級BGM。」

  看著陳野那張欠揍卻又充滿自信的臉,沈清秋把到了嘴邊的質疑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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